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嗎……”

　　海倫臉色微微發白，左手在桌下握成拳頭，輕輕顫動起來。

　　“我說一句。”

　　艾琳輕咳一聲，說道。

　　“我已經知道任無晴和聖女的關系。”她對海倫說，然後看向茉莉，“另外，關於聖女與魔王的通信，我可以作證。”

　　海倫投來疑惑的視線，“你能做證?”

　　“是的，”艾琳點點頭，“你拿出來的幾封信，都是我送過去的。”

　　海倫這下愣住了。

　　“你能穿越迷宮?”

　　艾琳不置可否。任無晴安撫茉莉坐下之後，抬手起風，把書信送到桌上疊好，再劃開小天地籠罩幾人，才開口說。

　　“先讓我介紹一下，這邊的艾琳小姐。”任無晴向艾琳微笑示意，“她是妖精一族的首領，妖精之主，最初的妖精，也是所有妖精的母親。就是她協助聖女通過迷宮，面見魔王，同時遺書中也提到了她。”

　　海倫臉色一僵，想要起身行禮，艾琳手中牧鞭輕抬，她就覺得有無形的力量困住自己，動彈不得。

　　“不用那麽多禮節，妖精知道我這個樣子的人也不多，至少黛兒就不知道。”

　　艾琳抱著牧鞭，開口道:“聖女和魔王的聯系我雖然能證明，但是，我也可以證明聖女從沒有對人類不利的舉動與想法。如果她想，人類早在惡魔的進攻下滅絕，你還會有和我同坐在此的機會?騎士，注意你的言辭，幾封信可證明不了什麽。”

　　“您知道信中的內容嗎?”海倫問道。

　　艾琳頓了一下，最終眼裡流露一絲無奈，發出歎息般的聲音。

　　“我知道。”

　　手中牧鞭在半空畫了幾個圈，她的聲音帶上了遺憾:“無非就是說人類與魔族的戰爭受到外力干擾，還有邊境上人類與魔族的互相奴役，這場戰爭本不需要存在。她直到遺書，都在說這是場不義戰爭……這傻孩子。哪有正義的戰爭呢?人也好，魔也好，都是盲目的。你們現在不就被幾封信遮住了眼睛，不敢去，也沒能力去見魔王，打算讓聖女背負一切，不是嗎?”

　　海倫追問道:“聖女打算和魔族停戰，難道不是事實?妖精之主大人，人類和妖精在迷宮中付出了多少的犧牲，您難道要無視嗎！”

　　“不是我無視不無視，隻是，你們人類的生命太短暫，看不到你們無法探知的東西。”

　　這時，艾琳長長歎息口氣，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她的背微微彎曲，像是回憶起了一段漫長而的人生，在時間的長河中感到疲累。

　　“聖女，她是個偉大的人……但是，我所說的偉大不是指她率領人類抵抗惡魔，而是她的的確確得了神諭，沒有被神諭擊垮，走得更遠，看得更多，最終理解了一切……但她沒能接受。”

　　“所以，她死了，她死了啊。”

　　艾琳喃喃地重複著，低下頭，看向任無晴。

　　“那邊的。”

　　任無晴雙手放在迷茫而憤怒的茉莉肩上，與艾琳對視。那雙蔚藍的眼眸如廣闊海洋，本該無憂，此刻有風撩撥起層層細浪。

　　茉莉的手握上了任無晴的手，緊緊抓著。

　　“我記得你是叫任無晴。”

　　“對。”

　　“霽雨平風?”

　　“那也是我。”

　　艾琳抿了抿嘴唇，問她:

　　“你知道菲蕾德翠卡是因何而死?”

　　任無晴點頭，“大概能猜到一點。”

　　“那你來解釋，

我不想說。”　　艾琳直接放下牧鞭，閉上眼睛，不語小憩。而海倫與茉莉將期待的眼神投向任無晴，希望從她口中得出一個答案。

　　不僅是聖女因何而死，更是聖女就是怎樣的一個人。她所做的，和兩人心中的信仰是否衝突。

　　任無晴犯難了。

　　她猜到的，無非是涉及成聖之路的根本。艾琳與她都是聖人境，對世界的了解遠超時代。當初菲蕾德翠卡所接受的神諭，大概也是類似聖人之道的東西。

　　人雲: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這條道路要承受得太多，雖有機緣，但絕無僥幸。在任無晴前世的世界，古往今來希望成就聖人之道的人如恆河沙數，可最終成就的，整個宇宙也不過寥寥幾人，更多是被聖人所累，蹉跎一生。

　　這也是她成聖之後，封禁自家山門，關閉聖人之道的緣由。

　　當初支持日心說的人都要上火刑架燒死。聖女沒被神諭嚇死，還帶領人類一路奮戰，已經很了不起。但之前和茉莉相遇時，從她口中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教廷要把菲蕾德翠卡送上火刑架，和前世堅持日心說被火燒死的路線差不多，隻不過是聖女與這個世界，暫時還無法接受真相罷了。

　　現在看茉莉與海倫的樣子，茉莉雖然願意和聖女一起上火刑架，海倫也有自己的信念，但她們還沒有接受真相的力量。

　　“我才剛來這個世界不到一天，你也太為難我了吧。”

　　任無晴看著兩人，無奈笑道:“我雖然能猜到一點，但這個答案是不是你們要的答案，我可不能保證。更何況你們誰也沒見過魔王，我又沒見過聖女，猜測都不過無根之水。不如先去魔王那裡問清楚，你們兩個再做出自己的判斷。”

　　“……我同意。”

　　海倫點了點頭，“反正人類與魔王也要做個了斷。我先去試試魔王的水準，也沒什麽問題。”

　　“我不想和這家夥組隊！”

　　茉莉不屑地說:“毫無來由給聖女大人潑髒水的混帳東西，沒資格跟我相提並論。”

　　“你連信件都沒看過，不也對聖女的所作所為，知之甚少嘛。”

　　任無晴搬過凳子，坐在茉莉身後，摟著她的肩膀勸道:“遺書你也看過。菲她都和魔王達成協議了，要停止戰爭，還說這場戰爭是不義之戰。你難道就不好奇，她到底為什麽這麽說?”

　　“我當然好奇，但我相信聖女大人必有她的理由！”

　　茉莉挺起小胸脯，把頭後仰，靠著任無晴的胸口，不高興地喊道。

　　“就像艾琳大人說的那樣，要是聖女大人想的話，人類早就毀滅，我也早死了！我的生命在寒風王都的城牆上，就已經交給了聖女大人，我無條件信任她，追隨她，她的高尚品格也不容置喙！尤其是事情還沒弄清楚，這群人就要全大陸通緝我們，還要把聖女大人汙蔑成魔女，我決不允許！”

　　“那就看在我的份上，忍這一回，可以嗎?”

　　任無晴把手伸進茉莉的發間，替她理順頭髮，“她都追到這裡來了，如果讓她回去，豈不是坐實我們心虛，想要刻意隱瞞聖女以及魔王的真相?你希望無端的流言讓菲的名字蒙塵嗎?不希望的吧。就當我拜托你一次，可以嗎?”

　　“你都說到這個份上……嗯呐……”

　　被任無晴一下一下梳著頭髮，茉莉原本的怨怒點點消散。之前因為怒罵而疲累的身心在此刻放松下來，眯起眼睛，臉上露出欲拒還迎的神態，雙唇微抿，發出有些不滿、但開始松懈的呢喃聲。

　　“要是答應的話，以後每天都幫你梳頭，怎麽樣?”

　　“嗯，好……不對……不對不對！我才不是因為這個答應的啊！”

　　茉莉慌忙起身，連任無晴的手還在梳頭也顧不上了，被輕輕扯住疼了一把。輕呼一聲。

　　待她弄出頭髮，從椅子上慌忙站起，橫過眼睛瞪了海倫一言，冷哼一聲，才對微笑的任無晴喊道:

　　“我隻是想替聖女大人洗清汙名！可不是因為你才答應，你別搞錯意思了！”

　　“是是是，茉莉小姐的心意天地可鑒，沒有一絲一毫是因為我，我不會搞錯的。 ”

　　“也、也不是一點沒有……有那麽一點啦……”

　　看任無晴毫不在意的樣子，茉莉又有些心虛，怯怯地補了一句，然後大聲喊道:

　　“總之、總之我先忍了和她組隊！要是她還是和教廷那群混蛋同流合汙，要給聖女大人潑髒水，要把聖女大人打成魔女，那我和她之間隻能留下一個！”

　　“要真有那時候，我不會讓你死。”

　　任無晴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看向海倫:“你聽到我們的話了。請小心，我出手從不留情。”

　　“謝謝。”

　　海倫點了點頭，臉色依然淡漠，無所顧忌。

　　“既然都說好了，那就這麽定了。”

　　一直閉眼小憩的艾琳，此時睜開眼，雙手輕拍，對三人說道。

　　“我們去找黛兒刻上記錄，然後準備好必需品，就前往迷宮。”她環視三人，“還有意見嗎?”

　　“我同意。”任無晴笑著回答。

　　“看在這家夥的面子上，哼……就這樣了。”

　　茉莉哼了一聲，氣鼓鼓地哼道。

　　“我沒意見。”

　　海倫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

　　艾琳拿起牧鞭，輕輕一揮，任無晴劃出的小天地便點點散去，先行起身往樓下邁步。

　　到了樓下，冒險者已離去很多，黛兒正揮舞魔杖，用搬來的磚石修補地面。見幾人一同下來，盡管還有些許緊張氣氛，但好歹一起登記冒險小隊，像迷宮出發。

　　四個小時後，在黛兒的幫助下置辦好冒險物資的四人，向著迷宮要塞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