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楊躲在車間後的白楊樹下,呆坐一天,中午飯都沒回家吃。
到下午快下班時,王小蘭找到他。不無疑惑地問道:“王楊,一個人躲在這發什麽呆呢?有電話找你。”
王楊不想讓王小蘭看出他的悲痛,強笑道:“電話找我?別逗了!是我老爹打來的吧?前天才給他寄過錢,這麽快就花完了?又打電話來要,他也太能花錢了吧?!”
“該死的缺德鬼!”王小蘭笑得直跺腳:“你就缺德吧!自己老爹也拿來開玩笑,小心他晚上找你算帳,抽你屁股......真有你電話,是個女的。”
王楊搖頭苦笑:“我的大領導,快歇會吧,扯謊你都不會。我都不知道咱們車間的電話號碼,別人怎麽會知道?除非是我爹那邊。”
王小蘭加重語氣認真地說:“王楊,我真沒騙你!別是討風浪債的你不敢接吧?”
說到這,王小蘭的聲音變得酸酸的。幾年了,她無微不至地關照著王楊。別說一個大活人,就是塊石頭,也該脬出蛋了。
見王楊仍舊不信,王小蘭歎息:“看來真是討風流債的了?那我替你回掉去。”
眼見王小蘭酸的剛從酸菜缸撈出來似的,直滴酸水,王楊意識到這是真的了,想著說不定是楚夢蘭打來的,便起身去接電話。
電話裡果然是個女聲,但不是楚夢蘭那種鼻音很重的聲音,一時聽不出來是誰。
“是我,連我你都聽不出來了?”對方很親熱很熟悉地再次說。
王楊還是聽不出來,有點不耐煩地說:“對不起!我實在聽不出來你是誰。老實說吧,你是誰,找我有什麽事?不然我掛了。”
電話裡哏哏笑了:“你真聽不出來還是裝糊塗?你這個過河拆橋風流成性的家夥,到底一天有多少女的找你?早上才分的手,這會就聽不出來了?打死我也不能讓我相信。”
王楊這才意識到是梅笑紅,可他怎都無法將梅笑紅同電話裡的聲音聯系到一起。
王楊哼哼嘰嘰地正犯嘀咕。梅笑紅又沒頭沒腦地笑嚷:“王楊,請客吧!”
王楊驚奇地問:“請客,請什麽客?你請還是我請?”
“當然是你請了。”梅笑紅笑道。
“憑啥我請?就因為你是女的?”王楊奇怪地問。
梅笑紅笑的更歡暢:“裝糊塗是不?瞪眼打呼嚕,裝什麽裝?”
王楊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哥們之間常說的一句話,挨操打呼嚕——裝睡。
梅笑紅笑得更響亮:“你不裝了是吧?老實說,請不請客?”
王楊笑得說不出話,頓了頓說:“不裝了。不過為啥請客,你還沒說。總不能莫須有地敲竹杠吧?不會是你過生日吧?”
梅笑紅說:“看來你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了。老實交代,《長眼睛的白楊樹》是不是你寫的?怎麽樣,不裝了吧?”
“長眼睛白楊樹?樹還能長眼睛......”王楊蒙了。
梅笑紅歡笑道:“得了,別跟我裝腔作勢了。下班到我宿舍來,誰請客都行,總得慶賀一下......就這樣,我們主任來了,掛了。”
王楊寫過一篇名為《白楊樹下》的散文,記錄他和楚夢蘭純真的愛情,並以此做為他的訂婚禮物,送給楚夢蘭。
楚夢蘭看後高興極了,說寫得太好了,絕對夠發表的水平,叫王楊給報刊寄去。
王楊沒敢寄,便把這篇東西留給楚夢蘭。結果楚夢蘭悄悄地把它寄給省報,
編輯隻改了標題,就發表了。正巧讓梅笑紅先睹為快。 梅笑紅的宿舍裡,王楊看著報紙上自己的名字,心和手一塊發抖,好半天都看不清眼前的字跡。
這時發表文章,是能改變人生的大事。
不像後來,不管阿貓阿狗,只要有錢,都可以在報刊甚至出版社,隨地大小便。
王楊雖然想過,當個千古留名的大作家也不錯,但只是想,沒想過有一天真能在報上發表東西。
大作家不說,本市文學名人關山的名字,他都是抬臉仰目洗耳恭聽。
現在王楊二字變成鉛字,實在讓王楊不敢相信。
一時間,王楊仿佛是游泳時把耳朵放在水裡,眼睜睜地看著梅笑紅在說在笑,可就是什麽也聽不到。
直到梅笑紅把一瓶青島啤酒砰地一聲啟開,他才算恢復了聽覺。
沒有香檳酒,梅笑紅也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瓶青島啤酒。
用力搖晃幾下後,效果同香檳酒差不多。
這是王楊活到二十多歲,第三次喝啤酒。喝著那苦澀的白沫沫,一遍遍的看著自己被印成鉛字的名字, 王楊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間,字裡行間中冒出海魂衫三個字,令王楊從欣喜若狂的雲端又跌落到苦海裡。
“海魂衫......”王楊著魔似地一遍遍地念叨這三個字。
他突然意識到,楚夢蘭在梅笑紅之前,就看到這篇印刷的文章了,要不然她不會喝敵敵畏。她一定是看到這篇文章,想的太多,才走上那條不歸路。
“海魂衫......”當著梅笑紅的面,王楊也不想這麽叫,可就是控制不住。
他知道,沒有海魂衫楚夢蘭,他絕對寫不出那麽優美的文字。
如果不是楚夢蘭把這篇文字寄出去,他可能永遠也見不到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
如果是楚夢蘭來打開這瓶酒,酒還會這麽苦嗎?
“真替你高興!看到這篇文章,我立馬就想見到你。可我早上出來忘看路了,記不住去你家的路了。好在還記著你單位,費了好大的勁,才查到你們車間的電話號碼。是個女的接的,跟審特務似的審問我半天......再乾一杯!”梅笑紅興高采烈。
“太苦了......”王楊拒絕碰杯。
“喝了這杯。咱們換白的,下飯館去。”梅笑紅歡笑道,仿佛是她發表了文章般。
王楊和梅笑紅從醫院宿舍出來,進了剛開張不久的“喝二兩”。
“喝二兩”是個小酒店,跟“坑點”酒館一樣,將住宅扒個後門便開張大吉了。
屋子簡陋,設備不堪,但紅紅的灶火一點都不含糊,滋滋拉拉的單炒,在飄灑著噴香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