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人靠衣裝馬靠鞍,馬道爺今早算是深有體會了,話說他溜邊進慶陽縣城後,找了家名叫慶祥的客棧準備打尖住店收拾收拾行頭,誰承想那店小二、店掌櫃、連帶廚子都眼力不行,絲毫沒有看出馬道爺的仙風道骨和不凡財力。
起先兩個夥計加一個掌櫃倒也和氣,隻是抖著小機靈連哄帶騙的將這位一直朝胯下掏的怪異道爺往外請,陷入窘境的馬道爺當時非常後悔把懷中那五兩銀子扔出去喂了情懷,更加後悔沒有提前從小皮囊中取出幾兩碎銀子。。。馬道爺一邊被幾人圍著往外請,一邊扛著分量不輕的寶刀,一邊想從胯下小皮囊裡拿銀子哪有那麽容易,他八字眉一抖一抖的急切道:“道爺有銀子!且容我取出來。”說罷又撩開道袍想換個辦法拿,渾身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兒一直往外掉,結果破褲子上隱約可見的半個屁股讓剛從二樓廂房走出來的幾位女眷受了驚嚇,尖叫連連,把樓梯口搞得亂成一團,有位本就腿腳不好的老爺子恰在不遠處,一個站立不穩險些摔倒,幸虧老仆反應迅速的扶住了他,卻撞翻了二樓的小盆景,那看似不大實則很重的物件,打著滾在木階上幾個加速彈跳,砸碎了斜對面飯桌上的碟碟碗碗,這幾位正閑聊吃早點的大爺並非什麽善類,都是些馬幫跑船的好漢,如今滿頭滿臉的菜汁燙飯哪還有好脾氣,二話不說就要拔刀子理論。
倆夥計原本還有笑臉和和氣氣,看亂成這樣,當場不幹了,扯住馬道長衣襟兒口中嚷嚷著:“賠錢賠錢!”掌櫃的慌忙去安撫那兩桌江湖上的大爺,這幾位須發皆張罵罵咧咧,領頭的那個大胡子滿臉橫肉,先是看了看掌櫃的謹小慎微的模樣,再看了看樓上吵成一團的景象,又看了看遠處糾纏不清的道士夥計,突然一拍桌子大喝道:“都他娘的閉嘴!!!”場面瞬間一靜,同行的幾位好漢紛紛站起身來,幾柄短刀長刃欲拔未拔,掌櫃的嚇得縮了縮脖子,早已滿臉苦澀,誰想這大漢倒也仗義,十分爽朗的一笑,拍著掌櫃的肩膀道:“咱都是明眼人,冤有頭債有主,爺爺們的興致被打攪了自然要找。。。”說著他眼睛用力眯起,狠狠朝門口糾纏不清的三人一指,未待開口,就看那道人扛著的房梁一樣的怪東西一個不穩從肩頭滑落,道士慌忙去扯,僅僅抓住了半截破草席,隻聽“嘭”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一柄長足七尺、手脖粗細的重刃長刀漏了出來,那紋鷹畫虎的刀頭充滿猙獰,歪歪斜斜的插進堂中地磚足有半尺,兩夥計嚇得竄出好遠。
當時,氣勢攀至頂峰、待得俠義之名的馬幫好漢爺爺冷汗頓時就下來了,他行走江湖多年還沒見過這麽大的家夥,看上去起碼百斤開外,寶氣外露,能拿這樣兵器出門的人大抵隻有兩種身份---第一,武功非常高而且很有錢;第二武功非常高而且剛搶完;以那位道爺的邋遢打扮,這玩意兒十成把握是殺人越貨搶來的,如此凶殘的主兒怎麽能惹,當即大胡子義正辭嚴的用力一指那邊,道義當先的呼喝道:“自然要找那兩個不知好歹的夥計,還有你!”說罷瞪著牛眼扯起剛松一口氣的掌櫃的。
就在客棧束手無策之際,後堂跑出來個又高又壯的胖子,拎著大菜刀粗聲大氣的急切嚎道:“報。。。報官!快去報官!”
這時候馬老道終於拽出了小皮袋子,上邊還綁著一個腰牌,拎了起來晃了晃,臊眉耷眼的道:“聽!道爺是有錢的。”胖廚子認出那面腰牌頓時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將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悲聲疾呼道:“官爺,您就放過小店吧!再不走小的濺您一身血。” 所以,夢龜道長還是走了,懷著慈悲憐憫之心,揣著當廚子的胖老板送的十兩銀子外加兩斤小黃瓜醉醺醺的走了,店老板本來準備了二十兩銀子,誰承想這位官爺一再推辭,最後隻收下了十兩全當衣物破損的賠付,弄得客棧老板感動異常,聽聞這貨嘀嘀咕咕還沒吃早點,便慌忙做了一桌好菜盛情款待,道士倒也爽快,大手一揮邀老板、掌櫃、還有幾位馬幫的朋友同坐,席間推杯換盞敞開量的喝酒自然相談甚歡,道爺連忽悠帶下套,不免給眾人算算卦、發發護身符、收收善錢,待到日上三竿馬道爺才打著酒嗝離開,順手裝走兩斤小黃瓜。
醒酒後的慶祥客棧胖老板迷迷糊糊的還挺樂呵,後來一算帳,登時氣得連續三日做菜都忘放酌料,早上這頓飯連菜帶酒加一起十七兩,這還不算那兩斤小黃瓜,席間胖老板又花三兩現銀買了個破石頭做的護身符,裡裡外外多搭了十多兩,當真欲哭無淚啊!
聽聞此時,飯局中的其他人無不稱讚:“真豪爽的狗官!”馬幫的大胡子猛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這貨不會是官道上的那個妖道吧?”一眾屬下皆默然點頭,這般刁鑽武藝、這般貪財手段、這般微妙身份、還有這般響當當的臉皮,估計就隻有傳聞中的夢王八才能有這樣道行了,幸好今日無緣得見他那賴以成名的龜息術,不然大家肯定花銷更大。
小半天兒後,青州府慶陽一帶的綠林中便隱隱傳開,說是那個在官道渾水摸魚的夢王八終於上了岸,跑到慶陽去了,望生人勿近,同道慎行!當然這一切都少不了有心人的推動,吃足啞巴虧的不良人們心知此事府衙態度曖昧,其中彎彎道道頗多,就打定主意要趟趟路,這不,一眾苦主當日下午便在慶陽縣最大的悅來客棧找到了虞捕快。
天字十三號廂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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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臉兒幫閑三保恭立一旁借添茶的功夫悲聲勸慰道:“大人,莫要動氣,若不是秦皮大程等人看管不利怎麽讓那賊道逃脫!您足足追了一夜!勿要動怒,實在傷身!”
虞神捕雙眉一豎,抬腿給了三保一腳,怒喝道:“爾等大意!害苦了青州百姓!”
下邊跪著的幾位開黑店、販私鹽、跑馬幫的主兒哪裡不明白,為首的那個乾癟老頭當即叩首,雙肩動情的顫抖,聲音如泣如訴的道:“青州府百姓萬死拜謝大人仁慈,如今聽聞那賊道就在縣城內。。。”旁邊的那個油膩漢子趕忙掏出一張銀票遞到桌上,足有五百兩,低聲囁嚅道:“大人,這是孝敬。。。”原本笑呵呵的虞捕快面色一僵,還是那個為首的老頭反應迅速,他大聲呵斥:“休要胡言亂語!”緊接著聲音不卑不亢的對虞捕快道:“大人,此乃我等與那賊道搏鬥時其身上掉落的贓物,交於大人以做罪證。”虞捕快當即和善的扶起老頭,感慨的道:“曲老丈俠義良善,真乃是青州百姓之楷模,一有確切消息,本官必會出手緝拿。”
待到廂房中的一番恭維扯皮完,三人這才告辭,走出客棧沒多遠拐進條巷子,有幾個等得不耐煩的漢子聚攏過來,追問道:“曲老?怎麽樣?”曲老丈眉頭凝成川字,回望了一下悅來客棧的匾額,歎了口氣道:“放心吧,應該是想抓的,至於怎麽抓、何時抓、因何抓都是說了等於沒說。”那油膩的漢子在旁邊一臉憋屈的低罵道:“呸!一個三等捕快,架子拿的比知府都大!什麽東西!”曲老頭看了看他,搖了搖頭,似是自言自語道:“就因為他是三等捕快此事才更加蹊蹺,你想想如若夢王八當真冒充官差那便是大罪,怎麽會派個三等的捕快下來?若不是冒充官差,那就另有玄妙了!想來是青州府和別州府衙內鬥所致。”老家夥突然表情微微一肅,露出智計百出的姿態,似是運籌帷幄的道:“我等只需靜觀其變,在必要時加把火,定能燒掉這個夢王八!”一眾不良人皆開口附和:“曲老高妙!”一乾江湖人相互吹捧一番,才紛紛拱手,豪邁離去。
蹲在他們頭頂不遠處高屋房簷上的懶散男子忽然噗呲一聲笑了起來,這群自認機智,還總以為皇帝會用金食槽喂豬的小民哪裡會想清楚其中關節異常簡單,無非是府衙心機貪功,胥吏撈錢油滑而已。
一名俏麗女子輕若狸貓的縱身越上屋頂,腳下青瓦一點響動都沒有,足見其輕功超凡,今日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霓裳顯得格外溫婉,女子提了提長劍看看那懶懶散散的男子,隨即狠聲申斥道:“馬十三!你怎麽總琢磨些沒用的!秘聞司的葛文葛大人正在等我們的消息!”懶散青年撇了撇嘴,雙手抱在腦後,順勢就那麽躺在了屋脊上望著天兒,嘟囔道:“不急!不急!老葛真正想見的不是我們!”女子若有所思的望了望遠處縣衙。
慶陽縣的尋常百姓都知道,在一個月前,有一個瘋瘋癲癲的漢子背著個鑲金錦盒來到慶陽縣衙,拚命敲冤鼓,口口聲聲說自己劫了葛家寨的寶物要當面獻於太尊,差役打開檢查發現是一小截風乾多年的狸貓尾巴,縣太爺何牧之當即大怒命人將這瘋漢押入縣衙大牢,那半截惡心的物件讓人順手燒了。
但百姓們不知道事態接下來的詭異發展,,先是縣衙後宅的貓都死了,緊接著兩個丫鬟得了癔症,總是半夜學狸貓叫,不久便失蹤了,再之後一個年老的馬夫被勒死在馬棚裡,渾身都被撓爛了,淒慘無比。
如今大武朝首輔大學士韓儀主持的正心變法威懾四野十余年,但凡妖異怪事都會被冠上“妖言禍眾、怪力亂神”的帽子,何縣令深知官場殘酷還哪敢聲張,找了最為親近的手下拚命掩蓋此事,隨後縣衙當真消停了十多天,緊接著怪事又出現了,有天晚上,縣太爺半夜睡覺的時候迷迷糊糊中感覺有東西撓他,一睜眼就看見自己的小妾眼放綠光的盯著他,嚇得縣太爺嚎了半個晚上,那小妾醒來時卻毫無自覺,果然不久,這小妾也不見了。
何縣令是武孝歷三十一年的進士出身,他眾多的同年好友當中有個叫林子成的人,此人進士及第後連續幾年都沒補上實缺,一咬牙撈偏門進了宗聞司,憑借扎實的文筆和堅韌的吹捧,當時混得非常不錯,可正心變法一開始,林子成就受了牽連蒙難被發配往邊塞,路過青州府時,何縣令偷偷摸摸幫他打點了官差,才沒讓這多災多難的哥們兒死在半路上,後來宗聞司河下獄,文景帝下旨特赦部分“被河裹挾”的宗聞司成員,那林子成連寫了近十萬言的河罪狀才算是官複原職進了秘聞司,所謂吃水不忘挖井人,這些年來倆人都互有銀錢書信往來,眼見性命堪憂的何縣令一咬牙把這事兒在信中和林子成說了,起先幾天林子成並無回復,後來突然秘密派了個秘聞司高手前來,也就是前文提到的葛文葛大人。
葛文年過五旬,白面圓臉,笑起來很和氣,身材算不得魁梧,但四肢結實修長,他曾做過三年的宗聞司青州巡檢使,負責過聯絡、集財、監督等任務,對青州府十六縣可謂了如指掌,此次林副司派他前來,一是看重了他的經驗,二是看重了他的斂財手段。
果然葛大人不負期望,他進城三日,僅第一天見了見何縣令亮明身份,其他時間一直以商賈身份呆在悅來客棧不肯出去走動,雖然秘聞司不可對外公開單獨身份,僅能以六扇門特使的身份介入地方,但作為上差還是有臨時求助協同偵緝的特權,所以葛大人狡猾的聯絡兩名正在青州府查案的六扇門緝盜司秘捕協助搜羅消息,其他則一概不聞不問。葛大人這裡一副公事公辦的舒緩姿態,何縣令那邊都火燒屁股了,每天派人來問兩三次,都被葛大人以“正在尋找線索”懟了回去,一來二去終於磨穿了唯恐生變的縣令大人那點所剩不多的理智和底線。
燭火初上,炊煙未散。
當慶陽縣令何牧之改扮成鄉下漁翁走進悅來客棧蘭芝別院的時候,聽到腳步聲的葛大人正在廳堂裡寫字,屏氣凝神打算一蹴而就,松香油墨的清淺味道彌散如化龍蛇,隻聽“哢嚓”一聲毛筆將桌面戳出個窟窿,盡管如此,何縣令還是第一時間叫出了一聲:“好字!”內功深厚的葛大人毫無自覺的用白綢布擦了擦手,似是無比錯愕的抬起頭,慌忙拱拱手道:“哎呀,原來是縣尊駕到,未能出迎,勿怪勿怪,快請,快請!”何縣令謙遜的一同揮手:“請!”
二人謙讓入座,不分賓主,秘聞司的人上了兩杯菊茶便和縣尊親隨一同悄悄退下,堂中二人皆是端起茶來輕抿一口,葛大人才和善的緩緩問道:“不知縣尊大人前來所為何事?”何縣令如沐春風的閉目享受了一番茶中微苦,歎道:“好茶!”隨即目現憧憬的繼續道:“哎,葛大人有所不知,本縣素好風雅,聽聞葛大人精於書畫,此番前來是為了求葛大人的幾筆真跡。”
葛大人微微一愣,面不改色的好奇道:“哦?”
何縣令則自然而然的拿起那破桌上的宣紙,盯著正中間的“墨窟窿”細細端詳,如同看到了另一番天地,良久才緩緩歎道:“當真是好字!好字啊!聽聞葛大人的書法能夠保宅辟邪,不知能否忍痛割愛?”
葛大人捋了捋下顎上的幾根稀疏的胡子,一臉猶豫的道:“這。。。”何縣令似是不舍的放下宣紙,有些埋怨的道:“唉,葛大人何必菲葑不棄,敝帚自珍。”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放到桌上,裡邊是整整齊齊的一疊銀票,起碼上萬兩。
葛大人看了看盒子,一副不為所動的表情,道:“縣尊大人客氣了,這幅字林副司早就定下,還是改日某在寫一副予大人。”何縣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終究是一把按住快要被葛大人抽走的宣紙,又從懷裡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放到了盒中,歎道:“子成兄哪會如此小氣,這副字本縣著實喜歡,全當奪人所愛了。”還煞有介事的朝南邊拱了拱手,二人相視一笑。
相談甚歡過後,何縣尊讓仆役背著漂亮的畫盒,珍而重之拍了拍,道:“葛大人的字,當真能辟邪?”
葛大人笑了笑:“自然可行。”
何縣令目漏精光,避重就輕的道:“好!那我就將此字表於大堂。”然後意味深長的看了看他心中煩透了的葛大人,拱手告辭。
果然,一個時辰後,何縣令家中正堂裡的那副鎮宅古畫被摘掉了,換上了一幅古怪的墨跡,進士出身的何縣令終究嫌太醜,讓畫匠裱糊的時候把那個透明的窟窿補上了。
恰在兩位大人你來我往之時,悅來客棧天字十三號廂房內,虞捕快正驚疑不定的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白衣、外罩松散道袍的男人,熟悉的八字眉,熟悉的猥瑣笑容,隻是那撮山羊胡不見了,這人毫無自覺的道:“虞大人,初次見面,在下涼山馬夢歸。”順勢將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放在了桌面。
虞捕快面色幾變,揮退了劍拔弩張的幾個幫閑,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拱手道:“久仰久仰。”
馬夢歸從袖中抽出一柄玉骨折扇,手腕微抖瞬間展開,扇面上寫著意境高深的幾個字:“和氣生麻餒”,折扇帶起的微風讓他鬢發飛揚神采奕奕,他又慢悠悠懟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和一封書信,緩緩道:“虞大人,我想找你做一樁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