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雙跟著藍胭脂,找了一座木梯,上了二樓往上的閣樓。
這裡其實並沒有閣樓,閣樓有窗,能站直身體。而這裡不僅沒窗,還得彎著腰。
香城的房屋都是人字屋頂,屋頂也高,平著牆頭架幾根房梁,鋪上木板,便會有一個不小的三角形空間。香城一般人家都有,用來藏藏東西。
藍胭脂的閣樓上堆滿了破舊的木櫃子、木櫥子、木板子。一堆一堆,無處下腳。
藍胭脂扭著屁股在前面引路,楊雙跟著她,聞著一路帶著汗水味的體香,繞過亂七八糟的雜物,兩人貼得緊,到了閣樓的一角。
這裡的牆磚少了幾塊,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景。
藍胭脂查看了一眼,然後讓開了路,說:“前幾天我上來整理雜物的時候,偶然就看見了他們拖了一個人進了那。”
楊雙迫不及待地往前一擠,隻望了那口子一眼,便心驚肉跳。
警備司令部的後牆砌得高,站在二樓的窗前,只能看見牆。跳起來,最多也只能看到鐵絲網。而站在這裡,正好可以瞧見警備司令部大樓的後面一角,那裡有一座房子,背著觀察視角,露著一扇窗戶。
窗戶裡面,藍胭脂看不真切。
但楊雙的眼神好,就算隔著三四十米,他仍然能看見鐵窗裡,有個被吊起了雙手的人。
只能看見上半身,但楊雙能從血肉模糊之中認出,那就是趙正明。
楊雙喘著粗氣,這就是命中注定。
他們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他們的頭頂上還有一個絕佳的觀察位置,王安柔也沒!
楊雙一轉頭,就看見藍胭脂的臉貼在自己的面前,她仍然在笑,“我沒說謊吧!”
兩人從閣樓上下來,楊雙立刻就把人都召集了起來。趙弄被安排看著藍胭脂,這讓藍胭脂很不甘心。但她又怕看見王安柔的眼神,隻好乖乖地呆在了臥房,陪著許家老兩口兒拉家常。
這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王安柔親自去查看了一下,也是不可置信的模樣。
果然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這位置挑得真是沒話說。
楊雙用手指沾著水,在木質桌上畫圖。
從他觀察的視角看過去,關押趙正明的房屋,在牆後側方大概三十米的地方。王安柔查看的時候又拆了幾塊磚,補充畫道,旁邊還有一排房子,不多,可能只有三四間的樣子。藍胭脂說,這牆後是個刑場,所以牆修得很結實,子彈打不穿,那說明至少有五十公厘厚。牆磚是紅土燒製的,楊雙也看過,用米漿填的縫,硬度非常高。
想破牆而入,不現實。
除非用炸藥。
但那玩意兒不說有沒有,就說那動靜,恐怕人還沒救出來,他們就已經被人圍著圈打死了。
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楊雙之所以把鄒丁留下來,就是想挖個洞進去的。
因為這牆很難拆,而且裡面還有狗。
比趙先覺家裡的還要凶。
鄒丁在一旁看天書一樣看兩人在那畫圖,聽了半天才聽出來個大概意思。
“你們要救人?你早說啊!挖洞嘛,我專業的!”
他豎著大拇指指著自己。
王安柔不是不知道鄒丁是祖傳挖洞高手,但說實話,這要是挖地道過去,路程太長,挖得太深的話,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挖得淺的話,根本繞不過那牆的地基。
鄒丁冷笑一聲,這是看不起誰呢?想當年我家叔叔,孫殿英都請去挖皇陵……
王安柔一向都屬於不太用正眼看人的女人,
她那高高在上的模樣,明顯是激怒了鄒丁這莽撞漢子。楊雙知道自己這姑奶奶的秉性,就是一坨冰疙瘩,你燒一把火,她就能給你凍成藍色的冰焰。不知道哪裡來的優越感,簡直匪夷所思。 但是眼下,挖洞進去是最好的辦法,況且還有個祖傳手藝人在,這事八成有了。
至於洞挖好了,要怎麽把人救出來,那是另外的計較。
“先挖!”他說。
王安柔抿著嘴,看著兩人,沒有表態。
她是在擔心這個工程浩大,挖洞就是兩個字,可期間準備工具、挖出來的泥土處理、人員進進出出,都不是輕松的小事,而且身邊還有三個不相乾的人。
楊雙斬釘截鐵,是兩個!
許家一對夫婦,明天就讓趙弄送走,至於送到哪裡去,當然是越遠越好。這裡情況會很複雜,讓他們在哪個山溝裡河湖邊先貓一陣,保住了小命,以後再做計較。藍胭脂留下,他覺得這女人可用。他們佔了藍胭脂的房子,在她房子裡挖洞挖地道,整的面目全非就先不說。一旦營救行動結束,這裡肯定會被日本人抄得底朝天。藍胭脂本質上是無辜的,但既然主動牽連了進來,那她就是這夥人的一份子。
王安柔不可置信地看著楊雙:“你想帶她去江城?”
楊雙反問她:“你還有更好的主意嗎?”
“她不清白,也不可靠。”王安柔辯解道。
楊雙接著反問:“你清白嗎?你可靠嗎?你們軍統的清白嗎?可靠嗎?你去了江城就得回重慶了吧?我們是生是死,你會關心嗎?我們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說難聽點,我們幾個人捏在一起,連塊到處漏風的破木板都算不上,本身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楊雙說到這裡,鄒丁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啥烏合之眾!?老子有證的!
但是王安柔沒說話了。
她就知道,聽楊雙的話,遲早會被拖進萬丈深淵。
在爭吵中,事情就這麽敲定了。
楊雙和鄒丁負責挖通地道,在這期間,趙弄負責送許家夫婦逃出香城,王安柔和藍胭脂兩個女人負責屋外的警戒和燒水做飯的具體工作。
他們現在手裡有一支槍,孫安河的。這支槍誰也不想要,最後給了王安柔。除此之外,他們只有兩支匕首,一柄小鍬,這柄小鍬還是早兩年藍胭脂在自家鋤花弄草的時候添置的,鄒丁用起來還極不順手,但鄒丁仍然揚言,三天之內,可以把地道挖通。
楊雙則做好了五天打算,這五天,不能出任何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