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無晴的雞兒沒有了。
這是一個早晨,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倒在草叢中變成了女孩,身著黑色緊身裙,鍍銀佩劍在身邊壓著幾封書信。頭頂一片綠蔭遮擋住陽光,一個木製圓筒擱在手邊,裡面有些濃綠的液體。
這……什麽情況?
任無晴記得前一晚還躺在隱居之地,一百七十二歲高齡的他自知大限將至,閉眼就過去了。
作為曾經的修行者,生死之事他看得很淡,更何況死後渡過冥河轉世的時候,還見到了失蹤已久的姐姐,發現她成為了冥河的擺渡人。這樣的際遇,幾乎讓他漫長的修行生涯圓滿。
等等,問題好像就出在這。
他摸著腦袋,想起自己在冥河之時,與姐姐的聊天。
姐姐問自己下輩子投胎想做什麽,可以給自己通融一下。他半開玩笑,說自己想當女人試試……
所以……我就變成女人了?
後來的事他想不起來。好像是姐姐把自己推下了冥河的渡船,然後一個浪花打來,自己失去意識。
但他,現在是她,醒來就覺得有些不對,往下一試,發現陪伴了自己一生的小兄弟沒有了。
任無晴歎了口氣。
反正雞兒都沒有了,再煩惱也沒太多用處。看自己現在身體的狀態,不像是投胎轉世,反而像小說裡的魂穿。寄宿在一個剛剛死去的少女身上。
既來之則安之,先看看有什麽能證明這姑娘身份的東西。
想到這,她環顧四周,發覺自己身處一處小山坡與樹林交界的邊沿。想起之前看到的書信,任無晴低下頭,先看到弧度驚人的旖旎雙峰,然後是壓在劍下的書信。
身材不錯。
她揉了揉,又揉了揉,才拿起書信,放在胸上。按照上一世修行的法門,運了運氣,果真招來一陣清風,為自己拂去封口,翻開書信。
好在道法能用。
任無晴一邊想著,定睛一看,信上的內容是用符號文字所寫。她上輩子經常跟西方同道作交流,英語不錯,也精通各類典籍,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文字。可偏偏他就能懂上面的內容。
怎麽回事……是因為魂穿的關系,所以我能懂?
帶著各種疑惑,任無晴念起了書信上的文字。
“好心的先生……嗯……我是菲蕾德翠卡.希爾;這名字真長;也就是教會的聖女。如今在此處死去,並非死於謀殺,是我自願回歸……回歸黎冥之神的懷抱。黎冥之神?好像在哪聽過。”
任無晴想了想,沒有認識的人信奉這個黎冥之神,隻是莫名熟悉。也許是哪個小教派。但聖女是怎麽回事。他遍閱諸教典籍,沒見過這麽個人。
接著往下讀,疑點就更多了。
“好心的先生,我死在人族討伐魔王的前線上,定然會引起巨大的風波……魔王?額,這個詞是魔王的名字嗎,克萊爾?克萊爾她並不想與人類為敵,我們曾短暫達成協議,但是我失敗了。我無法阻止這場戰爭……不得不,嗯,不得不與克萊爾為敵,站在這不義戰爭的最前方。
“我做不到和她刀兵相向,隻能死於此,死在離她最近的地方。請你將我其他幾封信帶給聯軍統帥,或是魔王。隻要再往前抵達城鎮,將我的信與劍帶給牧羊人艾琳,她就會帶你去見魔王。我最後的一點金錢,一共十七枚金幣。四枚銀幣,就是我全部的報酬。如果茉莉找到了你,請不要讓她難過……這就完了?”
操縱著風翻動信紙,
背後一片空白,隻有傾倒信奉掉出的二十一枚錢幣落在地上。叮叮當當,發出清脆的聲音。 先整理一下狀況。
任無晴收攏錢幣,把裙子撩開盤腿而坐,兩手抵住下巴,開始思考自己的現狀。
首先,這裡應該不是地球。至少地球的魔王早被我封印了,可能是某個異世界……真要說,沒見到姐姐之前,我還真不信有死後的世界。如果是姐姐當管理人,我穿越到異世界,也不是說不過去。
然後,這姑娘大概叫菲蕾德翠卡……啊名字太長,就叫菲了。
菲死了,可能是因為不想和魔王打仗,教會又逼她,就留下這幾封信自殺了。那個綠色的液體大概就是毒藥。
要不要幫幫她呢?
任無晴正在思索之間,地面突然搖動起來。隱約間,似有隆隆雷霆低吟,自天邊而來。
一個女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
記得信上提到自己是聖女。任無晴回頭一看,一個十三四歲的金發女孩,穿著純白的長袍,氣喘籲籲地向她跑來。
“聖女大人……我、我終於找到您了!”
見到任無晴,女孩露出喜極而泣的表情,小巧的鼻子一抽,渾圓的雙眼就有淚水滾落。
但下一刻,女孩蒼白的臉色忽然發青,向後栽倒。
“風來。”
任無晴弄指撩撥,輕風化作旋渦卷住女孩,把她輕輕送到自己身邊,在柔軟的草地躺下。
女孩緊閉著眼睛,渾身顫抖,牙關緊咬。看上去是太久的奔跑過後一時心神松懈,人就休克過去。
總之先救救這小女孩吧,也不知道這世界的人和地球有沒有區別。
打定主意。任無晴按照過去的經驗,一指凝聚氣機,從心口輸入,遍走女孩各處經脈與器官,發覺她和地球人構造一樣,隻是身上的氣機虧空的厲害。
在為她補足氣機,血液氧氣充足之後,女孩幽幽轉醒。
“聖女……聖女大人……是您嗎?”
“嗯……我在。”
猶豫了片刻,任無晴打算先不把真相說出來,以免嚇壞了這位小姑娘。
“是嗎……我終於找到……找到您了……”
女孩像是上岸的魚,蒼白雙唇無力地煽動著,呼吸的同時竭力向任無晴傾訴。
“快……快跑……快跑啊聖女大人……他們……勇者……來了……”
“你說的勇者,是指那些人麽?”
任無晴抬手一指,女孩順著她的指尖看去。
起伏的山坡之後,一條銀白的線從山行的輪廓後升了起來。一隻不見盡頭的軍隊,當頭一排盡是雪色駿馬,人人披就銀白鎧甲,篆刻有神靈的符文,如浪花翻湧,馬蹄騰騰,踏出大地的戰栗,向著此方湧來。
“是、是他們!是他們來了!”
女孩嚇得渾身顫抖,慌忙縮進任無晴懷中,柔順的金發帶起馨風入懷。
“別慌,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先跟我說明白。”
“聖女大人,他們是來、是來對您處刑的!”
女孩抓住任無晴的衣領,把鼻涕蹭到胸口,邊哭邊說。
“那、那些勇者宣稱找到了您的信件……他們說您要投靠惡魔,要去魔城!明明是您一直率軍抵禦魔族……他們卻這樣誣陷您!現在還帶來這麽多人、這麽多人要把您抓回去,帶上火刑架燒死!您快跑吧聖女大人!快跑!”
“嗯……搞不好那群人是真的找到了菲的書信,說菲要去投靠魔族呢,小姑娘。”
“啊……啊?”
小女孩聽了任無晴的話,一時愣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她。
“您……您在說什麽――聖女大人?”
“雖然不好意思,但其實我不是你家聖女大人。你們家聖女大人已經死去,而我,隻是個無辜的老頭子罷了。”
任無晴把信遞給女孩,看著她在閱讀中臉色漸變,從呆愣變成驚訝,再面如死灰,再抬頭時,已經是一副見鬼的表情,哆嗦著嘴唇,戰戰兢兢地問道:
“您……您還是聖女大人……的樣子啊!這、這不可能!聖女大人怎麽會倒向魔族……您一定是在騙我、是在騙我!”
“我是不是在騙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您……您要做什――啊呀!”
女孩的話語還沒說完,便被一聲驚呼替代。任無晴將她攔腰抱起,感受著懷中女孩的輕盈與溫暖,向著湧來的軍隊浪潮走去。
“對了,”任無晴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訴我嗎?”
原本被一連串變故嚇呆了的女孩,看到這幅熟悉而陌生的笑容,不知怎麽,心頭忽然一松,下意識地回答。
“我、我叫茉莉……茉莉.伊芙琳。”
原來是信上提到的茉莉。
任無晴思索間。茉莉忽閃著眼睛,向任無晴問:
“那、您呢?”
“我啊――”
任無晴嫣然一笑,那張熟悉的臉在茉莉眼中,忽然變得不同以往,萬種風情在唇齒間流轉而過,仿佛天地間的光明都集中在她身上,明豔不可方物。
她的步伐輕輕一點。
下一刻。
疾風忽驟,她的腳下似有雷霆炸響。
轟隆隆隆隆!!!!
萬軍中央的華貴馬車上,指揮軍隊的,身著華麗宮裙的女子,見到半裡外的連綿山丘像是被天上神人一腳踩斷,猛然塌陷!
隨即天地翻覆,地上篩糠一般跳動雀躍,頓時軍隊萬馬齊喑,無數人墜馬倒地,後排的仆從軍更是跪地匍匐,向著天空大聲祈禱,不顧身後貴族利刃梟首,仍是大哭嚎啕。
亂了,亂了!
宮裙女子的車架也隨著陸地的異變而駟馬慌亂, 搖搖欲墜。她緊抓著車架扶欄,大喝身邊的騎兵整隊,保持冷靜。四下眺望,尋找這一切變故的來源。
於是,她成了萬軍之中為數不多的,看到那個身影的人之一。
任無晴一腳踩塌山脊,抱著茉莉乘風而上,裙浪搖曳間已在雲海之中,袖手輕揮,撕下了一片雲彩。
任無晴雙唇微張。
“記住我的來由與名姓。”
茉莉聽到的不過是普通耳語,雲下軍隊聽到的,卻是雲中神人口含天憲,如雷震震轟鳴的巨大聲響。
任無晴望著腳下慌亂躲避的人們,翻手一抖,雲彩便化作一柄氤氳升騰的雪白長劍,在這天地間一閃而逝。
萬軍匍匐中,隻有宮裙女子支撐在車上,看到一道白芒墜在地上。
白劍墜地刹那,霧氣四霰,彌漫曠野。
匍匐的人們都被一層如牛奶般的雪白霧氣沒過腳面,便覺得天地不再搖動,仿佛是這薄薄的霧氣壓住,恍如神跡。
氤氳中,宮裙女子看到一道黑影如流星趕月,驟然向著自己墜來。她來不及逃避,剛後退跌倒在車上,黑影便踏在車上扶欄。相隔三尺之時忽然拔高身形,懷抱著白衣女孩,翩然降落。
那道黑影,正是宮裙女子所熟知的聖女菲蕾德翠卡的樣貌,但她那超然物外的笑容,卻又那樣陌生。
只見她紅唇微張,先前那轟鳴不絕、余音仍在的聲音,在宮裙女子,以及萬軍頭頂響起。
“截教朝雲觀觀主,霽雨平風任無晴在此。諸位可願暫息兵戈,聽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