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一人當先撲至,雙手一前一後,手掌成鷹嘴狀,擺出一個比強體篇六式複雜得多的架勢。然而此人呼吸紊亂,明顯還無法駕馭此招。
林弈朝側面邁出一步,虛晃出一拳,又架住迎面而來的一爪,朝一邊擋開。對方的動作已經開始凌亂,左右揮拳,和鬥毆亂打差不多了。
他移動位置,讓此人擋住後面的另一位惡漢,然後突然欺身向前,胸口硬挨住一拳,自己的呼吸卻已經正好到達頂峰。
他手臂一橫,標準的一套強體篇六式之“怒猿撞”狠狠砸在對方身上。同樣是淬體七階的力量,胡亂揮出的拳頭和潛心運轉的招式,效果已是截然不同。
林弈胸口一陣疼痛,快速的呼吸了幾下,面前的惡漢卻是一聲慘叫,接連朝後退出幾步,摔倒在地。
後方的惡漢險些被他撞到,招式一緩,這邊林弈已經穩住身形,再次一腳邁出。
這次他雙腿寒氣積聚,一步邁得比平常更遠,左手猛地伸出,已到了那人的胸前。
那人本就有點遊移不定,此時心臟猛地一空,更是面色蒼白,一時間愣了一愣。
刹那之間,林弈再邁出一步,已繞開此人,一把將那胖世子的脖頸給牢牢製住。
這世子雖然也有淬體中期的修為,多半也是靠家中武師強行灌氣助力,此時雙臂亂揮,肥肉抖動,卻是絲毫也掙脫不開。
另一側,金辰至與那灰白衣服的中年人對上了兩招,魄氣碰撞,一時間不分勝負。另一名光頭壯漢從後方一拳打在他背上,也有魄氣炸裂之聲,讓他一聲慘叫,口吐鮮血。所幸他借勢飛出數米,又在一棵樹上連踩幾腳,這才避免被接連追擊。
借著還未消退的力量,林弈咬牙一聲悶哼,使出吃奶的力勁將那胖世子猛地朝前扔去。
去勢凶猛,幾個惡漢一時間投鼠忌器紛紛閃躲,卻讓金辰至一把接過那胖子,一下子擋在身前,讓挾著風聲撲來的灰袍中年人生生阻斷了攻勢。
靠著這個胖沙包,金辰至一時間和兩個鬥魄境的對手周旋了起來,手中還不忘不斷的折磨著那小胖子,直讓他慘呼不止,又是尖叫怒罵又是痛苦求饒。
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來對付林弈,隻得將金辰至團團圍住,如熱鍋上的螞蟻。直到那胖世子連對著王爺乃至聖上發誓求饒的話都說出來了,灰袍中年人終於歎了口氣,停下身形,抱拳道:“三少爺,就到此為止吧。我等回去後,定不再找少爺們和醉月樓的麻煩。”
金辰至也站直了身子,雖然掛彩幾處,仍是一副瀟灑好看的樣子,微笑道:“得罪了,不打不相識,路王府真有幾位好手。也祝各位在品劍會能有收獲。”便把那胖子給拋了過去。
光頭壯漢慌忙將世子接住,給他推拿了起來。那世子也隻知哭哭泣泣,沒有再尖叫怒罵的力氣了。
灰袍中年人歎了口氣,又抱了抱拳,便帶著眾人埋著頭走開了。
金辰至這才一聲哀歎,仰頭直愣愣的倒在在大樹下面,大口的喘息不止。林弈雖沒戰幾合,但血蒸勁的副作用上來了,也是渾身沒一絲力氣,在草地上躺了下去。
“都說你被酒色掏空,想不到還這麽厲害。”
“體力跟不上了,確實是酒喝多了一點。但常跟人醉酒鬥毆,卻是經驗豐富了些。”
“有素言姑娘這樣的美人喜歡你,你為何還那麽想見三小姐?”
“素言,她很好,但我不好。”
“你哪裡不好,雖然你不喜歡她,但至少沒有騙她。”
“我喜歡她,但不是她要的那種喜歡。”
“是喜歡風景的那種喜歡?”
“美好的事物,自然值得人去欣賞與靠近。”
“素言姑娘,或許希望你再多靠近一點。”
“女子是上天最好的造物,是最能詮釋美的存在。”金辰至搖了搖頭,“所以,只能駐足欣賞,不能隨意破壞。”
“駐足欣賞之後,就該離開了?你這有點扭曲吧。”
“你懂什麽,我是該離開啦。”金辰至仰頭望向懸崖之上的山莊,長歎了口氣,“或許我會和小和尚一起去轉轉。”
“你得先幫我冶煉一件東西。”
“黃金,秘籍,厲害的兵器,我都可以幫你搞到。”
“我只需要煉一把劍。”
“我不會再冶煉兵器了。”
“你幫我冶煉,我就給你安排與三小姐見面。”
“你這是在拿唐小姐做交易嗎?”
“是的。”
“哪有你這樣的家臣!”
“你究竟為什麽不願意冶煉?”
“說了你也不懂。”
“和你不願意與女人過於親近是一樣的吧?”林弈認真道:“因為冶煉在你心中太重要了。”
金辰至皺眉不悅道:“你怎麽和那小和尚一樣囉嗦,說了不煉,就是不煉。”
“好吧。”林弈歎了口氣,沉默下來。
周圍終於安靜,蟬鳴鳥語回到身邊,許久,金辰至小心翼翼的問道:“你還是會幫我介紹唐小姐的吧?”
“你幫我冶煉我就幫你。”
“混蛋!”金辰至氣得站了起來,猛地一拍袖子道:“你怎麽這麽煩人!”
看著他氣衝衝走去的身影,林弈突然想起了唐七鐵,想起了金軒絕。
這家夥堅決不願冶煉的原因,他似乎能觸摸到一絲光線,卻仍難求甚解。
何為道?是人一生所求索。卻又不為人所能求得。
瘋狂傾注一生,回首滿是蕭索。
甚至戰戰兢兢,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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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冷的鐵門之內滿是塵灰。
一塊覆滿鐵鏽的牌匾上,雕刻著“殘劍堂”三字。
“就是這裡了。”金辰夢伸袖捂住鼻子,月眉微蹙道:“你確定不用我給你找一把劍?這裡都是些失敗品。”
昏暗的大堂之中,垂掛著密密麻麻的各式兵器,仿如一片蓋滿塵灰的密林。
林弈微笑道:“不必啦,帶我來這裡就很感謝了。”
“還想問小姐一句,聽聞金辰至少爺自幼天資卓越,驚才絕豔,是為何不願再煉劍了呢?”
“他啊,唉。”
若是那兩個兄弟,該是會說他貪杯好色,又或懦弱無能吧。但金辰至的這個姐姐雙眸中露出些許心痛,輕歎道:“他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或許太過善良了些。爺爺的死對他打擊很大,後來娘親病了,他冶煉的狀態也越來越差,再後來娘親去世後,他就再也不肯拿起煉錘了。”
金辰夢似乎也想起逝去的親人,美麗的雙眸裡攏起一層朦朧瑩光。
林弈不由得有些慚愧,柔聲道:“抱歉。”
金辰夢微微蹙眉,似乎又想起了他的下人身份,聲線轉淡道:“這裡放的都是未完成的作品,或者品質不足的失敗作,幾百年的積累,倒也說不定有遺珠。雖也是禁地,不過並沒有什麽要緊,慢慢看吧,我先走了。”
山莊禁地,原本她是該在旁陪同的。
但今天,據說雷州那位已經到了。
林弈拱手正色道:“多謝大小姐了。”
她又點了點頭,便轉過身匆匆的離去了,想到剛來的貴客,眼神和身段都似乎柔軟了起來。
林弈倒也樂得自在,便走入陰暗的鋼鐵塵灰之林中,細細觀賞著這一片沒能登上江湖舞台的殘品。
在這數以萬計的劍海中尋找那把劍鑰無異於大海撈針,不過在這裡,只有極小的一部分武器能發出聲音。
那是冶煉之中, 給武器所賦予的殘魂。
“嘀,系統啟動。”
零星的淺藍光霧飄散起來,就如同深暮裡稀疏的星芒。
圍繞那些殘破的兵器,大多都是些悲傷的故事。
它們的某個兄弟翱翔於天野,執掌於真人,而它們自己,在這幽深的墓地裡長眠。
他很快就找到了。
那看上去就像一根鐵棍,黝黑黯淡,毫無鋒刃。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塵灰之下的寒鐵,一連串的畫面就竄入腦海。
是笑容。
老人和孩子的笑容。
笑容在嘴角,笑容在臉上,笑容在皺紋溝壑中,笑容在缺掉的乳牙間,笑容更在眼睛裡。
林弈心中震撼難平。
帶著這樣笑容的眼睛,無論是那個山巔繪畫,滿目蕭索的金辰至,還是那個青樓買笑,溫柔好色的金辰至,都從未有過。
甚至,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是否有過這樣的眼睛?
這樣有所追求,有靈魂所在,更重要的,還很快樂。
原來金軒絕在困於煉道不解的同時,也陪著他的三孫兒玩耍著打造了一把劍。
這根本不能叫劍,來自於年幼的孫兒那些異想天開的想法,來自於金軒絕疲倦之余的一些隨性,半是玩耍半是練習的一個作品。
最終也隻做到一半,便被忘記在了塵灰中。
這就是“劍鑰”。
像一個鐵棍一樣沒什麽威力。
這把劍的記憶盡頭之外,也許金辰至便去開始了更實用的冶煉課程,而金軒絕繼續著他大道苦行的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