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道爺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位抱著小奶狗，牽著肥毛驢的俊秀少年郎，險些熱淚盈眶，忙不迭的施展出一個熱情的擁抱，還想用滿是油漬的臉往這少年人臉上蹭，結果被無情的躲開了。

　　“哼！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親生的爺爺份上，早就一拳送你入土了。”小十九毫不留情面懟道，結果被馬道爺獰笑著，揪著耳朵掄了半圈，才蔫頭耷腦的服軟。

　　道爺異常悲憤的道:“混蛋玩意兒，你看看！你謀劃的計策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幸虧你五爺爺富有遠見，主動出山幫你擋下此劫，不然你小子早就被生吞活剝了！”說罷又拎起瘦弱的小十九反向掄了一圈。

　　看著“含飴弄孫”的感人一幕，虞義捕也傻了，他想不到馬五爺所說的馬家援兵竟然是這麽個半大小子，雖然來得確實夠快，快到連求援信還沒有寄出，人就到了，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更像是來慶陽縣城給他們倆收屍的。在這各方勢力糾纏不清的慶陽縣內，顯然兩大焦點---馬神仙和虞義捕首當其衝，面臨的風險可想而知。誤上同一條賊船的老哥倆冥思苦想也沒有什麽對策，除了抽身潛逃，就只剩下聽天由命這一條路了，如今再加上這麽一位自動上門送菜的，剛好湊齊三個臭皮匠。。。

　　馬道爺心裡也苦啊！這趟出來，本以為自己應當展盡天人之姿，由一團亂麻中破局而出，所以在途中努力開發智慧，躺在官道上冥思苦想，制定出“五章二十二套”完美計劃。這些計策中有一小半是馬道士從那個年初造訪馬家的人---號稱“算無遺策”的有琴無雙那裡偷聽來的，剩下的一多半是馬五爺蹲在水車旁和小十九這個敗家玩意兒一起研究出來的，這倆貨拿著小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一個多月才想出一個堪稱完美的大框來，細琢磨起來，簡直一環扣一環，然後無限連環起來，未來三四十年的天下太平都靠它了，馬五爺當時恨不得拍案叫絕，屢次感歎這就是穿越者的智慧。

　　顯然光憑想象的兩個人都不清楚，這一切僅僅是紙上談兵。兩個家夥，一個久未出世在馬家後山看守了二十二年祖墳，常打聽些江湖天下的瑣事，勾勒謀劃大局，卻也未曾真正參與過任何一件事;另外一個乾脆才十五歲，雖說閱遍馬家藏書閣，自稱馬家奇才，情商低到吃土，怎麽可能把天下人心算的盡善盡美，謀劃出一步算百步的珍瓏棋局。

　　當時，馬五爺還一臉謙遜的收下小十九的二十五兩參讚費，並一再表示小十九你小子撿了天大的便宜，下山之後定會一子定乾坤，改變天下局勢走向，助馬家擺脫困局。少年志向在憧憬想象的渲染下，顯得格外瑰麗多彩，這讓悶騷的小十九感動的失聲痛哭，並發誓一定要給五爺爺養老送終，買最好的棺材，用最貴的石料，蓋最大的墳塚。

　　聽到這話，馬五爺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去幫助小十九實現“美好”誓言，咬牙切齒之余，就覺得這混小子的情商是不是這些年偷偷喂了狗，私下寫信給親手帶大小十九的馬小六，作為一奶同胞的親姐姐，小六對小十九的評價是這樣的:“心氣才智比傻蛋爹當年高十倍有余，心機卻和他養的那條小奶狗差不多，更何況還總跟著五爺爺您這個沒正經的老輩。”

　　馬五爺捂著心髒，覺得這話還不如小十九講的，難怪小六這丫頭天生弱視，原來把天賦都集中在了嘴上，開口就能氣死人，前面鋪墊一路十三遭，後邊跟著這麽一句，簡直搓手不及。

若不是正常手段打不過這丫頭，馬五爺恨不得當場給她屁股上來十掌，讓她嘗嘗如沐春風的長輩關懷！如此熟悉的嘴炮感覺絕對是遺傳，依稀如同當年那個常常偷來後山的白衣書生，羽扇綸巾，智計無雙，總喜歡偷學一些小玩意的做法，隨後一臉淡然的說些氣死人的話。這般聰明絕頂的英才，卻選擇了一個看似非常愚蠢的結局，因為匈奴人一句算不上承諾的承諾搭上了性命，成了古塚中的一壘石堆，被世人戲稱“愚信國士”。　　此事當從十二年前說起，也就是文景元年。韓儀剛剛發動變法之時，第一個就拿糜爛西北的徐家開刀，打出減糧減供的策略，讓胃口巨大的西北將軍府反應強烈。西北上將軍---徐靈幾次上書表示邊關缺餉，城防無法調度，各別地方恐炸營生變。其實，誰都明白，西北防務已經糜爛到一定程度了，徐家盤踞西北多年作威作福，偏偏志大才疏還不思進取，動不動就拿匈奴人做文章，要錢要餉，匈奴人一打來，他們便緊鎖城關，能守就守，不能守就從呈關撤出一道口子，讓匈奴人鑽進來。大武朝的呈關地處瀚海南端，毗鄰匈奴、刺勒、大食三國，土壤沙化嚴重，城難建高，地域開闊，從不產糧，所以防守一直非常困難。武朝建國數百載，屢次都在此處吃虧，先前幾代君王都想棄守此處，改守千裡之外的瀚南回廊，但瀚海南端的一種特產黃金，讓君臣將相，名紳貴胄們無法徹底放棄呈關，當大顆大顆的狗頭金被找到時，不管是什麽都不再成為阻礙。

　　堂堂的西北之王徐家，恰好抓住了帝王的這個心理，他們家族打仗不一定行，但貿易勘探極其得力，自洪昌末年接掌西北權利以後，武孝年間數次進獻，就連武孝皇帝那幾駕氣勢非凡的黃金龍攆都是他們呈上的，足見其實力。

　　顯然，不怎麽好哄的文景帝就沒有這種待遇了，文景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就三番五次的進言遏製西北局勢，如今登基了，哪裡還有緩和的余地。文景帝推出韓儀當擋箭牌，徐家自然也不傻，用匈奴人說事，一副你要逼急我，我就投降匈奴的架勢。其實西北將軍府是不敢降的，這麽多年盤踞西北，和匈奴摩擦較量，互坑互殺無數次了，要說徐家一點骨氣都備有是不可能的，至少武孝年間，馬家金甲十二將四出西北的那幾場大仗，徐家是鼎力支持過的，雖然主要是因為搶奪瀚海的幾處金礦谷，但確確實實讓匈奴人吃盡了苦頭。

　　因此，朝堂首輔和西南將軍府這兩個恨到深處，又不肯明著撕破臉皮的對手，隻能相互扯皮，隔空對罵，可惜他們都忘記了匈奴人並不是擺設。匈奴王左達爾木雄心勃勃，早文景帝五年即位，深知登基後的險惡和動蕩，自覺時機已到，打算趁大武朝新帝登基國祚不穩之際，召集各部首領，鑿穿武朝殘破的西北防禦，徹底拔除徐家，全面南下侵襲中原。

　　於是，文景一年春，匈奴王城的那場國宴非常壯觀，十三位大酋長，三百多位小部落首領，以及近十萬匈奴武士齊聚國都，就等著各方勢力分配利益妥當，一起南下殺他個血流漂杵。恰在這時，有人稟報，武朝使者帶著禮物已到城外，匈奴王早知武朝人必有此舉，哈哈大笑著打算收下禮物，召見使者羞辱一番之後順手祭棋。

　　誰都沒想到，這位堂堂天朝上國的使者，竟然是孤身一人揣著文書，騎著毛驢，帶著半盒子桂花糕而來的。匈奴王感覺受到羞辱頓時大怒，當場拔刀斬下那書生一隻耳朵，書生似是毫無察覺的哈哈大笑，滿臉血漬隨手擦乾，提起一人案上美酒，拿出那半盒桂花糕，坐在地上邊吃邊喝，侃侃而談，從刺勒騎換防北地，到大食人商隊撤出匈奴王都，再到徐家勾結兩國等等，一樁樁一件件分析開來，那般氣勢宛如行軍布陣的三軍統帥，此番言語猶如利刃句句穿心。

　　匈奴人最敬勇士，見他如此英偉，反而有些欣賞，但敵人就是敵人，誰都不傻，絕不會因為你幾句鬼扯就打亂幾十萬人的軍方計劃。匈奴王左達爾木索性一指殿中烤肉的小炭盆，戲謔道:“你們漢人都長了副鐵齒銅牙，想說動本王也要付出點代價，你將那小盆中的火炭吃了，本王就不發兵！”

　　那書生淡然的點了點頭，朗聲道:“好，一言為定！”隨即，就當著所有匈奴人的面，一口一口的吞下燃燒著的火炭，硬生生燙穿肺腑而死。匈奴的王室貴胄們都懵了，這是幹什麽?難道這人蠢到連戲虐之言都聽不出來嗎?還是武朝人真的這麽單純?

　　久居匈奴王庭的武朝降將龔樊，時常精研中原軼事，他繞著書生屍首觀瞧，耐心查看每一處細節，終於發現了其中破綻，在緩緩撕開一層人皮面具之後，龔樊終於認出了滿臉燎泡、近乎毀容的書生是何底細，此人乃是馬家的當代奇才馬鐵羽，雖然在朝堂上名聲不顯，但堪稱智計絕倫，是世間少有的絕頂聰慧之人。這就耐人尋味了，作為武朝最強硬的主戰派---馬家，派出了整個家族裡計謀百出的聰明人，用蠢到家的方式死在了匈奴國宴上，難道一點用意沒有?難道真是為了求和?這方式和糊弄鬼差不多。很快又有探哨來報，在呈關附近發現了被馬家軟禁的真正使團。

　　一條條詭異的線索，開始沿著匈奴王室貴胄們的邏輯流淌。號稱忠義無雙的馬家，囚禁了武朝皇帝的使者，瞞著文景帝和所有匈奴王室，換這麽一位高深莫測的蠢蛋出使，用根本不可能求和的方式應對這場危局，實則是想堅定匈奴攻打武朝的決心，向來殺伐果斷的馬家為什麽要這麽做?慢慢推敲也就隻有幾種合理的解釋:首先，馬家希望看到匈奴進入武朝腹地，陷入戰爭的泥沼;其次，他們可能真的像書生說的那樣，暗中聯合了刺勒和大食兩國，打算趁匈奴帝國兵力空虛發動攻擊，這個計劃在國宴上以危言聳聽的方式說出來，反而封堵住了很多人的逆向思維;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種猜測，武朝皇帝和徐家在演戲，根本就是為了誘敵深入。可惜啊，可惜，武朝人萬萬不會想到，這樣精妙的計劃，居然因為馬鐵羽的身份被意外識破而泄露。

　　匈奴王左達爾木斟酌到此，立刻派兵救出了被困的武朝使者，果然這個帶著金銀珠寶，縮成一團，叫做韓辭白的猥瑣文臣才是正使，而副使就是莫名其妙死在殿上的馬鐵羽，副使囚禁正使，最聰明的人用最蠢的方式去死，沒深意才怪了。心存疑竇的匈奴王反覆思量，越想越覺得圈套的可能性極大，終究還是沒能下達進攻武朝的命令，決定再探一探刺勒和大食兩國的口風，但他也不願意讓馬家好過，在耐心接見使者之後，狡詐的匈奴王將國宴上發生的事情講了出來，聲稱自己最為敬重英雄，既然馬羽以死相賭，信守承諾的匈奴王也就不會出兵，願意接受武朝的和談條件，而且還會將馬鐵羽的事跡傳揚開來。

　　膽小怯懦的韓辭白，乃是韓儀之侄，一路上吃盡了馬鐵羽的苦頭，最後還被囚禁了，如今和談成功，怎麽可能把功勞讓給死人。韓辭白回到中原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馬鐵羽私闖匈奴王都，蠢死於匈奴國宴的醜態宣揚出去，在馬鐵羽受盡羞辱之際，韓辭白以挽大廈將傾的姿態回到京城，成了朝堂大員。

　　文景帝和韓首輔都不傻，心裡很清楚，這場博弈絕對不會像是韓辭白所說的那樣簡單，馬鐵羽也絕對不會那麽愚蠢，不然當初也就不會選馬家的人做副使了。果然，匈奴王庭傳回的消息對馬家極盡溢美之詞，讓功高蓋主和膽大包天的陰霾徹底籠罩在了馬家頭上。文景帝此後用了二年時間來逐步打壓馬家在軍中勢力，消其影響，一個又一個的馬家男兒落馬下台，被迫成了隱居鄉野的農夫。留在朝堂中的馬家子弟也多以巡查緝盜為主，漸漸的馬家沉寂了下來。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私自行動的馬鐵羽，在族人中也頗受非議，雖馬夢南屢次彈壓，但仍舊阻擋不住一些流言蜚語，最終馬鐵羽墓旁多了一座妻子的墳塚，馬家小輩中也多了兩個不怎麽合群的孩子---小六和小十九。這倆孩子和馬夢歸格外親近是有道理的。

　　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脈絡，就如同大環套小環的分層，極其講究輩分的馬家尤為嚴重。馬夢歸他爹馬元衡那輩有兄弟六個，開枝散葉的就兩人，老大馬元盛和老六馬元衡，其他人要麽戰死，要麽早夭。即便如此，馬家金甲十二將四出西北無人還的典故中，老哥倆也是最先戰死的。接下來便是夢字輩的兄弟五個，東南西北四個兄弟乃是馬元盛所出，唯獨一個年齡相差最多的馬夢歸是馬元衡單傳，卻因武孝年間的一些奇事被迫隱居後山，老一輩碩果僅存的馬夢南便下決心，將字輩故去的兩脈遺孤過繼到馬元衡這一支，來延續香火，這兩支分別是:馬城的兩兒一女，小七、小十三、小十五;馬羽的一兒一女，小六和小十九。所以，從理論上講，這幾個孩子都算是馬夢歸的孫子孫女。當時，馬夢歸是極力掙扎的，畢竟一個二十出頭的人，連愛人都沒有，先有孫子孫女，是一件非常奇幻的事情，奈何逢年過節都有筆孝敬實在讓人難以割舍，馬道爺便高高興興的答應了下來。

　　可惜好景不長，馬夢歸收足了錢財之後，才知道這筆孝敬，其實是需要回禮的，往往長輩賜下去的比小輩獻上來的要多，非但如此，這幾個小輩每月除了固定開銷外的一切費用，都由長輩承擔。這就夭壽了，很顯然是被二爺擺了一道，雞賊的馬道士險些放火點了那老狐狸的宅子，好說歹說才放下了屠刀。結果，當兩房管事的拿著帳單找上門的時候，馬道爺又不淡定了，每月兩千兩銀子是什麽鬼?馬家小輩開銷這麽大?仔細往下看，小六在春閨脂粉鋪采購十斤胭脂，價值三百二十兩，整整十斤啊！這都夠包餃子了;小七痛毆先生的湯藥賠付，共三人，合計三百兩。這小王八蛋一天天總喜歡惹事，還專門挑戰難以逾越的，到如今都開始朝道德發起衝擊了;小十三訂購的金絲玉棉枕和鴛鴦錦繡被，共計二百兩，這小子為了睡的更舒服，完全滅絕人性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早早當了爹;小十五從苗疆收購的五毒粉和蠱蟲，共計四百八十兩，在馬家你買這麽多毒蟲毒物，考慮過全山上下幾百口子的心理感受嗎?這完全是奔著製造慘案去的;小十九吩咐采買的兵法大全，共計三百二十本，核算七百兩，這是叛逆分子當中唯一一個學霸，就是買書的時候從來不看價錢，下次山就足夠養活一家書鋪了。

　　總而言之，馬道爺是看明白了，二爺是把馬家最調皮搗蛋，性格叛逆的家夥全過繼給了他，完全是甩包袱一樣！馬道爺怎麽能忍下這口氣?提著單刀打上門去。結果，眼盲的二爺顫顫巍巍拿出一張馬夢歸十年來的五十萬兩用度單，讓雞賊的家夥頓時低眉順眼了起來，一年五萬兩的供奉要是斷了，藏在後山裡的清風真人還不炸了窩?趕快給二爺捶捶肩，揉揉腿，商量商量能不能再加點，卻被無情的趕了出來。

　　就這樣，馬家最大的敗家子帶著一群小敗家子，開始了最喪心病狂的族中兜售。全場五折！絕對優惠便宜！來自西域雪山的神秘胭脂， 二兩脂粉裡摻了一兩半的麵粉;提供優質保量的痛毆服務，當然要承擔雙倍的醫藥費用和“器材”損耗;專門訂製的雪蠶金絲床上四件套，一套拆裝成四五套那麽賣;最過分的是，精品瀉藥，瘙癢粉限時供應。

　　一群大小敗類，把馬家上下搞得雞飛狗跳，折磨了數年。終於二爺發了狠，陸陸續續安排幾個成年的小混蛋外出公乾，打發小六到西北徐家那個兵匪賊窩裡做了行軍參讚;小七到青州做了捕頭;小十三進了六扇門緝盜司，小十五跟隨萬蠱聖女去了苗疆，就留下還算安分的小十九每天之乎者也，日日嘮叨為七哥報仇，才有了這天慶陽城內尷尬的一幕。

　　小十九故作神秘的一笑，大包大攬的道:“五爺爺您且放心，我在來的途中已經打探好消息了，慶陽縣城葛家寨附近藏有數千擔私鹽，待我謀劃一番，定會讓這群鼠輩挪不開眼睛。”

　　在側旁聽的虞義捕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心道:“你倆還真是一家的，連神思路都一樣。”

　　馬夢歸則眼角一抽一抽的，一拍桌子怒喝道:“你個小王八蛋！你這都是些過時消息?你以為現在慶陽縣城為什麽會亂?”

　　小十九一臉委屈的道:“我自己偷跑出來，也沒有什麽消息來源，怎麽知道你們進行到哪了?“馬五爺別別扭扭拿出一張疊折好的宣紙，遞了過去。小十九展開之後，一邊查看一邊讚歎:“這都是誰想出的絕妙計策，簡直。。。簡直絕了。。。”

　　馬夢歸和虞義捕兩貨眼前一亮，就聽小十九那邊繼續道:“完全能帶著所有參與者共赴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