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達克！”稚嫩的聲音在偌大的宅子裡回蕩，那個女聲聽起來嬌弱又羸弱，讓人情不自禁的產生保護的念頭。

　　中午的陽光被融晶的窗戶給染成了各種絢麗的顏色，撒在莉雅的身上，看起來就像是在夢中的場景。

　　這就是這種窗戶要賣這麽貴的原因，它能將日常生活中的美好在不經意間放大，好像身置夢境，卻又無比的真實。

　　話說回來，這種場景真的是夢中才能有的場景，巨大白狼在四周遊蕩，穿著黑袍的男人拉著穿著兔子裝的小女孩的手走在這片被映射的五彩斑斕的地板上。

　　這一幕就像是童話中才會有的畫面，遠在千裡的地方現在血流成河，悲鳴不止。而這裡卻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善意。

　　不過，當看到被到砍成兩節的屍體橫在道路旁邊的時候，瞬間就將人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麥斯還以為那是一個被凍上的擺設，直到從旁邊經過，才發現是一個屋早就被嚴寒封住的屍體。

　　莉雅下意識的往後一步，雪瑞示威一般跳到兩者中間，壓低身體看著那節屍體。

　　屍體是最好的傀儡材料，所以不死族才會大量的收集屍體來製作活屍，鬼知道這個屍體會不會是其中之一。

　　不過好在，這只不過是一個連不死族都不想要的屍體，它被孤零零的在這裡不知道防了多久，甚至都被凍成了堅冰。

　　麥斯仔細看了看那具屍體，沉默了一下後，輕聲問:“那也是這個房子裡的人嗎?”

　　那是一件穿著相當將就的屍體，他穿的是舞會時的燕尾服，身上的每一個首飾都有著講究。從傷口來看，他被從後背刺穿心臟後，一劍腰斬成了兩半。

　　“嗯，是這裡的人。”莉雅點了點頭，她看著這個屍體的眼睛裡毫無恐懼，因為已經被憤怒裝滿，絲毫容不下其他的情緒:“他氣死有應得。”

　　“他欺負過你嗎?哦，那真是應該去死。”麥斯摸了摸她的腦袋:“消消氣，消消氣，他都已經死了，聖靈也會讓他下地獄的……要是還是覺得不高興，要不要讓雪瑞去把他的腦袋咬下來?”

　　“謝謝啊，可是用不著。”莉雅搖了搖腦袋:“你說的對，他已經得到應有的教訓了。”

　　“那我們繼續往裡走吧……這宅子真是大啊，比我家的還氣派。”麥斯有些憂慮的往前看了一眼，這樣的屍體每隔一段距離都橫著幾具，到了後面，甚至都整整齊齊的靠在牆角碼成一排，看上去好像有人專門來整理過。

　　他咽了口吐沫，忽然想起來達克做過的大事，頓時明白了他來這裡的目的。

　　達克要把這些屍體處理掉，因為某些事的原因，他需要收拾一下這個地方。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前面這麽的乾淨整潔，而越往後面越是像踏進地獄。前面他們收拾的時間不短，所以就很乾淨，這裡看起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就很惡心。

　　莉雅也不在呼喚著自己養父的名字了，她微微的攬住麥斯的胳膊，這些屍體讓她感到恐懼。

　　地上滿是屍體被拖動的產生的血跡，紅色的痕跡被彩色的光芒照耀，顯得更加的虛幻又恐怖，上一刻還像是在童話故事裡漫遊，下一刻就翻開了恐怖故事。

　　“不要怕，有我在，不會有能傷到你們的東西。”麥斯拍了拍莉雅的肩膀:“你的養父很了不起呢，這些人都是他殺的還是有人幫忙呢?”

　　“不知道，當時我被關在了一個屋子裡。

”莉雅輕聲細語的說:“我身上被劃開了幾十道口子，他們用盆將我的血采集後送到地下……”　　莉雅忽然就不說話了，片刻後，她微微抬起頭，小心翼翼的問:“你不會因為我醜陋的外表拋棄我吧?”

　　麥斯微微的咽了一口吐沫，他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小女孩身上纏著的繃帶。

　　如果真的如她所說，不出意外的話，被繃帶遮擋的下面都是些傷疤之類的東西吧?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了。”麥斯摸了摸她的頭，試著說些讓她感到開心的話。

　　就算是全身傷疤，麥斯也不覺得這是一個應該被拋棄的孩子，她是這麽的聽話懂事，那些殘害過她的人都是些活該下地獄的惡魔。

　　“真的嗎……即使我，身上都是這些惡心的東西?”莉雅忽然挽起袖子，解開了繃帶，露出了下面小孩特有的細嫩皮膚……還有醜陋的縫合線。

　　“沒事的，你很漂亮的。”麥斯看了一眼那個縫合線，忽然感覺到一種名為心疼的感覺。

　　這得是多疼啊，全身都是傷疤，但是他卻從見到她到現在為止，麥斯都不記得自己有見過她說疼之類的話。相反，她時刻帶著笑容，關心著和她並不相關的人。

　　這樣的女孩，就應該被當做寶寵著，因為那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純淨。

　　“繃帶這種東西，如果沒有傷就解開吧。”麥斯想了想說:“你不需要用這樣的東西來遮擋。”

　　“謝謝。”莉雅又笑了，這一次她笑的是那樣的開心，那幾乎能滲出蜜來的笑容，看的麥斯一陣失神。

　　之後這兩人就這樣聊著，哪怕旁邊是如同地獄的場景，也絲毫不感到恐懼。

　　空曠的宅子裡，隔了很久後再次有人拜訪，那腳步聲跟聊天的嘻嘻哈哈的聲音來來回回的在走廊裡回蕩，讓這裡重新恢復了一絲生氣。

　　他們就這樣一直走著，直到一個巨大的門口。

　　“嗷嗚。”雪瑞忽然就不走了，他坐在了這扇巨大的門口，用爪子撓了撓這扇門。

　　麥斯看著這門，忽然愣了愣，這是一個音樂廳，作為一個曾經會彈奏讓野獸都平靜下來的曲子的家夥，他還是能判斷出來這家人為了方便，甚至直接在自己家的宅子裡加了這麽一個地方

　　“他們是在這裡面嗎?”不知道為什麽，麥斯忽然感到一絲不安，他咽了口吐沫，忽然看到了旁邊地上猙獰的血跡。

　　沒事的，這一定是我的錯覺。麥斯這樣想著，說不定這也是整理屍體的時候才會出現的事情呢?

　　“達克！”莉雅好像也感覺到一絲不對，有些驚慌的喊到。

　　但是沒人回應。

　　“說不定是這裡太大了，聲音傳不過去。”麥斯拍了拍莉雅的腦袋:“別多想。”

　　“嗯……”莉雅一邊答應著，但是麥斯感覺到她的手忽然攥緊，好像握著什麽東西一般。

　　“準備好了嗎?”麥斯這樣問著，他一手搭在門上。

　　“準備什麽?”

　　“準備給他們一個驚喜吧。”麥斯這樣說著，一把推開了音樂廳的門。

　　彩色的流光投下來，撒在坐的零零散散的人身上。這個音樂廳一直透到房子的最高處，用著一層融晶玻璃封頂，不需要任何照明工具，都能顯示著明亮。

　　而這裡碼著整整齊齊的椅子盡頭，則是一個鋼琴，模模糊糊的能看見兩個人相互依靠著坐在上面，雖然看不清臉，但是隔著這麽遠都能感覺到他們的高興。

　　如果僅僅是如此，那麽這是一個美好的下午，人們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這裡坐下，聊著天，彈著有趣的事情。等待著台上剛剛坐好的家夥彈奏出來的曲子。

　　但是這裡沒有鋼琴聲，沒有熙熙攘攘的聲音，甚至連說話聲，輕微的物體碰撞聲都沒有。

　　死寂的好像時間都被凍上了，永永遠遠的停留在那一刻，無論如何都不再動彈。

　　那也難怪，這些人的身上都結了霜，他們的心臟或者肚子上插著飛刀，血剛剛噴出就被凍成了冰霜，粘稠的如同刨冰。

　　“達克！”莉雅忽然松開手，向著彈鋼琴的人跑了過去，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著急和關切，跑起來的時候耳朵一晃一晃的，活像一隻真的兔子。

　　“莉雅，等等。”麥斯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抱住她就往回跑，不能讓她看到那兩個家夥，那會……讓她傷心的。

　　然後莉雅真的不跑了，甚至連站的力氣都沒有，呆愣愣的跪倒在了地上，僅剩脖子還強撐著不低下來看著那兩個人。

　　達克臉上帶著笑容，他的一隻搭在琴鍵上，另一隻滿是血汙的胳膊摟著一個漂亮的女人。艾薇德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同樣一手搭在琴鍵上，另一隻手搭在達克的大腿上。他們的笑容是那樣的幸福，琉璃一般的光照耀在他們臉上，如同壁畫，又似夢境，可是這卻是可悲的現實。

　　他們早已沒了血色，甚至都因為血的緣故而讓嚴寒將他們凍在一起，根本沒法將其中的任何一個單獨拉下來。偌大的鋼琴上，搭著隻粗糙的大手，還有隻纖細的手，真不知道彈得是什麽曲子，居然能笑的這麽開心。

　　這就像是一場盛大的音樂會，一場給死者舉辦的聚會。無論生前到底經歷了什麽，都冰釋前嫌，相互拉著手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無需繼續凡世的恨。只需要保留著愛就足夠了，其他的情緒都可以被舍棄在這裡，任由它們被嚴寒凍結。

　　“爸爸……媽媽！”莉雅的淚水忽然湧了出來，滑過臉頰落在地上，短短幾秒就被凍成了小冰塊。她徒勞的喊著，整個人慢慢的蜷縮在地上，微微的顫抖。

　　她微微的抱住自己的腦袋，在地上靜靜的呆著，不發一言，安靜的就像是個布娃娃。

　　麥斯在後面看著，忽然就覺得自己現在最應該的事是滾蛋。

　　他想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事情，現在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只不過是在刺激他而已。

　　“嘿，朋友，你做了件錯事啊。”麥斯輕聲嘟囔:“你讓一個女孩傷心了……”

　　他慢慢的走過去，也慢慢的蹲下來，從莉雅的身後將她摟進懷裡。

　　麥斯感覺自己懷裡的小女孩抖了抖，帽子慢慢的摘下來，她扭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麥斯。

　　真的是面無表情，除了淚腺像是壞掉一樣分泌著淚水，新產生的淚水滑過臉頰滴落下去。但是她的表情卻是那樣的平靜，好像只不過是壞了一個布偶。

　　麥斯張了張嘴，最後又把話咽了回去，默默的摸了摸她的頭。

　　他該說什麽呢?是安慰她別傷心還是勸導她要往前看?

　　那他媽的都是放屁啊，她最親的人死了，你怎麽能勸著她要放下哪?放下這樣的話，那只不過是局外人才能平靜說出的話啊，那種摻雜著絕望的悲傷，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磨滅的。

　　“麥斯，這是夢嗎?”莉雅的聲音很輕，她微微的將頭靠在麥斯的身上，聲音變得越來越輕:“求求你告訴我，這些都是假的，這只不過是一個夢。”

　　麥斯沉默了好一陣， 他張開了嘴，想要滿足女孩這到了目前為止對他唯一的請求。

　　但是他忽然感覺自己置身於火海之中，他微微的抬起頭，自己死去的家人整齊的站在那個鋼琴的位置，他們那燒焦的面孔看著自己，如此的安寧。

　　“不，這些是真的。”麥斯竟然如此說，語氣同樣平靜的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

　　他感覺懷裡的東西忽然猛地一抖，然後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麽樣，他感覺這個小家夥的體溫慢慢的低了下去。

　　“是嗎?”莉雅的聲音忽然變得顫抖起來，好像巨大的悲傷被堵住無處發泄。

　　下一刻，麥斯俯下身子，用自己寬闊又瘦弱的身軀將莉雅抱在懷裡:“達克他走了，他和他的愛人去了天堂。這是事實，你沒有做夢。”

　　然後，他頓了頓，繼續說:“逃避沒有什麽用，還記得達克教給你克服恐懼的方法嗎?只有直面你所害怕的東西，才能克服它。現在也同樣如此……抱歉，我不能騙你，你也不需要忍耐著什麽。”

　　麥斯繼續說:“想哭就哭一會吧，這樣能讓你好一點……哭完以後，讓我們來給他們送行。”

　　“可是……這個世界上又只有我一個人了啊！”莉雅哭喊著說，她不在忍耐著，而是以著幾乎咆哮聲音說。

　　“這個世界上你會找到很多能陪伴你的人，你會有朋友，長大以後你也會找到能陪伴自己一生的人，也會擁有親人。”麥斯靠在她的耳朵旁邊說:“而我，也是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直到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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