袁月心本不姓袁,她之前的姓氏在過去百年間曾經出過十數位帝王,加起來享國也有數十年。
在前隋大業十三年,隋朝大地上開始流傳一種名為“叛亂”的病,英雄豪傑們紛紛揭竿起義割據一方,她的父親最終也走上了這種道路。
父親要比很多人幸運,至少他曾經建國稱帝在史書上留下了不少筆墨,也曾有過雄踞一方精兵數十萬的輝煌日子。
然而他的幸運也沒能持續太久,父親最終還是沒有逃過一個兵敗被殺的下場。
就如同史書上的公孫述、冉閔一般,割據軍閥大多數沒什麽好下場。
就算是建國稱帝了,可是沒有帝王才華,又怎麽能駕馭群臣和偌大國土呢?
她的父親便是沒有帝王才華的典型例子。
當年新朝末年同樣是豪傑輩出,然而最終也隻成就了光武帝一人而已。
隋末英雄豪傑無數,同樣也是為李世民一人的帝王霸業增添功勳罷了。
如果不出意外,如果父親的國家在存活長久些,她現在應當也貴為公主了。
只可惜,世間沒有如果二字,她的父親稱帝數年後還是遇到了命中克星,唐軍長驅直入,在大軍圍城水泄不通,內無可守外無可依的絕境下,父親最終還是寫下了投降二字。
袁月心對父親最後的印象,便是他褪下帝王冕袍換上了平民衣裳,率著文武百官到唐軍大營門前投降,並且懇求唐軍將領放過百姓。
從那之後,袁月心再也沒見過父親,當時年僅四歲的她被父親親信舍命護送到了南陀山,拜入道家門下,小時候的她也並不知道父親當年的種種過往,不理解為什麽有朝一日父親姐姐忽然就不在了,也只有最近幾年年歲漸長後,她才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命途到底是何等多舛。
亡父的功過,袁月心不想再提,也不願去想。
當年田橫南面稱王,也未必真對不起漢高祖,亂世當中本就是豪傑輩出,天下大亂,這從不是他們的過錯。
袁月心眨了眨秋水眸子,竟是不由自主的有淚水緩緩流下,而後瞬間淚流滿面。
亡夫逝世時候她才四歲,從懂事起便跟著兩位師兄東奔西走,對亡夫和姐姐她有執念,卻不會有太多,十幾年來,該看開該放下的早都釋懷了。
她真正的殺父仇人是太上皇李淵,李淵如今也落得了淒慘下場,她並沒有什麽為父親報仇的執念。
誰不是可憐人呢?
當年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唐皇李淵,如今也只是在大安宮等死的花甲老朽罷了,報應已經遭到他身上了,袁月心自然不會傻著喊著要找李淵報仇。
一味沉浸在仇恨當中的人是沒有出路的,仇恨可以銘記可以不釋懷卻不能日夜惦記,這是從袁月心很小時候二位師兄就灌輸給她的道理。
袁月心微笑著用手帕擦著眼淚,因為她忽然就想起來了那日王崇基來襲,郎君手背被箭矢射傷,第一反應不是去觀察傷口而是忍痛護著她。
對女子來說,其實尤為看重這種細節,袁月心能看的出來,郎君在真心待她。
雖說他也會時常講些葷話惹自己紅了臉,但起碼他的關懷是可以讓人望見的,他心裡真的有自己。
袁月心淺淺一笑,露出了好看的酒窩。
她隨手卸下青絲帽,露出了一頭青絲,散落而下。
既然郎君要她換穿女裝,那她便換就好了,反正郎君會一直保護她。
袁月心姍姍從衣櫃當中取來了一件粉白相間的對襟齊腰儒裙,
咬了咬牙,緩緩換上。 太多年沒作過女子打扮了,都差點忘了自己是女兒家了。
去掉臉上掩飾容貌的特殊妝容,銅鏡當中瞬間便出現了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孔,袁月心素手輕輕描眉,用拙劣的手法裝扮著自己的臉。
前院忽然傳來了聲響,袁月心隱約只聽見了搬動案幾的聲音,想來應當是為郎君傳旨的天使來了,從今日起,郎君便是大唐的開國藍田縣男了呀。
袁月心輕輕對銅鏡哈著氣,待霧蒙蒙後,輕輕用手指一筆一劃的寫著。
劉。
平。
安。
袁月心望著著銅鏡上的“作品”,俏皮眨眼,而後滿意點頭。
郎君的才華世間罕有,她就知道,郎君遲早會有扶搖直上的一天。
而眼下,才只是剛剛開始罷了,袁月心抿嘴笑著。
沒多時,院子裡又傳來了秦叔的渾厚嗓音:“郎君,今日得爵,要不要烹羊宰牛且為樂啊?”
郎君的聲音傳來:“秦叔你長得就跟牛似的, 還想吃牛啊?我可不敢吃,要是被人揭發了就得去縣衙喝茶了。”
“嘿嘿,耕牛不能吃,咱們可以吃病牛或者老牛嘛。”
“這種牛也不好吃,算了,殺羊宰雞且未樂吧。梁兄,等會記得去喚那位老先生和他的孫女,今日大家一起樂呵樂呵。”
“得嘞。”
“等等,我的月心呢?”郎君的疑惑嗓音傳來。
你的月心?
袁月心俏臉緋紅,但還是抿著嘴,輕輕推開門扉:“郎君,月心在呢。”
她剛一出現,院子裡瞬間傳來了“咣當”聲音,是秦叔手中的棒槌掉在地上了。
秦厚目瞪口呆,梁立也是目瞪口呆,田出王大山等人同樣瞠目結舌。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黛眉如畫,秋水眸子,膚白如雪,氣質如蘭的絕美少女。
她一身粉色的半袖襦裙迎風而立,頭戴花釵博鬢飛揚,半露的粉嫩香肩和酥胸之上搭了一條雪白的帔帛。那一張貼了赤焰花鈿的玉面,美到令人震驚。
這邊是月心的本來面貌?
眾人齊齊呆愣,張著嘴,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劉平安滿意點頭,衝袁月心笑道:“我就知道月心本就是絕美的。”
袁月心羞赧低頭,無處安放的小手輕輕捏著裙邊,裙裾蕩漾,如詩如畫。
在眾人愕然間,只剩下了劉平安的一身潔白與袁月心的粉色儒裙交輝呼應,在陽光的照射下分外聖潔純淨。
傾國又傾城。
燦爛而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