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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事神差》第21章 水無常形 心無定數
  在漆黑無光中莽撞前行,沒有人能猜到將會面對什麽。前方陰森猙獰,或是一潭幽深冰冷的池水待人溺斃其中;或是一個奪取性命的陷阱等人身陷其內;亦或者,僅僅是幾塊低矮絆腳的石頭,引人摔幾個滑稽的跟頭。沒有人喜歡未知,因為那份恐懼從不是來自外在,而是映照於內心。

  如今被大軍團團圍住的慶陽縣城內外,不管是謀劃之人還是被迫參與者,都處於一葉障目難見泰山的狀態。超乎想象的意外和變數左右了越來越多的因果,縱有驚天奇才也猜不清事事走向,這就是為什麽操盤之人急於落子的原因,打算用千幻天羅來除掉馬道人,試圖以底牌替換這個不安分的變數,重新佔據未知恐懼的頂端,連通各處布置繼續編織操控人性野心的巨網。可惜他被這枚棋子狠狠的咬了一口,才發現那根看似早已無足輕重的導火索,原來是一條盤於明處的臥龍,醒來時注定要吞噬很多人,將他們一點點咬碎,一片片撕開。當一道道隱晦難明的巧合突起,當一層層深邃未顯的人性被撕開,展現在世人面前的便是一場詭異玄幻的大戲,準確的說是一場無人編排的大戲。

  層層輕紗圍幔的亭台中燭火通明,將下方一池秋水映得波光粼粼。鎏金獸熏靜立於青煙繚繞之中,就如同此刻正在閉目撫琴的白衣公子一般隱忍不發,一根崩斷的琴弦割傷了公子白皙的十指,殷紅的鮮血在金絲弦上快速匯聚成一滴飽滿充盈的“血珠”,猛然滴落到古琴的龍池之上,隨後連綿不絕。

  一旁的美貌女子見此情景,慌忙拿出粉帕為主人包扎傷口,怎料一抹宛如驚鴻的劍光於眼眸中映出最後的剪影,淒厲的鮮血在紗幔上潑出一幅凋零的山水畫。

  俊朗非凡的白衣公子睜開雙眼,細細端詳著紗幔上詭異的傑作,柔聲細語的歎惋道:“香兒是我最喜歡的婢女,她跟了我三年,知我心意,明我念頭,我甚至產生過納她為妾的想法。”白衣公子聲音酥糯中透著清朗,軟滑裡傲骨嶙峋,說不出的好聽,似乎在對空囈語。

  公子悠然的插回長劍站身起來,看也不看跪在下邊冷汗直流的一眾屬下,慢踱兩步走到女子身旁輕輕蹲伏,用手溫柔撫摸那張漸漸失去溫度的俏麗臉龐。不經意間鮮血淋漓的手指在白皙上擦除一道殷紅,他蹙著眉頭拈起衣袖認真擦拭反覆端詳,直到再也看不出絲毫痕跡才悠悠道:“可惜香兒這個小笨蛋,總會欠缺那麽一點點機敏,讓人扼腕,引人憐惜,終究還是不夠完美。”不似凡間的俊俏公子,慢慢撫合佳人凝聚著遲疑疑惑的雙眸。

  那位配合千幻天羅襲擊過馬夢歸的陰鬱男子,一臉驚恐的辯解:“二公子,我等萬萬不曾想到那馬道人有如此手段,簡。。。簡直是。。。非人所為!”

  白衣公子溫和如玉的一笑,安撫道:“哦?原來如此,那真是怪不得爾等。”

  一眾屬下不由松了口氣,陰鬱男人微微錯愕的剛想拜謝,卻瞧見這白衣公子慢悠悠的摘下一個玉翠酒葫蘆扔了過來。男人下意識的接住,待他看清來物隻覺肝膽俱裂,一雙捏死過無數人的大力鷹爪手竟然抖成篩糠,險些端不穩小巧的酒葫蘆摔在地上。

  白衣公子和善的看著他,看著這個赴湯蹈火的屬下,歎息道:“林霄啊!你也跟隨我這麽多年了,我自然會善待你。喝吧!這是最好的神仙釀,做個美夢就毫無痛苦了。”

  陰鬱男子顫顫巍巍不肯動彈,滿臉驚恐夾雜著憤恨的喊道:“二公子!我們這些人赴湯蹈火雖是本分,

但也有些無法做到的,您就這般著急想要我等性命嗎?莫非是我們跟錯了人?”隨著他的話,一同跪在周圍的黑衣人隱隱動容,開始戒備著搞些小動作,顯然白衣公子若是以死相逼的話,大家一起來個魚死網破。  白衣公子也不著急,毫無戒備負手而立,溫和的看著所有人,輕柔的蠱惑道:“林霄你看!事實如此。如今千幻天羅已經不成了,這件事總有人要去負責,不然蠻橫慣了的拜火教那邊沒有辦法交代過去,要麽你自己死,要麽大家一起死!終究是要選一個的。”白衣公子的話如同挑破人心的刺,扎進了原本同仇敵愾的氛圍中,使得亭台中一片安靜,隻余林頭領憋屈憤懣的喘息。

  隨著時間悄逝,一名名黑衣人抬起了頭注視著林霄,眼神由懇求鼓舞變成狠辣,白衣公子則不輕不重的道:“怎麽?有些下不去手?人都這樣,讓別人幫幫忙就可以了。”

  就在黑衣人們打算一齊上來為林頭領灌酒之際,一位灰衣壯漢站了出來,大喝一聲:“住手!林頭領應死的有尊嚴!”此人是林霄的副手,是一個殺人不眨眼卻喜歡扮文雅“讀書”的家夥,不僅武功高野心大,而且人也年輕,自然會和林霄之間摩擦不斷,二人的仇怨日日累加,儼然堪比殺父奪妻之恨!若說這群人當中誰最希望林霄死,那麽無疑是他。非常文藝的副頭領見終於要熬出頭了,不由回憶起畫本中邀買人心的本事,再想想林頭領平時那副不可一世的陰鬱模樣,頓時一股不甘寂寞的小火苗竄上心頭,非要親手劈了這王八蛋不可!

  這位爺撥開眾人霸氣走出,先對白衣公子恭敬一禮表示臣服,然後緩緩抽出腰刀,眼中閃著明媚的野火,看著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林霄,險些笑出聲來,但此等快意時刻怎能失了儀態,他緩緩舉刀抄起平生最自信的嗓音道:“武人當死刀下,我願送君一程!你還有什麽話說嗎?”不得不說,書讀多了人就有想法,便會開啟一些亂七八糟的智慧!

  白衣公子在旁邊看到這一幕險些閃到了腰,強忍著一劍刺穿這個裝模作樣的王八蛋,堪堪穩住身形板著面容,心裡嘀咕怎麽當初會選這麽一個蠢貨,平時他也不這樣啊?

  林霄心如死灰的抬起頭,看了看即將揮砍下來的刀刃,囁嚅道:“公子之令,我等謹遵,容我飲一口這神仙釀。”這要求合情合理,自然無人反對,眾人一起看著林霄攏起雙手,用顫抖的古怪姿勢捧著小酒葫蘆湊向嘴巴。

  白衣公子心中暗松口氣,和善的笑了笑,一邊看著眼前將要落幕的鬧劇,一邊盤算著要如何將這個自作主張的混蛋副頭領除去。

  就在此時,眾人忽然驚見林霄半合攏的雙掌中隱隱透出火光,緊接著這個一身武藝的高手雙手微分用力一吐,酒葫蘆瞬間融化,一陣巨大無比的劇毒火浪席卷了整個亭台,那位沉浸在平步青雲美夢中的副頭領首當其中,化成一個火人,慘叫著被林霄一腳踹向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被火光遮蔽了視線自知不妙,勉強向後翻滾,結果就被緊接而來的一團火焰打了個正著,半個身子被燒傷,雪山冰蠶衣能擋住部分火勢,卻擋不住其中的火毒,轉眼間白衣公子便一身狼藉,奄奄一息倚靠在亭柱旁,。

  烈焰熊熊衝天而起,化成火海的亭台阻隔了外面的救援,整個亭台之上只有林霄一人站著,他的毛發皆被燒光,滿臉燎泡不忍直視,偏偏渾身衣褲毫無損傷。

  白衣公子癱倒在地,嗓音狠厲道:“怎麽你也會拜火教的本事?竟然還用避火粉泡過衣物?”

  林霄嗓子被灼傷,喉管中似是有兩個破舊的風箱,他淒厲的狂笑著一指白衣公子,道:“吼吼吼,為了得到這冥火丸和燎原油,我不惜委身於千幻那老兔子,就是為了防備今天!所以。。。去死吧!二。。。公子!”林頭領宛如脫身煉獄的惡鬼,揮出一團團火焰。

  白衣公子看著迎面而來的火焰,感慨的呢喃:“人心難測啊~~~”,竟突然單腿暴起揮出一道劍光斬破紗幔,整個人躍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林霄心有不甘,奈何身上灑滿的避火粉遇水則成劇毒,只能站在高亭之上,一邊嚎叫一邊朝水面扔冥火丸,充斥了無盡的戾氣和不甘,煙熏火燎當中這個鬼氣森森的男人似乎已經墮入了魔道。。。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已至九月二十四日,李通判進城以後除了四下走動探訪各司外,整天都和何縣令呆在縣衙裡,倒是偶爾愛民如子的斷一斷瑣碎案子,發了幾張安撫全城百姓以及三日後重開秋審的告示。

  妙手堂醫館的張郎中背著藥箱走入四進四出的寬敞宅子,他每日準時準點的來為馬神仙上藥,謹小慎微的姿態比伺候活祖宗還恭敬,甚至大有別人不攔著,他就敢明目張膽的將馬神仙屁股上的膏藥揭下來拿出去賣。事實上也當真如此,“真仙金血貼”就是這位郎中發明的,膏藥做舊撒上些金漆,號稱馬五爺傷患處流出的大羅金仙之血,這幾天五十兩一小片都賣斷貨了,搶都搶不到。

  其實有很多人是不相信這種把戲的,五十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單純圖個吉利不劃算,但避避忌諱也很容易,畢竟所有人都在買,不買的話就覺得少了點什麽,類似於清明掃墓祭祖,你不去上上香就總會覺得心裡別扭。

  張郎中正沉浸在撈銀子的喜悅中時,就瞧見一個文士打扮的人站在廊下等著見馬神仙,這種富戶他見過很多,自然明白他們求的不過是一些保佑平安的事物。妙手仁心的郎中,大方坦蕩的從那人身邊緩緩走過,聲音若有若無的道:“要真仙金血貼不?馬上就有新揭的!慶陽城獨一份!”

  這文士饒有興致的挑了挑眉毛,眉心中間的那顆痣像是滾動了一下。自古巫、醫不分家,張郎中見有門兒,剛想繼續忽悠,就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大漢走上前來,一人從後邊抱住了他,一人扯下藥箱開始檢查。張郎中以為碰到了同行,激動的破口大罵,甚至拿出了十多年前出家當和尚時學會的馬步底子,一邊沉腰下胯的來回掙扎,一邊在大漢懷裡上下竄動,遠遠看去像是男風館中熟悉的一幕,感同身受的文士對此深表讚賞。

  “大人您看!是金漆和舊棉布。”屬下展示出藥箱底層藏的東西。文士點點頭,吩咐道:“先安置在院中,等我見完馬道長再說。”

  張郎中聽到此話便暈了過去,不知是因為對方力道過猛,還是見到了那人腰間的監察院腰牌,反正是渾身一抖就昏迷不醒了。

  如今馬神仙身價倍增,隨著李通判封城時日越來越長,民間謠言也編的五花八門,其中最引人注目最有理有據的便是“官府知曉妖神降世,被逼無奈隻好圍城困妖,隻待馬神仙傷愈後降妖伏魔。”傳聞中儼然成為全城救星的馬道爺聲望迅速達到頂端,一舉一動都受到很多人的關注,自然包括監察院方金林方監察。

  方監察原本以找麻煩添堵為根本,以事事手撕六扇門為己任,結果這邊撕的正開心,突然發現對面將金翅兒那大美妞換成了狠辣無比的陳州緝盜司捕頭金飛羽。同樣是金捕頭,這位金飛羽金捕頭顯然是個老江湖,和你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仗勢欺人,進城的一百位緝盜司巡捕把憤懣全用在了這上面,動不動就拿長弓射人帽子玩!於是,稍微清醒過來的方監察退出了“牢城考古隊”,轉而發掘其他秘密。

  很顯然,馬道士是個極好的撒氣筒。。。呃。。。突破口,方監察反覆揣摩督左禦史薑大人信中提及的“攪水抓大魚”之策時,心中的大刀早已饑渴難耐了,打算把馬神仙先油炸再紅燒,來來回回的將刑具上個遍,看他死不死!結果,當一眾人參觀品評完路秀坊客棧房頂的慘烈景象之後,那個偌大的透明窟窿、掀飛半個房頂的威力、以及延伸到十多丈外的清晰血跡,讓方大監察對於護衛口中“多少人護著也白搭”的話深有體會,這玩意兒就算跑去殺天子也是一打一個準,什麽大內護衛完全都是擺設!阿彌陀佛!失言了。

  既然來硬的肯定不行,那就只能來文的,擺出律法中以德服人的廉官姿態,讓這道法通天的異人見識見識凡間的人情手段!方大監察讓手下打通虞義捕門路,自己則拿出了當初考監察院的勁頭,認真苦學了幾日,便連會見青州通判李大人的宴席都吃的索然無味,一心琢磨如何拿下馬道人敲出一些秘密,運氣好或許還能得到些長生之道。。。咳。。。妖言惑眾的證據獻於陛下。

  就在方金林方大人背熟了冥思苦想寫出的,長達幾萬言的《勸善百思書》後,那個裝成富戶的監察院成員傳來了消息,虞義捕在酒醉中收了兩千兩銀子後,終於透出了一些有用的口風馬夢歸是馬夢南的五弟!起初,方監察聽到這個消息一愣,反映了半天才回過味來,當代涼山馬家之主叫馬夢南,那個著名的目盲老人是整個朝局當中最為莫測的一位,雖居江湖之遠,但沒有人會輕視他,也沒人能夠輕視那座看似搖搖欲墜的涼山!數百年的世家豈是一個小小的地方監察能夠撼動的?想到這,方監察一身冷汗宛如漿洗滾滾而下。。。

  如此想來一切便都解釋通了,據說前任青州捕頭馬興就在慶陽縣城內遇匪追擊後出了問題,馬家派出一個深藏多年的夢字輩高人出山,前來慶陽攪亂局勢查明真相!既然薑大人說攪亂局面抓大魚,那跟著這位根基很硬的道人身後總沒有錯,即便出錯了也會由馬家頂著。

  於是,才有了眼前“方廉使怒擒無德庸醫”的一幕。。。

  不一會兒,內宅裡走出一個蔫頭耷腦的半大小子, 滿嘴嘀嘀咕咕,什麽拿馬家後輩當中的絕世奇才當門迎使喚,什麽絲毫不尊重智慧的力量等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待這少年來到方監察身前,才毫無禮貌的抬起頭,認真打量了方監察一番,突然讚歎道:“原本就知道監察院臥虎藏龍,想不到果真如此!”

  方監察一聽馬家人如此讚賞,頓時滿心歡愉的拿捏出文人風骨,剛想借機反捧幾句“英雄少年”之類的屁話,就聽少年緊接著一句:“醜到如此清奇也算是世間少有了!了不起啊!”

  要不是事關重大,方大人恨不得當場擰住這少年一頓耳光!能不能快樂的說人話了?哪有初次見面就這樣的?方大人強忍怒氣,眉毛一抖一抖的帶著那名鬥笠客跟隨少年往後宅走去。

  一行三人才過內門,就瞧見遠處正宅的檀香房門突然打開,一男一女從裡邊走了出來,兩人邊走邊說話。男的懶懶散散的插科打諢,女的面色桃紅偏偏假裝嚴肅的聽,正是馬十三和金翅兒兩人。

  兩夥人面對面走了個碰頭皆是一愣,馬十三和金翅兒思緒浮躁心不在焉,正打算修理一番方才在五爺爺房中多嘴多舌的馬十九,見到監察院的人在此,措手不及之下本能收勢拱手一禮。方監察詫異之中也慌忙回禮,待抬起頭卻見兩人早已走遠,心思細膩的方監察微側頭對鬥笠客道:“看來馬道長已經敲打完緝盜司了,該咱們了!你守在此處便可。”

  鬥笠客點了點頭斜靠在門口,方大監察這才整了整衣衫,露出和善謙遜的微笑,跟隨著逃過一劫的少年郎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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