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前鬥法，自張騫不動聲色悄然出手開始算起，到燕赤霞狠狠還以顏色，從頭到尾也就用了兩個呼吸而已，堪稱史上最短。

呵，這些時間主要還是燕赤霞放嘴炮佔了大頭，若是默默鬥法的話，時間恐怕還能縮短十倍。

在不明就裡的寧采臣看來，也就是大胡子燕赤霞突然爆起，單方面射了一劍而已，那位西域來的張真人根本沒有動真格，只是使了一招‘化實為虛、相位轉移’，避其鋒芒。

書生不識貨，以為那‘相位轉移’也就跟江湖障眼法差不多，根本看不出高明在哪裡。

燕赤霞作為內行人，當然不敢這麽看。

在剛才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大胡子已經經歷了若乾階段變化，心理活動可謂十分劇烈。

一開始，他認為張騫是個牛皮大王，還想要以前輩身份給對方一個深刻教訓，沒想到對方不聲不響就給他嚇了一大跳，再不敢小看張騫了。

這人年紀輕輕，居然就已經修成陰神，貴為真人了?

燕赤霞當即‘確認’其為天才中的天才，不過他自認為自己距離這一步就差那臨門一腳，算起來也沒輸多少，便借著酒勁想要還以顏色，免得平白被人小看了幾分;

最後真正一動手，立刻傻逼了。

根據事後對答，燕赤霞確定了一件事:張真人雖然尚未徹底逆轉陰陽，化凡為仙，卻也相去不遠了，反正陽神真仙能用的手段他已經可以信手拈來。

聽聽怎麽說來著——‘雖不中，亦不遠矣’。

……漬漬。

燕赤霞服了，五體投地，簡直不服都不行。

他早已感應到張騫精神波動特征，那是整個都透著一股活潑潑、朝氣蓬勃，毫無一絲暮氣，根本不可能是裝嫩老古董，燕赤霞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那人實際壽命絕對沒有超過百歲之數。

無論在哪個世界，能以百歲之齡達成半步真仙，號稱真人之輩，絕對都堪稱恐怖，放在本地這種隱隱天人隔絕的修行界中，恐怕都能把地上一票老古董嚇得肝顫。

自以為想通了一切，燕赤霞立刻抱拳認慫道:“張真人當面，燕某有眼不識泰山，剛剛多有得罪。”

大胡子也很識時務，話語誠懇，姿態也是擺足了，把整個腦袋埋下去，深深一躬，伏低做小。

張騫笑了笑，手掌輕輕擺了一擺:“無妨，法不論何以見高低?大家切磋一下，交流交流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看他渾不在意的模樣，燕赤霞放心了，直起身來，忍不住咧嘴一笑。

剛才還真害怕張騫是一個空有道行境界，卻無相稱道心的年輕小毛頭，萬一不管不顧以力壓人，到時候場面可就難看了。

‘還好，看來這位西域張真人道心穩固，其心境配得上一身修為。’

燕赤霞暗自慶幸。

被一連串狠狠驚嚇之後，這時候他總算徹底醒了，酒意全無，然後不知道又怎麽突然皺眉，略微遲疑道:“有妖氣?……糟糕！夏侯兄……”

燕赤霞一拍大腿，非常懊惱。

天目靈覺感應中，此時整個蘭若寺之外都被一股不祥之氣彌漫籠罩起來。

不用說，肯定是老對手樹妖姥姥出來捕獵了。

燕赤霞深知夏侯劍客秉性，那人心浮氣躁，最容易被鬼魅勾引，偏巧剛剛又跟自己鬥了一場，傷了一劍，此番恐怕在劫難逃。

‘別慌，現場有個半仙。’

大胡子知道自己現在動身也晚了，便耍了個心眼，說話的時候一臉著急模樣，然而卻絲毫沒有動身前往相救的意思，眼神一直骨碌碌往張騫身上掃描，就等那位高人出來主持公道，降妖除魔。

張騫隻若不見，仍然安坐不動，絲毫沒有除魔衛道之意，仍然不緊不慢的嚼著肉，不過卻一臉笑眯眯，高深莫測。

燕赤霞正揣摩其中深意之時時，廣場外叢林邊緣有人朗聲道:“燕赤霞，別給我假惺惺了，你這混蛋早就看出外頭有妖魔作怪，卻故意沒有提醒我。哼哼，是不是想借妖魔之手除掉我，也省了你的麻煩，你說對是不對?”

呼……

一條人影從數丈高枝頭上輕飄飄往下一落，於燈火前現出身影。

此人一身黑袍，劍眉倒豎，一臉苦相，原來是夏侯劍客。

這夏侯劍客其實已經來了好一陣子了，只不過之前一直隱而不現，此時一現身，立刻幾個大踏步來到張騫面前，接下來突然雙膝一軟，推金山，倒玉柱，直接行了個叩拜大禮。

咚！

夏侯劍客腦袋狠狠往青石地板上撞了下去，悶響聲讓人聽了都牙疼，伏頭嗡聲嗡氣道:“夏侯劍感謝張真人救命之恩！恕我之前眼拙，肉體凡胎，沒能認出老神仙。”

原來夏侯劍客叫‘夏侯劍’?

看夏侯劍客……夏侯劍整個縮作一團跪在地上，一副誠惶誠恐模樣，燕赤霞和寧采臣都看不懂了，不明白這殺人不眨眼、膽大如鬥的惡人，為何竟會如此小婦人作態?

就是感謝救命之恩，也不該這樣才對呀……

張騫笑意不減，微微點頭。

果然不愧是半仙，張半仙在夏侯劍跪下的一瞬間就已經知道對方打的什麽主意。

話本中說多了，無非就是……，呵呵，理解，理解。

張騫很能理解對方的感受，也格外欣賞夏侯劍敢想敢做的性格，伸出手虛虛一扶，和聲道:“一飯之恩，略作回報而已，不必如此多禮，你起來吧。”

能起來才怪。

天下第一劍，之一，夏侯劍果斷沒有起身，仍然把腦袋緊緊貼在青石板上，微微搖頭道:“求真人垂憐，收我入門。”

話不多，短短一句而已，但言語間，分明透著一股決絕之味，仿佛不答應他就跪死在這裡了。

旁觀者燕赤霞暗道。糟糕！這麽簡單的事，我怎麽沒想到！……現在跪下去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呵呵，不怪燕赤霞後悔不迭，所謂沒對比就沒傷害，跟凡俗之人夏侯劍一比，他這修道之人在張真人面前反而表現的極為不堪，不光在前面得罪了張真人，解除誤會之後，卻忘了順杆爬，抱大腿。

相比之下，夏侯劍就聰明多了。

說起來也算運氣，他之前在小溪邊被鬼一嚇，第一反應就是回到古廟裡，心想著，就算廟裡頭已經沒有念經和尚了，但那好歹也是佛陀人間道場之一不是?絕對諸邪退避。

所以，他盡管從來沒貢獻過一次香火，卻打算來一次臨時抱佛腳，先到廟裡避避再說。

不過等到真到了古廟外頭的時候，夏侯又感覺臉上有些過不去，心中暗道:聽說燕赤霞在這裡呆了好長一段時間了，也沒聽說過他怕鬼，如今自己只不過被女鬼嚇了一嚇而已，實際上連半根毛都沒掉，就嚇被成這副鳥樣，若是被那醜鬼知道了……，不行不行，堅決不能進廟裡。

夏侯劍客又改主意了，打算今晚只在破廟邊緣安頓一宿也就算了，隻借佛陀之光，不沾那大胡子的晦氣。

想是這麽想，不過當他看到張騫和寧采臣吃肉的時候，頓時餓得肚子咕咕叫。

夏侯劍本來還想上前討兩碗燉狼肉墊墊肚子來著，因為性子自帶幾分耿直豪邁，他這麽做半點也不會不好意思，可惜看到老對頭燕赤霞也在那裡，最後隻好作罷，就在這破廟庭前邊緣一棵大樹下，腳尖輕輕一點，便找了個可以依靠的光潔樹枝，和衣假寐，打算就這樣先對付一宿。

沒想到，接下來卻讓他看到燕赤霞祭起飛劍那一幕。

夏侯當時都驚呆了。

想他和燕赤霞兩人至少已經鬥了十幾年，但他卻從來不知道那醜八怪大胡子居然還是個劍仙！

‘這麽說，這醜八怪認識我十幾年，就戲耍了我十幾年?’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夏侯劍臉上火辣辣，羞愧難當。

臉上羞意尚未褪去，當他看到燕赤霞飛劍一擊之後，腦筋回路突然變得與眾不同起來。

根據蛛絲馬跡，他已然猜出之前到底是誰救了自己了，突然祖墳冒煙一般福臨心至，頓時激動了，暗忖:什麽叫緣分?這就叫緣分！分明是仙緣啊！

他算看出來了，肯定是是自己白天時候給了張真人一個饅頭，然後張真人可能看出自己烏雲蓋頂，這才救了自己一命。

‘區區一飯之恩，卻換來一命，可見那張半仙定是個正派老仙，他又與我有緣……看來我與仙道有緣！’

還真是瞌睡遇枕頭，早已站在當時武道巔峰，自感前進無路的夏侯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嗎?

天予不取，必受其累，夏侯劍也許不懂這個道理，但他祖墳冒煙，果斷選擇跟著感覺走，試了一下，沒想到……

“不錯，有一顆向道之心。”此時張騫都沒有急著叫對方起身了，一副早有所料模樣，沉吟道:“玄門中人一向講究緣分，你我也算有緣，正好我也要開門不的，收下你也未嘗不可。先別激動，在這之前我還有三個問題。”

來了，‘三個問題’算是入門考了吧，是龍是蟲就看這一撲了。

夏侯劍心中一凜，抬頭肅容道:“真人隻管問，夏侯劍不敢隱瞞半分。”

這話貌似說得十分光明磊落，無事不可對人言一般，然而，其實也就那麽一說而已，此人其實心中打鼓，就怕自己這種殺人放火的爛角色連第一個問題都過不了。心中暗恨，早知今日，當初就……

張真人發問了，雖然面容隨和，但話語間自有一股不容違逆之威嚴:“第一問，你可是不孝之徒?”

呼……果然是這一類問題。

夏侯劍暗松一口氣，堅決回道:“不是，夏侯雖不敢說是至孝之人，卻也供奉雙親，直至給八十歲老母盡孝送終之後，這才出門闖蕩江湖，所得浮財也盡數匯給五服六親，夏侯，盡孝。”

“好。我在問你，你可是不忠之輩?”

夏侯:“不曾有過。夏侯自拜師以來，為師門盡忠，……忠於雇主……”

回答第二個問題的時候，這位劍客心中七上八下。

他確實忠於雇主，這話不假，但乾他這行的，一旦忠於雇主，往往就意味著砍人毫不留情。

……因為他是個殺手。

好在張真人也沒有糾結於這一問題的意思，讓他輕松過關。

張騫又問:“可有奸犯婦孺?”

“不曾有過。”

最後一個問題，夏侯劍回答得斬釘截鐵。

“好，既如此，你入我門來，從今往後是為我張氏大科學教派第一門徒。”張騫撫掌笑道。

“啊?”

“啊！?”

“啊！”

夏侯劍、燕赤霞、和寧采臣三人異口同聲，分外錯愕。

這所謂的‘入門三問’，也太簡單了吧，莫不是開玩笑?

作為當事人，夏侯劍當然沒那麽笨，他才不管你是不是開玩笑呢，立刻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先把師徒之名扣實了再說，口中高呼:“徒兒夏侯劍，叩見師父！”

見張騫笑眯眯點頭，他知道這件事總算成了，趕緊起身，滿臉笑意請示道:“師父，不知道咱們什麽時候辦拜師宴?您也知道，徒兒我一介凡人，又是個大老粗，很多事都不懂，還請您老提點一下。”

張騫很滿意夏侯的態度，卻搖頭道:“不用在乎這些俗禮，咱們不興這一套，你只要記住，入我門中，除不可不忠不孝，亦不得淫辱婦女之外，只要能做到一個孝順、忠誠、風流而不下流的小郎君，便可一切隨心。”

這，，這位大仙好像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樣子?

眼看張真人如此訓徒，聽聞門規如此寬松，燕赤霞徹底無語，這讓他看向夏侯劍的眼神充滿羨慕嫉妒恨。

倒是寧采臣沒想那麽多， 他只知道張騫是個高人，根本還沒意識到對方在另外兩個本地人眼裡其實已經是半仙，所以，寧書生眼裡只有兩分豔羨而已，沒有如同大胡子那般恨不得取而代之。

這一系列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總共也就半盞茶功夫而已，正當燕赤霞以為接下來就是張真人關門授徒之時，場中又有變化。

突然有一個白衣女子從林子裡往古廟亭前闖來，看她一路跌跌撞撞，顯得心情急迫，連聲喊道:“神仙救我！！”

嗯?我的機會來了。

燕赤霞猛然瞪起一雙牛眼，暴喝道:“呔！張真人法駕當前，小小鬼魅也敢往裡闖，真是不知死活，待老道我替天行道，滅了你這小鬼。”

大胡子可不是嘴巴說說的，他想要拍真人馬屁，動作自然不慢，呼喝間已經一躍而起，法劍狠狠向女鬼劈去。

“且慢。”張騫突然道:“我看這小鬼面貌純良，不像是個壞姑娘，你把她放過來，讓我好好問問。”

既然張真人已經發話，燕赤霞當然劈不下去了，在半空狼狽收招，落地之後差點閃了腰。

那女鬼剛剛嚇得花容失色，逃過一劫後，也沒去看大胡子，倉皇來到張騫面前，同樣雙膝一頓，頓首道:“小女子聶門小倩，見過張真人，求真人憐憫，救我脫離苦海。”

嗯，這位也是早在外頭觀望了半天的，本是要來勾引壯男給姥姥下菜，如今卻改了主意，想要窩裡反。

呵呵，這世界笨人很多，看來聰明人也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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