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口氣就寫成五千字大章，當做抵兩更了吧，之後還有一更。)

　　即便來過迷宮很多次，面對這無盡的黑暗，茉莉仍是恐懼。握著馬車韁繩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聖女……大人……”

　　下意識呢喃出這個聲音，她松開韁繩，向身邊一抓，卻抓了個空。

　　對了，聖女大人已經不在了……

　　念頭一湧上心頭，四周的陰暗與冰冷頃刻刺透神官長袍，劇烈的恐懼不可遏止地從心湖湧起，一下佔滿了茉莉的身體。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進入了迷宮，埋伏著無數惡魔與魔將的迷宮，身後是靠不住的夥伴，而照亮自己的聖女大人，她的光輝已經泯滅在漫漫荒原。

　　她抖了一下，然後劇烈的顫抖起來，汗水一下沾濕了手心，像是身邊有著毒蛇一般想要抽回――

　　“別怕，我在。”

　　熟悉的聲音響起，卻是另一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想要縮起身子的茉莉，好像勇氣重回軀體，戰戰兢兢地看向身邊。

　　那是她所熟知的聖女大人，日夜思念的菲蕾德翠卡的美麗臉龐，就在咫尺。她握著自己的手。

　　“別怕，別怕，有我在，這世上就沒什麽可怕的。”

　　面前熟悉的人，卻說著不熟悉的話語。茉莉好像不曾見過這樣的聖女大人。她隻記得聖女大人一往無前，散發著無窮光芒的背影，自己一直跟在背影之後，牽著她的裙擺。

　　她不是聖女大人。

　　茉莉想起來了，眼前的人來自另一個世界，不過幾天前才與自己同行。她的名字是任無晴，又叫自己霽雨平風，總之，是一個她完全不了解的人。

　　可是，看見她的笑容，茉莉卻不討厭，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有她在自己身邊，好像真的就什麽都不怕了。

　　茉莉重新握緊韁繩，策馬而行。心湖漸漸平靜，可又泛起一層漣漪: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害怕的樣子實在有些丟臉，尤其是不想在任無晴面前表現出來，她那笑容那麽壞，就像在嘲笑自己。可茉莉放不開手。

　　“沒想到迷宮這麽大。”

　　牽著茉莉的手，任無晴環顧四周黑暗，感慨道:“這個魔王可真奢侈。竟然劃出這麽大的土地來給自己蓋房子。茉莉小姐，迷宮到底有多大啊?”

　　“這……是不小呢。”

　　茉莉向車後看了一眼，車廂的帆布未動，海倫在閉目養神，艾琳只看著手裡的牧鞭與黃金羊毛，似在沉思。

　　還好沒發現啊。

　　松了口氣，茉莉撇過頭不去看壞笑的任無晴，盯著眼前的黑暗回答。

　　“當初，惡魔敗退之後，魔王直接劃出了大陸三分之一的面積，來建立迷宮。按照《黎冥神典》的記錄，這座迷宮應該是長八千裡，寬三千裡，都不知道魔城藏在哪個角落。目前冒險者和聯軍探明的部分，隻有七百裡左右。並且有七次遭遇魔將的記錄，已經是前線地區了。”

　　“是嗎?原來要這麽深入才會遇到，我還以為後面跟著我們的那群，也是魔將呢。”

　　“什麽！”

　　茉莉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四周無聲無息，提燈也找不出黑暗裡一絲異狀，到底是什麽在跟著?！

　　“別擔心，我去應付就是。”

　　任無晴松開手，衝車廂後喊道:

　　“海倫小姐，車上就麻煩你照顧一下。在迷宮裡我被壓製境界，恐怕不能像之前毆打勇者那樣靈活，

茉莉就拜托了。”　　“盡管去。”

　　海倫拔出腰間長劍，“咚”的一聲，插在地上。

　　“現在我們是探索迷宮，孰重孰輕，我還分得清。”

　　“我不需要她保護！”

　　茉莉拉住韁繩，馬車停下，她在車架上站起身來。

　　“我也可以戰鬥！你看好了！”

　　“等等，來的可不是一個兩個，你等一下――”

　　茉莉掙脫任無晴的攔阻，跳下車，望著車後的無盡黑暗，像是要忘記自己之前慌亂，強抑心底的恐懼，咽下唾沫，大聲吟唱魔法咒語。

　　“黎冥之神賜下的光輝啊，即便是無盡黑暗之中，我也與你同在，照耀一切，一往無前！”

　　隨著茉莉吟唱魔咒，黑暗中傳來嘩啦嘩啦，漫長的振翅聲，層層疊疊，震震作響，絕非一隻兩隻惡魔向此方襲來。

　　光明在手心匯聚成一柄長槍，茉莉緊握著光明之槍，遙望黑暗，用力一擲。

　　“聖光仲裁之槍，為我打開永夜的道路！！！”

　　光明如線，不絕如縷，飛掠長空。

　　轟隆一聲！

　　光明之槍撞上無形的壁障，在夜幕中炸開，於天際揮灑光明。雲芒閃爍，照耀出由遠及近數不清的有翼惡魔滑翔在迷宮牆下，被光明的余波吞噬部分，終於行動起來。

　　萬千翅翼，鋪天蓋地，一同飛震。巨大的轟鳴聲響徹雲霄。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大地似乎都被這無數惡魔震懾，微微顫動，碎石子與塵埃跳躍。拉車的馬也因此惶恐不安，竭聲嘶鳴，跪倒在地上。

　　茉莉沒想到前來的惡魔如此之多！讓她頭皮發麻，四肢一嚇軟了，連逃跑的勇氣都升不起來。

　　上一次見到如此之多的惡魔，還是在寒風王都的城牆上，聖女率領聯軍對惡魔族發起反擊之前，人類自如雨墜落的惡魔攻擊下損失慘重，無論多少魔法都殺不乾淨，他們不畏死亡，冷血嗜殺，給人類帶來了深沉的絕望。

　　為什麽，我們進入迷宮還不到一天，為什麽這麽近的地方，怎麽會有這麽多惡魔！

　　完了、我完了……

　　茉莉頃刻間臉色煞白。聖槍的光芒一閃而逝，世界重歸黑暗，但惡魔振翅之聲依舊隆隆襲來。她甚至不敢移動腳步，任由絕望將自己佔滿。

　　對不起了聖女大人，您的汙名我還沒有洗清，就要死在這裡，我來找您――

　　“愚蠢。”

　　將她從絕望的臆想中打撈出來的，是背後冰冷的斥責。

　　那道聲音很熟悉，是曾經的聖女，後來的任無晴。

　　但她們兩人，都不會用這種口氣。

　　還來不及多想，飄如鬼魅的身影無聲越過茉莉身邊，向著轟鳴的方向走去。

　　一襲黑裙與夜色幾乎融成一體，隻有邊緣反射提燈的火光，留下栗紅色的發絲，與脊背挺直的背影，落在茉莉眼中。

　　同樣的身軀，同樣是背影。這個人和菲蕾德翠卡的無限光輝，任無晴的春風過手，完全不同。

　　她是完全的冷寂，是黑暗的冰。

　　“你……是誰?”

　　茉莉顫抖著問著這個無比熟悉，又那麽陌生的背影。

　　她卻不回答。

　　“記住這一劍。”

　　她抬起手，遙指黑暗。冷聲一落。

　　“劍劫第一，劍指滄海開日月。”

　　莫名氣勢從她身上猛然迸發，以她為中心，方圓數十步陸地仿佛天劍墜地，土石蹦碎，劃出無數深達百丈的溝壑裂縫，草木盡成齏粉。

　　因惡魔到來跳躍的石子，連帶著大地被她的氣勢驚駭得一躍三尺，在流瀉不停的劍氣中煙消雲散。

　　大地隆隆而動。

　　劍光橫飛而出。

　　比魔法聖槍宏大無數倍的光明洪流，如大海傾倒，在天地間橫掃而過。頓時天地色變，仿佛時間的流逝驟然加快，日夜倒轉，天地間盡是無法直視的灼目蒼白。鋪天蓋地的惡魔剛剛現出身形，便在白光中如同螻蟻，頃刻盡滅，點滴不剩。

　　製造出迷宮夜色，擎天入雲的高牆，在這劍光之下如紙糊一般被連穿數十座，一直打通天際，露出皎皎月輪，雲行風動。

　　十年前的有翼惡魔，肆虐人類王國，在寒風王國的王都城牆上，帶來的是屍骨累累與無盡絕望。

　　而今一人，抬手一指，便灰飛煙滅。

　　劍光劃破人間，在天邊逝去。眼見塌陷的高牆有點點複原。她眉頭微皺，剛想再來一劍，似乎又聽到了什麽聲音，面露不虞之色，最終冷哼一聲，放下了手。

　　“知道了，你的顧慮我清楚，不就是一兩個聖人，”她冷冷自語道，“若要強壓境界跟人講道理，我學劍做什麽！”

　　“束手束腳成何體統，難怪一百五十年才成就聖人，比那兩個婆娘晚了整整百年……行了行了，我的劍有出無回，都不是自己的世界，管這麽多做什麽――”

　　“閉嘴！”

　　從一開始的低聲冷語，到最後近乎蠻不講理的大喝，她終於散去一身劍氣塵囂，背過手，回頭看向呆立原地發愣的白袍女孩。

　　“茉莉！”

　　她朝女孩一聲大喝，嚇得茉莉雙腳離地。

　　“是、是！”

　　茉莉慌慌忙忙，用盡力氣，大喊著回答。

　　她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人，依舊是聖女的樣貌，相比於任無晴含笑震懾萬軍，一腳踩下勇者，但處處手下留情不見血。這個兩眉倒豎、面若寒霜，抬手便殺了無數惡魔的人，才是天地唯一的無匹氣勢。

　　茉莉從不曾見過有女子霸道如此。《黎冥神典》，與歷代史詩中也不曾有過。

　　不是任無晴那樣，她一開始就覺得的男人。她能感到這個人是個女人，而且是個脾氣很大的女人。

　　一個霸道無比的女人。

　　女人橫了一眼茉莉，“你說自己很能打?”

　　“我、我是想――”

　　“愚蠢！”

　　女人又一瞪眼，茉莉嚇得渾身僵直，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你想什麽很重要?連黑暗中有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聽任無晴勸告，就打算送死?你不是說要去見魔王，要替聖女洗刷冤屈?你就這麽浪費自己的生命?”

　　“我――”

　　“愚蠢！”

　　女人罵了一句，便不再言語，背著手向馬車走去。路過茉莉身邊時也不理睬，踏上馬車。

　　茉莉留在原地的寂靜中，愣愣想著女人的問題。

　　我……我到底能做什麽呢……

　　過往十年跟隨聖女的征戰，不過是依靠眾人的努力，自己隻是一滴淹沒在海洋的水。聖女大人的離去，也隻能匆匆追尋她的身影，最終見到一紙遺書，無能為力。面對教廷的汙蔑與通緝，不過是對海倫怒罵一通，什麽也不能改變。

　　來到這迷宮中，也不過是在他人庇護下，一場奔波而已。

　　到頭來，我什麽都做不了。

　　茉莉覺得自己一身的力氣都空了。身體比初入黑暗時更加冰冷，最後的勇氣似乎都在女人的訓斥中喪失殆盡，仿佛自己做什麽都是錯的，徒勞無功的，沒人幫助自己就像廢物一樣，除了謾罵，好像在聖女離開之後，自己什麽用也沒有。

　　聖女大人……任無晴……你們在哪啊……

　　茉莉抱著雙臂，在寂靜的黑暗中緊咬著下唇，淚水噗噗從兩頰落下。身上的白袍幾天沒有清洗更換，難以形容的味道撲進鼻子，讓她覺得這身衣服比女人身上的黑裙更加晦暗，不值一提。她根本不需要這黑暗中的渺小自己，一路走來，聖女也好，任無晴也好，都不需要自己便能前進，沒有她們，她就不知道要去哪裡，隻能像與聖女初遇時，與任無晴初遇時，見到聖女的遺書時那樣，除了哭泣，什麽也做不了。

　　要是我，就這樣消失掉，也沒關系吧。

　　“愚蠢！”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背後又是一聲呵斥。

　　一隻手重重落在茉莉肩膀，強行把她轉過身來。

　　隻覺得天旋地轉的茉莉，視線終於停下，看到了低頭望向自己的女人。臉龐背對著光，那雙熟悉的眼睛卻如兩顆寒星，仿佛照透了茉莉如亂麻的煩惱思緒。

　　依然是怒目而視的女人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喝道:“瞎想什麽都無用處，你要是真覺得自己不行，為什麽不問我，問我是怎麽走到今天的境界?我難道不會教你?你之前為了菲連命都不要，想跟那個騎士一較生死，怎麽現在把膽子都吃了?啊?你在懦弱些什麽！”

　　這一次，女人的語氣雖然還是恨鐵不成鋼的責難，但相較之前又緩和很多。茉莉沒有像之前那樣被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喃喃地說:

　　“你……你們會不會不要我了……”

　　“這不在於我，要看你怎麽做。”

　　女人放開茉莉，背過身去，面向馬車上那盞提燈，不看茉莉的婆娑淚眼，“任無晴把我叫出來，可不僅僅是打架。她答應你的事，相當於我答應你了，棄你不顧當然不會，可我也不養無用之人。更何況，你是打算靠著任無晴和我在大陸上吊兒郎當晃悠一生，還是親眼見證這個大陸的真相，你選哪個?”

　　茉莉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揉了揉眼睛，低聲答道:“我想幫聖女――”

　　“關聖女什麽事，我是問你想做什麽！”

　　女人突然大喝一聲，茉莉心底情緒翻湧，聲音不自覺地跟著喊了出來:

　　“我想知道真相！”

　　話音剛落，茉莉又怕女人生氣，低下聲音，試探著補上一句:

　　“……可以嗎?”

　　女人卻是冷哼一聲:“我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想做什麽我還攔著?既然想做，任無晴又特別求我，我能扔下你不管?”

　　她向後伸手，“想知道就跟我來。”

　　茉莉盯著那隻手，想握，但又不敢握。

　　女人等了片刻，似乎不耐煩，作勢要抽回去，邁步往前，“磨磨蹭蹭像什麽樣！要是沒興趣，那就算了！”

　　“等、等等！等一下！”

　　茉莉慌忙抓住了女人的手，濕潤之感一下傳入手心。不只是自己的汗水與淚水，還有女人的手心也被汗水浸濕。她不由得一愣，望向眼前的背影。

　　她剛剛也緊張了嗎?

　　卻容不得茉莉多想，女人一下把手握緊，牽著她上了馬車才松開。把韁繩扔到她手裡，撩開帆布，向車廂吐出兩個字:

　　“指路。”

　　妖精之主抬起頭，看向這個性情氣勢突然變化的女人，目光中透著疑惑，握緊了牧鞭。

　　女人瞟了眼她的動作，嘴角劃出一個不屑的弧度，“你我一戰是早晚的事，現在要戰，我也奉陪。但你如果還想再試探我的能為，看我是不是能夠符合你的標準，就接著指路，一切等見過魔王再說。”

　　聞言，艾琳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女人，低頭再看手中黃金羊毛，報出了方向。

　　“向前。”

　　全程在車廂中持劍以待的海倫， 雖然不清楚外面的情況如何。但剛剛戰鬥的聲響可怕非常，車廂也隨之震動，要不是支撐著劍她都要摔下座位。還有之後女人說的話，盡管突變的性情令人疑惑，但她說要教導茉莉，這一句落在心裡，讓她有了向此人請教的念頭。

　　得到方向之後，女人坐回了座位，兩手抱胸，坐在茉莉身邊閉目養神。

　　馬車繼續向前。

　　駕車途中，茉莉偷眼打量這位雙眼隻留一絲縫隙，目視前方的女人。她的面容松懈之後，還是和自己熟知的聖女大人一模一樣。但經過了之前的戰鬥，以及對自己的呵斥，現在看她，即便放松下來也似乎有著不容侵犯的威勢，在周身彌漫。

　　“那、那個，我能不能問你件事……”

　　女人雙眼微睜，視線橫了過來。

　　“什麽事就說。不用戰戰兢兢，我會吃了你還是怎麽?”

　　“那我問了啊……”

　　茉莉看著女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有些畏懼，猶豫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問:

　　“你……你到底是誰啊?任無晴呢?”

　　“任無晴就是我，我不是任無晴。”

　　女人眉頭一皺，茉莉立刻把視線縮了回去。她似乎是覺得自己這樣嚇到了茉莉，伸出手，停在她的頭頂五寸，思忖幾個呼吸的時間後，才終於拍了下去。

　　“我是任無晴的姐姐，你是任無晴的妹妹，當然也是我的妹妹。告訴你這些，也沒差。”

　　她揉著茉莉的腦袋，長出了口氣，喃喃說道:

　　“截教朝雲觀，人稱淚傾雨，久遠寺無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