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滿地都是屍體，各種各樣的死法都有。

　　塔庫裡低下頭，看見一個被切下的腦袋。

　　這個腦袋上被來了一刀，流乾淨血液的頭顱被灌滿雨水顯得浮腫到連頭盔都難以容納，白色的脂肪被甚至從傷口裡被擠出去。

　　地上屍體在大雨中被泡的像是小孩子玩的粘土人一般。已經完全看不清楚原來的樣子，地上的血多到就連大雨都無法洗刷，它們匯集成河，甚至有飄在上面的腦袋。

　　塔庫裡被嚇呆了，甚至連嘔吐的感覺都被嚇沒了。他呆呆的向前走了兩步，忽然感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麽黏黏噠噠的東西。

　　然後塔庫裡緩緩的低下頭，看見了他腳底下是一團類似於泡爛的粗麻繩一般的東西。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腸子。

　　這時塔庫裡的腦子因為辨認這個東西而稍微動了動，頓時反應過來自己身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下。

　　忽然他，好像聽見了談話的聲音，扭過頭，看見萊德跟洛文施坦正在屍體堆裡聊天。

　　“我們的損失怎麽樣?”洛文施坦看著滿地的東西，似乎跟看不見這些惡心的屍體一樣，表情毫無波動。

　　“十八個精靈死了。”萊德歎了口氣:“還有十二個受傷的，完好的就只剩下六個了。”

　　洛文施坦沉默了片刻:“都是家族裡的人嗎?名單能確認嗎?”

　　“嗯，核實過一遍了。”

　　“安撫一下親屬，適當的給予他們些補償。”洛文施坦頓了頓:“屍體包裝後由你們運回，帶到萬靈之森埋葬。”

　　“可是那樣的話會使這裡的能用的人手減少，要是遇上敵襲……”

　　“待會辦完事後你帶著小家夥先走吧，這個地方我替你看著。”洛文施坦說:“我帶了大概六十多隻精靈過來，現在都在四周警戒。”

　　“好的，你待會多加小心。”萊德看著兩個小家夥:“你們過來。”

　　可是塔庫裡跟克拉好像都沒有聽到這句話一樣，呆愣愣的看著他。

　　萊德的全身上下都被鮮紅色浸滿，大雨甚至都衝洗不掉他身上的東西，原本溫和他現在看來就像是個惡魔一般。

　　“聽到沒有，過來。”洛文施坦招了招手:“趕緊弄完就能走了。”

　　克拉躲在塔庫裡的後面，兩個孩子一路踩著血水，甚至還會不小心踩斷什麽骨頭。

　　他們就這樣慢慢的挪了過去，看清了萊德旁邊扔著的兩個東西。

　　那是兩個被砍掉四肢的人，他們的傷口處都是被用冰給凍上了，以防失血而死。現在他們像是在活著，慢慢的呼吸，胸口時不時的起伏。

　　“塔庫裡先來吧。”萊德看著兩個被嚇的面無血色的塔庫裡跟克拉，不禁有點無奈。然後他指了指兩個中的一個:“那個是隊長，旁邊的是副官。男孩比女孩更需要軍功，所以隊長你來。”

　　塔庫裡看著那個只剩下上半身的人，咽了口吐沫，遲遲不動彈。

　　“趕緊的，弄完好走，敵人隨時可能過來。”洛文施坦不耐煩的走了過去，從他的腰間抽出短劍，塞到他手裡:“不需要我教你怎麽用吧?你已經學會了這門技藝啊。”

　　“嗯……”塔庫裡拿著劍的手微微顫抖，本來用單手就能輕松揮動的劍現在卻用兩手緊握都感覺要掉下來一般。別說揮動了，就連握住都成了困難。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的那個惡心的肉塊，差一點就哭出來:“要不……這次就算了吧，

我做不到。”　　洛文施坦看著他這樣子，無奈的攤攤手，走上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等塔庫裡反應過來的時候，劍已經刺入了他的身體，但是卻沒有流出來一滴血，因為裡面的血液已經被凍的接近凝固，只能擠出來一些濃稠的顏色。

　　“這不就完了嗎?”洛文施坦無奈的拍了拍他的肩:“別太在意，那只不過是群低級的兩足動物而已。”

　　“可是……”塔庫裡看了看周圍，滿地都是屍體，他們擺在地上的樣子扭曲而猙獰，套著的鎧甲上粘著的碎肉，已經被雨水刷白。

　　為什麽會是這樣的?難道戰爭不該是壯麗的史詩嗎?怎麽會是這種惡心的東西呢?

　　“克拉，到你了。”萊德叫住了還在愣神的克拉:“你有帶劍嗎?或者其他武器。”

　　然而克拉只是搖了搖頭，扭過腦袋去，將手心對準另一個可憐的家夥。

　　這個可憐的家夥被直接凍結成了一大塊的堅冰，這可是凍的結結實實的，不可能有存活的可能。

　　“做的很好。”萊德讚賞的拍了拍手:“你找個稍微乾淨點地方歇著去吧，跟著塔庫裡，我需要再跟洛文施坦聊聊。”

　　克拉木納的點了點頭，扭過去抓住了塔庫裡的衣袖。

　　“咱們先去草叢裡吧。”塔庫裡看著周圍的東西，胃裡一陣翻滾:“那裡相對來說比較乾淨，而且雨也比較小。”

　　“好。”克拉點了點頭。

　　塔庫裡正抬腳要走，忽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袖子。

　　“呐。”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怎麽了?”

　　“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麽要學魔法啊?”克拉看了看周圍:“難道是為了讓這個世界變成這個樣子嗎?”

　　“你問我也不可能得到結果啊。”塔庫裡頓了頓:“等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去問問我們老師吧，他們活了這麽久，應該……”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反手將克拉推開。

　　槍聲比子彈晚一步到，那個劃過空中的彈丸就像是奪命的死神，差一點就貫穿了克拉。

　　那是一個一直躺在屍體堆裡一動不動的家夥，他的腰部被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血已經基本流乾淨了，傷口被泡的發白，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能讓他一直堅持到現在。

　　再然後就是傳來了刀卡入肉的聲音，萊德將那個一直藏著的人直接攔腰切斷。

　　洛文施坦從很早的時候就教塔庫裡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因為那能救命。所以當那槍口對準他們時，那股湧上來的寒意讓他下意識的做出來正確的事。

　　“沒事吧?”塔庫裡感覺一步上去，一步拉住了差點仰面栽倒在血泊中的克拉。

　　“剛才那是什麽東西?”洛文施坦扭頭問萊德。

　　“火槍，矮人發明的玩意。”萊德從那個藏在樹叢裡的家夥手裡躲過一個精巧的金屬塊:“可是我記得遠比這個長，這個太小了。”

　　他也只是聽說過這種東西，但是當時很不屑一顧，感覺實際的效果不如刺鏢(精靈族的一種投擲武器)。

　　忽然萊德的耳朵抖了抖，咬緊了牙齒:“有人來了。”

　　“嗯，相當多。”洛文施坦的表情凝重:“你們兩個，跟著萊德走。”

　　“不，還是我留著吧。”萊德搖了搖腦袋:“這種暴風雨中你很難施展魔法吧?我還能勉強用點水元素的。”

　　“你剛打完，體力撐不了多久。”洛文施坦從口袋裡掏出來哨子，再次吹響。

　　這個哨子的聲音只有精靈才能聽見，所以哪怕是在這種地方吹也不怕暴露目標。

　　“我們好像被包圍了。”這時，他低下頭，咬緊了牙齒。

　　四面都是士兵行進的聲音，它們的盔甲落在地上，讓血池甚至都開始顫抖，波紋一圈又一圈把倒影弄的粉碎。

　　唯一的好消息，或許就是這場暴雨即將結束。雨來的下的快去的也快。只要下的稍微小一點，元素亂流的程度減弱，就能運用一些魔法來進行作戰。

　　吹響哨聲後，洛文施坦帶來的隊伍迅速在他們身邊聚集，但是就算是算上萊德跟其他精靈，也就不到七十個。

　　“找個方向強行突進，爭取能打開個缺口。”洛文施坦對著隊伍下令:“遺體放棄回收，以保護克拉跟塔庫裡為主要目的，怎麽著都得把他們送出去。”

　　“待會我們得跑起來了，不能慢悠悠的走了。”萊德到了他們身邊:“現在的指揮權是前輩的，我隻負責保護的安全就可以。”

　　“我可以幫忙的。”克拉說:“你也說過，我現在不比你差多少。”

　　“我……也能幫忙。”塔庫裡也掀開自己的帽子，剝開了頭髮，露出來黑色的花紋:“我也能使用次位階的魔法，能幫上忙的。”

　　“什麽時候學會的?”萊德愣了愣，他沒記錯的話，就在幾天前他才剛剛開始學。

　　“前幾天。”

　　“雖然你們很棒，但是不能。”萊德強行把他的帽子帶上:“你們只需要跑就好了，因為要是他們知道你們是元素精靈，就會不惜一切代價的要殺掉你。你再厲害也不可能獨自面對一支軍隊。”

　　他拍了拍塔庫裡和克拉的肩膀:“該走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洛文施坦加上那些精靈已經全都不見了。

　　精靈在戰鬥中即使處於劣勢也得搶下先手，不然就會很被動。他們要在人族軍隊還沒采取行動前襲擊他們，以此來讓軍隊混亂起來，留給萊德帶著小家夥撤離的空間。

　　“堵上耳朵，跑就好了。”萊德輕聲說:“放心吧，有我在，沒人能攔住你們。”

　　“為什麽要堵著耳朵?”克拉問。

　　“不堵也可以，跑吧。”萊德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他們就這樣竄進森林，盡可能的跑的快一點。

　　這個時候塔庫裡就明白了為什麽要讓他們把耳朵堵上，因為這個空間裡，滿是廝殺的聲音，連大雨都掩蓋不住那聲音。

　　盔甲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血液飛濺的聲音，武器捅進身體裡的聲音相互融合，就像是音樂會那般。

　　如果這個時候被絆了一下，那麽站起來的時候千萬別看那是什麽東西。因為那必定是屍體，或者被砍掉的胳膊。

　　塔庫裡怕極了，真的是怕極了。

　　他本就是個懦弱的孩子，潔白的就像是小羊。而這隻小羊如今卻誤入地獄，只能逃散。

　　正面的草叢裡突然跳出來一個身材壯碩的士兵，它手持著巨斧向下劈砍，想要將毫無防備的塔庫裡當即砍成兩半。

　　但是他卻跳到一半不動了，萊德直接從他盔甲的縫隙裡將短劍刺入他的腹部，向上劃動後血液從同樣從縫隙裡飛濺而出，甚至濺到了塔庫裡臉上。

　　他連擦的心思都沒有了，現在的他腦子裡只有逃跑這個念頭。

　　克拉緊緊的拉住他的袖口，現在的雨水大到了甚至連睜眼都困難的地步，得分一隻手架在頭上擋著才能勉強讓視線不至於模糊的無法使用。

　　她頭一次這麽討厭水，明明她是水元素的精靈，但是現在卻被要求什麽法術都不能用，反而要跟著跑不知道多久的路。

　　這個時候後面又來了追兵，真不知道它們是從什麽地方竄出來的。

　　萊德頭疼的撓了撓頭，正想著應該怎麽對付他們，忽然感到身後一陣寒氣。

　　不知道什麽時候，克拉停了下來。

　　萊德想要怒吼，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受夠了。”她怒吼著，抬起了手:“去死！”

　　克拉這話說完後，原本自然下墜的雨水全部停了下來，然後慢慢的變成了細針，接著凍結。

　　塔庫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的摔在了地上，看著那數以萬計的冰針全部飛了出去。

　　那些追逐的士兵一愣，趕忙舉起盾牌，渾身的盔甲跟盾牌在下一刻都響起了密集的響聲。

　　這還沒完，地上的水流忽然都慢慢的向她的身周聚集，組成了一條巨大的水蛇。

　　水蛇剛衝出去的時候，沿途的一切都被凍結，當它撞到那些追兵時，炸出了白色的霧氣，而所有被霧氣波及到的都被動的結結實實。

　　“活該。”克拉看著前面已經化作一片冰原的森林，忽然笑了。她的花紋慢慢從額頭擴散，爬滿了臉上後就沿著脖子向下。

　　“克拉，停下我們該走了。”萊德命令到，他眉頭緊皺，看上去很是著急。

　　這實在是太明顯了，簡直就像是在對著對方說這裡有一個強大的法師。用不了多久就會有部隊來襲擊，他們即將成為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