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汗顏,秦唐詫異地張望著母親,許久許久悟不過神。 M母親這一番話猶如殺傷力極大的定時炸彈,秦唐愣了大半天,硬是找不出半句有力的話去駁斥。
——鬱鬱不樂地回到自己房間,一臉沮喪站在窗前,秦唐張望著漆黑一團窗外……
不知是因為窗外滂沱大雨擾著他心煩慮亂呢,還是因為母親那一番如若泰山壓在他頭頂上,秦唐從未像此時失去自信。——吳候易、陳澤沼、鄭明會三蹲凶神惡煞浮現在秦唐眼前。旋踵間,鄭明會、陳澤沼變成張牙舞爪的兩頭大魔鬼,在滂沱大雨中漆黑一團的窗外朝他凶惡嚎叫……
不由得一股憤概突然代替沮喪、鬱抑襲上秦唐心頭,母親那番話意外地回蕩在秦唐耳邊,震憾他。
雨停了,夜深了。
躺在床上,秦唐沒一點倦意,耳邊依舊回蕩著母親那一席話。——仔細琢磨著母親的話,秦唐心頭不由得恐慌和慚愧,愈覺得母親這是至理名言。是啊!連自己親舅舅退休如此一樁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都搞不定,我算是哪號有本事廠長?秦唐感歎一句:一個有本事廠長,理應該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天塌下來的艱難之事,一概能夠迎刃而解。
此後兩、三天裡,秦唐一直思索,拿什麽辦法叫大舅吳候易乖乖的退休。只要大舅退休了,他秦唐等於是填平了橫跨面前的一條河,即可以暢通無阻大步流星走到對岸。那麽陳澤沼和鄭明會這兩個老家夥還能在他面前得勢嗎,想都別想。
在人們不經意中,火燒雲又不知在什麽時候消失,空中懸掛著半圓月兒。
踏著皎潔月光,秦唐亟亟從大街上走過。
走到市北軍民巷路口一棟房子前,秦唐意識到什麽,倏地停下。眉頭緊蹙,抬頭去看。這是一棟佔地七、八十平方米,高四層。牆全用花崗岩沏成的房子。房子顯得很新,看來蓋起並不久,頂多是三年光景吧。綠色窗門,紫紅色大門。每層陽台上,放著幾盆花。
——這就是秦唐大舅,現任農用機械廠第一副廠長,昔日廠長吳候易家。
盯著紫紅色大門,秦唐無奈地搖搖頭,臉上不知不覺爬上絲絲苦笑。這一腳踏進大門去,意味著他秦唐今晚上只能成功,一但被大舅轟出門外,他不但搬不掉鄭明會、陳澤沼這兩塊絆腳石。而且他仍舊是一個木偶,放不開手腳。在事實面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沒本事且窩囊透頂廠長。那麽,他唯一辦法就是——霸王硬上弓,采取硬手段撤去大舅的副廠長。而自己事後被母親趕出家門。……不管怎樣,對秦唐這個站在改革浪尖上的青年廠長來說,眼前已經沒有任何一條退路,一退,身後便是萬丈深淵。
——心頭苦笑著,秦唐義無反顧地走上前去。沒有任何躊躇、遲疑,毅然一揮手,咚咚咚敲響大門,一邊大叫道:“大舅媽,開門一下,……”
過了三、四分鍾光景,紫紅色大門“吱呀”一聲,終於沉重打開。從裡頭走出一個五十五、六歲婦女,他一張圓圓的臉,額頭紅潤,剪著平頭,面目慈祥,一瞅見門口這位不速之客——秦唐,他顯得十分高興,臉上喜洋洋,上前熱情拉著秦唐手進去。
——他,就是秦唐大舅媽陳淑翠。
雙腳一踏在二樓客廳門口,秦唐不由得打一個寒戰,裡頭冒出一團陰涼氣,穿透骨頭。但是深知自己今晚使命的秦唐沒有絲毫退縮,跟一個衝鋒陷陣戰士一樣,昂首直入。
正在看電視的吳候易,憑剛才叫門聲,不會不知道來人是誰,因此心窩裡頭早窩著一團無名之火。自從外甥當上廠長之後,吳候易心頭沒一天舒坦過,平日在工廠裡,在全廠人面前,那是硬生生忍吞心頭惱火、憤怒、尷尬,對外甥秦唐這個沒良心的家夥留點面子,盡量回避不跟外甥搭訕。——尚未見到人,吳候易一張臭面孔已經拉著長長的,跟馬路上一堆狗屎一樣要多臭就有多臭,兩眼渾濁漠然地盯著電視機,心頭則在罵罵咧咧:“既然有本事奪走我的廠長,不當我是親阿舅,你還上我家幹什麽?”
心頭罵完話,吳候易一直在等著外甥秦唐主動跟他打招呼,哪怕是輕輕一聲,小的跟蚊子叫一樣也行,這時候的吳候易已經知足。豈料,當了廠長就是不一樣,秦唐架子變大啦,壓根兒不把大舅當回事——瞧在眼裡,哪會跟大舅打招呼。做大舅的人,當著老婆面前,竟然遭到外甥如此漠視,冷落,天大羞辱啊。吳候易老虎喝奶茶——不是滋味,心頭馬上浮躁起來,尷尬之情躍然一張老臉上。
話說回來,一年多來,吳候易這個做大舅的有給過外甥秦唐一天好臉色嗎?有一回在幹部會議上,秦唐因為有事走不開,便安排吳候易去市府參加一個工業會議,吳候易當場給他難堪,一腳蹦起,拍桌子,大嚷道:“開會叫我去,那你當什麽廠長。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大嚷後,吳候易一張驢臉坐在那兒,陰的叫人毛骨悚然。所以,秦唐早已習慣、熟悉透大舅這麽一張驢臉,無所謂再多一回,無所謂再少一回。更何況這裡是他吳候易屋裡,不是眾目睽睽之下的工廠,又有啥呢?說透了,只不過是一張臭面孔嘛。聰明大智者,胸如大海,容納百川。況且今晚上又有他的使命,秦唐固然更能大肚量容納大舅這麽一張惡臭面孔。要是連這麽一張惡臭面孔無法容納下,那他秦唐趁早回家去蒙頭大睡,還想幹什麽大事。
對大舅視而不見,聞而不聽。
這一回可謂下了重手。秦唐純粹故意要狠狠刺激刺激大舅這個老頑固。從前腳踏進客廳,看見大舅一刻起,當真拿大舅不在場,連睇不睇大舅半下。坐下之後,悄悄窺視一下大舅,見他一臉窘迫,秦唐心頭樂呵呵。禁不住暗暗嘲笑起來:怎麽樣,大舅,沒人理的滋味一定是特好受吧?看在你是我親大舅份上。在全廠人面前,我盡到一個做外甥的孝道,忍氣吞聲。撕下自己面子,給足你面子,你卻不自重,把自己當成一個土霸王,一直對我跟對仇人一樣。還算你有點做阿舅良心,沒有到喪心病狂地步,跟那兩個老家夥一塊跟我做對。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做惡終有到頭日,你這霸王氣數已盡。今晚上,終於輪到我這個做外甥的揚眉吐氣了吧!
當下。把頭一偏,面對大舅媽,秦唐笑笑咧咧:“大舅媽,表弟、表妹去哪兒了?”表面上對大舅不聞不睬,殊不知。這樣冷落大舅,秦唐心底裡頭萬分過意不去,不管怎麽說終歸是自己親大舅,在大舅當廠長之前,那可是把他這個外甥當親兒子一樣看待。所以,當下秦唐感覺自己實屬大逆不道。然而工廠命運捏在他一個人手上,他不得不違背心願,這樣去做呐——
聽外甥這麽一問,陳淑翠發出母親的一聲無奈唉歎,埋怨大兒子吳善交是乾兒子一個,成了一個在家裡一刻呆不住野人,整天泡在外邊頭不知道乾些啥;嘮叨二兒子吳善雄是個沒出息書呆子,他呢,跟他哥剛好相反,除上班之外,隻懂得一頭扎進房間裡,閉門不出,整天沒晝沒夜拚命看書,一個連大學考不上之人,居然不知天高地厚,說是要去考什麽研究生,這——這——這簡直是瞎折騰自己,螳臂擋車嘛。說過多少回了,吳善雄把父母親話當成耳邊風,……
“婦人之見。”冷冰冰坐在一旁,龍燈秦須——沒有理,吳候易那難堪實在是沒臉對人說,終於有一天嘗到遭人冷落的滋味,於是趁機抓住這個非常難得機會,打斷老婆的話,插嘴說上一句。然而,吳候易昔日廠長風采不在了,連這麽一句話同樣是違背自己心願,所以話剛出嘴唇,心頭已如同是被誰戳了一針,那種痛苦沒人能曉得。說說違背心願的話本沒啥非議,沒人責備,可是吳候易不應該不知廉恥,無端責斥老婆,——其實這是吳候易的本性。任何場合,任何外人面前,吳候易是不會暴露其保守、落後、封建,蠻橫不講理的陰暗一面。尤其是眼前尷尬境況下,吳候易更不會自我暴露。為了在外甥面前顯示一下他的開明進步,通情達理,吳候易拖著陰陽怪氣聲音,賣弄開:“青年人嘛,當然應該多讀點書,多學點知識嘍。學習嘛,總是一件好事情,你老太婆去幹涉他乾麽?”
此地無銀三百兩。
此話一出口,吳候易不啻於把面具剝掉,暴露內心裡頭的齷齪,叫人看清他那臉皮是鐵做成。而且這話太傷他老婆的心,一線之差,他要把頭往牆上撞。
即便這樣,在外甥面前,陳淑翠仍然護著老公可憐的面子尊嚴,把眼淚吞進肚裡,把委屈和憤怒埋在心底。
——海面很平靜,但海底卻是蘊藏一股洶湧澎湃暗流。
在尷尬、難堪、窘迫下,大舅定然會厚著臉皮尋機插嘴說話,也許早在秦唐意料之中,所以秦唐顯得非常平靜,瞧不出臉上有絲毫激動、高興、得意神色,但是秦唐內心裡頭那歡喜勁勢頭呀,猶如海底洶湧澎湃的暗流,一邊暗暗嘲笑起來:大舅啊大舅,天底下居然還有你這麽一大把年紀死不要臉的人,我這個做外甥的都替你感到臉紅——羞辱呀!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細,難道說我還會不知道大舅你是個陰陽人?在家裡是大魔頭一個,頭腦頑固又封建,脾氣暴躁又蠻橫,心胸狹窄又勢利。在外頭,大舅你簡直是彌勒佛在世呀: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樂觀開朗。平日裡三天兩頭動不動惡語謾罵吳善雄正經事放著不乾,甚至連個朋友沒有,一天到晚死在房間呆的看書,看書又看不出個狗模樣,半夜還想狗屎做點心。……這個人是誰?這會兒,老虎掛念珠,在我面前說漂亮話,你羞不羞呀——大舅?
……就在吳候易為自己能說出順外甥心意,又能表明自己有遠見、開明的話,而沾沾自喜當兒,秦唐則是看到大舅媽一臉鬱悶。委屈目光無助地張望他,激發他心裡底頭對大舅的憎惡。腦子一轉,暗笑大舅自掘墳墓同時。秦唐快馬加鞭,不給大舅反悔空隙,當場假裝按捺不住心頭歡喜。拍著大腿,霍地立起,信誓旦旦地讚歎道:“大舅,您說的太好啦!”隨著話聲一落,秦唐便在大舅媽身邊坐下,親熱地握著他的手,故意要氣得大舅去撞牆,毫不留情面地大談特談讚歎表弟吳善雄是天底下一個實實在在最誠實最懂事的人:上班之外一頭鑽進自己房間裡啃書本,奮發圖強要考研究生,不到外邊乾不三不四的事。做父母親的那要省了多少心事了啊!——含沙射影在咒罵表哥吳善交同時,秦唐這當然同時在諷刺、譏笑大舅。
觀察一番大舅,見他起先尷尬臉色這個時候已經是青紫青紫,整張臉像是要掉到地上似的。秦唐心中更有底了,笑嘿嘿地再往大舅痛處上撒把辣椒粉:“——人。只要從小品質好,就不怕失敗。”“大舅媽,你不知道,我剛當上廠長那會兒,為了研究出自己的品牌產品,一台台鑽就失敗了十幾次。當時上頭壓力跟一座山從頭頂直壓下來一樣。下邊工人們的風言風語且不說,鄭明會、陳澤沼這兩個老家夥一天到晚嚷著要我承擔一切責任,當時我整個人差點崩潰了,但是我咬緊牙關,最終還是成功啦!”“現在是尖端科學的知識世紀,一個青年人沒有高文化知識那是肯定要遭到社會淘汰,成了社會垃圾。善雄有這樣理想和抱負,是天大一件好事,是做父母親的自豪與驕傲,豈能野蠻去幹涉、扼殺他呢?您說,是不是,大舅媽?”秦唐把“野蠻”二字說的特別深沉,是咬牙一個字一個字吐出。
一張臉扭曲了。吳候易隻感覺一雙無形之手,在大庭廣眾之下重重扇他一巴掌,心頭極度不舒服,一團莫名其妙煩躁直襲腦門,頓時臉色全變了,心頭老大不高興。他反悔自己先頭怎傻了,居然說出那樣話,叫外甥鑽了空子。
跟老公不一樣,外甥一席話,陳淑翠聽的心中樂開花,一臉鬱悶一掃而光,覺得外甥不愧是新一代廠長,眼光就是不一樣,哪跟他老頭子生鏽鐵球一般的腦袋一樣呢。
因剛才失算,被外甥鑽了空子,吳候易非常不服氣,陰陽怪氣,一嘴話帶刺:“青年人嘛,當然是要有自己的理想嘍——”“我老嘍,什麽事情乾不成的嘍——”嘴上諷刺完外甥還不罷休,吳候易又偷偷斜視一眼不懂事的外甥,心頭大不滿指責外甥狗捉耗子,吳善雄是他兒子,他愛怎樣管就怎樣管,關他秦唐這個做外甥的屁事呀——
賣西瓜的終於遇上一個嘴渴的。
等了大半天,不就是大舅這句話?
時下,秦唐不失時機,不動聲色,心中暗笑一聲,大舅啊大舅,你自投羅網,別怪我這個做外甥的不恭不敬了喲!於是,頭靈來,嘴也快,秦唐馬上接過大舅的話:“是啊,大舅,您已是快六十歲的人,……”
“怎麽,一當上廠長,很了不起是不是,嫌你大舅我老了是不是?”吳候易火冒三丈高,拍著茶幾,一蹦而起,怒火衝衝,直往臥室躥。他最惱火最痛恨的,莫不是外甥秦唐這個不識好歹家夥這一句他最忌諱,最逆耳的話。
——這是大舅幾年來心頭大忌,做外甥的又哪能不心知肚明?秦唐今晚偏偏要觸犯一回,看看大舅除了窩囊、暴怒、發火,還能有啥本事?——但見同樣是一臉憤怒之極的秦唐,兩眼噴火,霍地立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擋住大舅去路,凶神惡煞,兩眼瞪著銅環那麽大,虎視眈眈怒視大舅,像是要一口吞下大舅。
“你要幹什麽?”料不到外甥這一凶猛架式,吳候易嚇得渾身打哆嗦,兩腿發軟,往後跌跌撞撞了幾步,這才站穩。——老虎不發威,以為是病貓。——一年來。平日裡見外甥總是對他畏首畏尾,龜龜縮縮,膽怯三分,吳候易認定這是外甥奪走他廠長位置,自知理虧,良心上過不去……萬萬不曾想到外甥並不是一盞省油燈,發憤時。怒濤滾滾而來,猶如黃河泛濫,嚇破他吳候易膽肺。
剛才這一場面。著實嚇壞在一旁的陳淑翠,他慌慌張張一趨上前,慌忙拉住外甥的手:“小寶。你別去理他那火爆性。”隨即,又轉到老公面前,把他拉回到沙發上,陳淑翠邊責備他:“小寶是自己親外甥,說錯了一句話,有什麽關系,你怎麽裡外不分,朝人家發這麽大火乾麽?”
並未因為大舅坐回到座位上,秦唐平息心頭憤慨。他仍舊是直筒筒立那兒,居高臨下。目光如注,虎視眈眈逼視大舅。秦唐是真的發怒了,他聲斷江河,勢崩雷電,把一年來鬱積在心底裡頭的不滿、憤怒、鬱悶朝大舅統統潑過去:“大舅。憑良心,您自己說說吧,這一年來,我是不是受夠了您的白眼,我是不是受夠了您的冷落,我是不是受夠了您這一張臭面孔。您還嫌不夠是不是?我這個廠長是在市裡頭頭親自參與,全廠工人在場競選大會上,憑我自己能力擊敗其他人競選當上。您自己不好好去想想,反倒把黑帽子扣在我頭上,硬說是我謀奪您的廠長。天大地大,大不過娘舅!您是我親親大舅,不是外人呐,即使您再怎麽樣無能,我照樣不能昧良心謀奪您的廠長呀!謀奪了您的廠長,我良心過得去嗎,我回到家裡怎麽向我媽媽交待?這一切,您想過沒有?當初,如果我競爭不過別人,別人當了廠長,您敢對待我一樣對待人家嗎,你敢說人家謀奪你的廠長嗎?敢的話,那人家還不一刀把您劈成兩半呀!您還想無憂無慮當您的副廠長,白天做夢,想得美!”
一席話如五雷轟頂,震地吳候易骨折心驚,從頭到腳底無一處不浸出冷汗,害怕恐懼,不知所措,怔怔地張望外甥。吳候易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不是他外甥?
——今晚上,他秦唐是橫著破釜沉舟決心來,不怕大舅這個老怪物一張臭臉。都要六十歲的人,不算老,難道要到一百歲,一千歲,才算老是不是,那豈不成了老妖精?“別把自己當成一個十八、九歲小夥子了,大舅。說了你不服氣是不是,不——服——氣,看我今晚上是如何製服你這個老怪物。”心底裡頭說到這裡,秦唐見好即收,坐回沙發上,但仍舊目光若耀星,直視大舅,但是已經換了另一種口氣,軟帶硬:“我下邊話還沒有說出,您就朝我大發火,好像我跟您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要到何時您才能不對我這樣呀?說到底,我到底是您親親外甥,不是別人。您不看僧面,該看看佛面吧。即使我在哪個方面無知得罪了您,我媽媽並未得罪您呀——大舅!”“我下邊這話是想說:您已是六十歲人了,按理說,早應該退休在家享受清福,可是您仍然繼續工作,時刻為我們廠的事業操心,這是十分可貴的獻身精神呐!我在廠裡時常對青年人講起我們廠歷史時,說這個廠要是沒有您大舅,不會有這個廠。我要他們向您學習,學習您以廠為家的主人翁精神!”“大舅,您人雖老了些,難道說你耳朵比您人還老,老得聽不見話了嗎?我對廠裡青年人說的這些話,難道您真是半句點聽不到?”
從舊社會那個苦難年代走過來的吳候易,特愛聽人家誇獎他以廠為家主人翁精神!——這話一入耳,吳候易一顆心如同是泡在蜜壇裡,恐怕連做夢都在放聲大笑。故而,不管剛才外甥這一兩句話是表面恭維也好,還是真心實意也好,一聽之下,吳候易一張烏雲密布的臉,馬上是晴空萬裡,把心底那得意、神氣全露在臉上。這一得意和神氣,吳候易不知怎麽的頓時把往日對外甥的一切仇恨全拋在腦後十萬八千裡,一屋裡充滿火藥味的氣氛一下子隨之消失。
殊不知,這是秦唐的釣魚之道。
現實生活當中,秦唐雖然不會釣魚,但是他卻深懂釣魚藝術:要想釣到大魚,必須準備長線;要想能釣到魚,必須舍得投下大量香噴噴誘餌。
可能是因為把外甥的誘餌當成百年人參。吃下去後藥力攻心,導致吳候易神志不清,整個人飄飄然,又擺上當廠長那會兒的官腔官調,扭捏作態,氣死周瑜去吊孝,連聲說:“哪裡。哪裡,哪裡,這是我的職責嘛。”說話之時。吳候易把身子往後一仰,神氣地翹起二郎腿,上下揮舞,卻是忘記了一個擺在他眼前的現實:要是沒有他外甥上台當廠長。農用機械廠要在他吳候易手上倒閉。
舅舅變,外甥跟著變。
彌勒佛一個,眯縫著眼睛,秦唐暗藏譏笑:大舅啊大舅,才不過是一句話,一句話把您這個老怪物神氣的要飄上天似的。難怪,我媽媽說你貓毛需要捋。好吧,乾脆讓你神氣得暈頭轉向,不知東南西北,消除對我一切怨恨。——詭秘兮兮地輕輕搖搖頭。秦唐明知故問,笑哈哈地大舅:“大舅,您在我們農用機械廠當廠長大概有十年了吧?”
十年?
有沒有搞錯?
這可是他吳候易的老皇歷,他一生中最光榮最引為自豪的歷史。一時間,吳候易像被誰灌進一壇百年老酒。醉得飄飄然,神志不清,對外甥的一切怨恨全拋到九霄雲外去,又回到昔日當廠長的風光時刻,口氣一下子變得特溫和,特親切:“外甥呐外甥。錯哩,錯哩,錯——哩。自從建廠起,我一直當廠長到把廠長位子讓給我為止。要不是你是我親外甥咧,我才不會把廠長位子讓別人當哩。”說到這裡,吳候易得意忘形用他僵硬得跟樹枝一樣的食指笨拙彈了彈煙灰,之後神氣活現地把煙放在嘴上,往上頭翹著滿足地抽上一口。
——噗哧。秦唐忍不住心頭好笑,好笑大舅老了,真的是老了,不到一支煙工夫,一下子好了傷疤忘了痛。
不曉得外甥為何發笑,吳候易疑惑地張望他。
瞧著大舅疑惑地一直盯著他,秦唐心頭一驚,馬上醒悟,可千萬不能叫老怪物覷出我是在嘲笑他。要不然,我剛才的戲全白演啦。想到這兒,秦唐叛逆頭腦立刻有了一個餿主意,大巧若拙慌忙一拍腦門,乾脆哈哈哈大笑開,自嘲道:“您看看我——大舅,人沒老,這頭腦怎麽老了,多沒有記性。我們廠是大舅您一手創辦,您以前對我說過,我忘記啦,哈哈……”站起來,秦唐滿臉推笑,走過去給大舅重新衝了一杯茶——學會了拍馬屁。當然,不管是處在什麽位置上,還是與吳候易沒一點親友關系,秦唐都不可否認:若說農用機械廠沒有大舅功勞,在艱苦年代當了那麽多年廠長,至少有他大舅一份苦勞。對這一點,全廠上下心裡明白的很,特別是老工人。雖然工廠後來到了資不抵債地步,但是吳候易對農用機械廠的功勞,依舊是不可抹殺。
意想不到的是,舅甥倆一陣發火之後,老頭子今晚上會和外甥談的如此投機、融洽,在一旁的陳淑翠先前那鬱悶、緊張、害怕心情去掉了,喜悅心情固然是線穿豆腐——甭提。他心頭樂的宛若是晨曦下一株盛開桃花。這種難得好場面,自從老頭下台,外甥上台,再不曾有過。自從外甥上台之後,老頭子把外甥當作殺父仇人看待,一天到晚就罵外甥沒肝沒肺,跟畜牲一樣。——難得今晚上啊,八成是托了月亮的福。因此,陳淑翠樂呵呵的在一旁聽著老頭子與外甥攀談,連電視裡的“京劇”忘記看。
難得今晚上有如此好心情,吳候易乾脆連電視不看,叫老婆趕緊關掉它,免得礙事,分散他思想。
就在陳淑翠關電視當兒,秦唐身子離開沙發靠背,向前傾了傾,雙手相互握在一起,神情鎮靜,虔誠地凝視大舅。看到大舅喝下了給他釀的特別百年老酒,岌岌欲醉,神志開始糊塗不清,瞄準時機,冷不防,秦唐沒商量即朝大舅猛潑一盆冰水,哪管大舅是否禁得起猝然打擊,語氣誠懇無限,堅定三分地說:“大舅,我要辭掉廠長不乾,今晚特意來聽聽大舅您老人家意見,不知大舅您老人家對此看法如何?”
突如其來恐懼事件,吳候易誤以為是遭到恐怖分子襲擊,。嚇得魂魄離身,眼球瞬間白了,差點要嚇死過去,他不會明白外甥怎麽會有這個怪念頭。大約過去一杯茶光景,吳候易才緩過一口氣,霍地站起,發瘋一般。咆哮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沒啥難怪。從娘胎出來,活到這麽一大把年歲,吳候易頭一回親身經歷這等能把活人嚇死的傻事。一陣咆哮之後。吳候易像癟氣皮球一下子癱在沙發椅上,人同時一下子蒼老了二十歲一般,顫抖的手無力地扯出褲袋裡手帕。丟三拉四抹了一把額頭冷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吳候易緩慢無力地起身,然後一陣急躁不安在屋裡蹣跚地踱來踱去。此時此刻,吳候易心裡比誰都要明白十二分,一但外甥辭去廠長不乾,將意味著什麽?太可怕啦,太可怕啦,實在是太可怕啦!他吳候易尚未做好這方面思想準備。
短短一句話把大舅嚇個半死,當然是秦唐這個做外甥的所不願看到。做外甥的怎麽可以這樣對待自己年歲已大的親親阿舅呢!看到大舅的秦相,秦唐感到自己這是一種大不孝敬罪孽。然而。工廠人事改革這一大事迫在眉睫,把秦唐推到浪尖口上,他不得不下此下策的下策——實屬無奈。在秦唐這個青年廠長心目中,工廠利益永遠是至高無上,任何一名職工都不得侵犯和凌駕。心頭大喊一聲“罪孽”同時。秦唐暗暗戲謔說,大舅啊大舅,我的好大舅,只要你越害怕,對我當然越有利喲,工廠就能騰飛。蒸蒸日上。對你這個冥頑不化老怪物,我做外甥的下此下三爛手段,實在是沒辦法的辦法,你體諒體諒我對您老的不尊敬吧,誰叫我是廠長呢!——當下,秦唐仍舊是正襟危坐,眯縫著一雙眼睛,張望著大舅,虔誠著等大舅開口。不氣死吳候易就好了,他還能開口說話。
像一輛車開到半路上突然沒油了,吳候易在外甥面前緩慢地停了下來,複雜、惶恐的眼神盯著外甥。要是注意看,便可發現吳候易雙腿在哆嗦。看到外甥一張跟他吳候易妹妹一樣的臉,吳候易才記起眼前這個笨蛋千真萬確是他親親外甥,是他唯一妹妹的獨生男孩,憐愛之心不免爬上他心頭,感歎道:“小寶呐,你是我唯一一個親外甥呐,我得對得起你媽,對得起你死去的爸爸,不能不管你的事。你當上廠長不容易,……”話到這裡,什麽東西觸到吳候易心坎上,他顯然極其後悔和內疚,眼裡閃動老淚。是啊,當廠長不容易,這是當了幾十年廠長的吳候易最是深有體會,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後。要不然,農用機械廠欠了一屁股債,倒閉局面嚴峻擺在他面前,他卻束手無策,拿不出半個主意。現在面前的又是他唯一一個親外甥。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心情,牢牢罩住吳候易心頭。吳候易告誡外甥,他不能辭掉廠長不乾,死都不能辭掉廠長不乾,當上廠長還不到一年,乾得好好的,乾麽要……
“是啊——”陳淑翠同樣感到很惋惜,但是他沒有老公複雜、傷感心情,更不知道老公複雜心事,只是覺得外甥辭掉廠長不乾可惜,實在在很可惜,於是勸說道:“小寶,你千萬不要辭掉廠長,這明擺很傻嘛。”
《孫子兵法》雲:“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別小看秦唐年紀輕輕,才不過是二十二三歲,但是他諳熟此道。要不然,他無法一鳴驚人,把廠長當的轟轟烈烈。這樣做,秦唐無非是抓住大舅吳候易的弱點,去實現他自己的偉大宏圖,去改變工廠前途。
“咳——”秦唐擰緊眉頭,把背往沙發上一靠,雙手環抱著頭,頭一仰,一臉無奈,茫然地呆望著天花板。約莫有過五、六分鍾光景,也不知是對天花板呢,還是對他大舅,秦唐喟然長歎一聲:“咳,當上廠長,我才曉得廠長這東西原來盡是乾些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不好當。早知道的話,他媽的,我老老實實當一輩子工人,多好多爽,何必受這份清苦,何必受這份罪!”話一落,秦唐又一陣緊蹙眉頭,一臉無奈和茫然。瞧他痛苦,無奈樣子,叫人不忍心。
眼下,吳候易心情十分複雜,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對秦唐這個傻外甥的話,吳候易沒有心思做出反應,心窩裡頭正打著小算盤:今晚上要是不能勸說住這個草包外甥不辭去廠長一職,今晚上要是不能製止這個笨蛋一個的外甥那愚蠢念頭,果真讓他辭掉廠長不乾,那我怎辦?我這個副廠長還能跟眼下一樣,當的穩穩當當嗎?——搜腸刮肚,掏空心思地想了很久很久,吳候易照樣拿不出一條好良策,心頭一陣傷感:咳,難道我真的老了,老的連個好主意都想不出?吳候易心煩慮亂,惴惴不安,只能拖泥帶水、沒一點說服力地哄外甥:“廠長不見的有什麽難當,我不是照樣當了三十年廠長?”可吳候易忘了,要是他外甥如此好哄的話,他外甥豈不是成了一個孬苞廠長,還能把從他吳候易手上要倒閉的農用機械廠接過去,一下子翻身嗎?吳候易這話一說,明眼人一聽,肯定會笑掉滿嘴牙。廠長好當的話,他不會把一個工廠搞成資不抵債。
“現在可不是您那陣子啦,大舅。 ”一閃別人不易察覺的狡黠目光,秦唐一眼注視大舅,把大舅這個老怪物心裡底頭小算盤看透——不留底兒。
可憐的吳候易跟一個小偷一樣,一碰到外甥一對浩蕩清澈鷹眸,心頭一陣發慌,擔心心窩裡頭的小算盤被看出來。
今晚上,秦唐就是要跟大舅這個老怪物較量一番,看看是誰的算盤打的技高一籌?要是輸了,技不如大舅,讓大舅的小算盤得逞,那只能說他秦唐笨,沒本事。那麽,他秦唐沒臉在廠長位置上高高坐著,趁早下台。……再看看大舅神情,秦唐心頭底氣又加了三層。於是擰緊眉頭,故意裝作憂心忡忡,重新仰望天花板,秦唐再次長長感歎一聲:“歎,大舅,您那夥兒是計劃經濟時代,一切由國家包著。可現在是市場經濟時代,競爭激烈啊,這您又不是沒看到!競爭激烈時代,人才湧現。當然,人才湧現,對一個廠長來說本來是一大機遇,但是對我這個廠長來說卻是一大致命威脅呐!”
這話說的三分深奧,吳候易不甚理解,困惑驚訝地張望著外甥,暗暗埋怨外甥,明明曉得他這個大舅肚子沒有多少墨水,為什麽還要把話說的如此深奧,這不是故意出他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