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這狀態,昨晚是沒睡吧?來來來,朕的被窩還是熱的,你們若是不介意先睡一覺再說……”
朱祁鎮瞥見於謙手裡厚厚的一遝紙,重重的咽了口吐沫,伸手指向龍床說道。
於謙臉上其余部分的顏色,迅速像黑眼圈靠近,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漸變大,兩隻鼻孔不斷冒著粗氣。
朱祁鎮昨日在武英殿扔下一枚重磅炸彈後,自己瀟灑的出宮體察民情,而那些武將們一個個像吃了春藥一樣,沒完沒了的開始出謀劃策,一開始於謙還屢有所得,興奮的參與其中。
喝了兩壺茶後,於謙仍然感到口乾舌燥,而那些武將卻仍然不肯罷休,一個賽一個的比拚著智計。可腦子這東西雖然好,但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有的人提出的軍改意見尚有可取之處,可有的人純屬為了提意見而提意見,別人說募兵,他就說夥食,別人說衛所,他就說明年該種什麽糧食。
更有甚者,明明自己拿不出什麽好的意見,還見不得別人出主意,說一句懟一句,險些就打了起來。
最終這些人從中午直接吵到深夜,若不是肚子實在餓的不行,估計到第二天早上都不會離開。臨走時還不放心,拿過書記員的記錄還認認真真的逐一審視了一遍,一再確定沒有遺漏後,才轟然散去。
這些武將們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憐於謙和年富兩人,草草吃了些東西後,開始整理這些千頭萬緒的意見,整整一夜沒有合眼,若不是大膽揚棄,恐怕到今天早上都弄不完。
作為領導的朱祁鎮,看到下屬如此辛勞,非但沒有關心,不對,是關心了,但那龍床誰敢睡?而且方才的眼神,分明是看見這一堆紙發怵才對。
眼見於謙一臉悲憤,已經摸清朱祁鎮秉性的年富插科打諢道:“於大人,不要在乎這些細節,陛下這也是關心我們嘛……”
此時現場再沒有別人,年富也回到了草原上和朱祁鎮相處的狀態,自顧自的搬來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一塊點心塞到嘴裡,“於大人也來吃點,這昨晚到現在沒有吃飯,肚子還有些餓了呢……”
於謙倒是聽年富講過,朱祁鎮在土木堡之變後,變得平易近人了許多,在草原上和袁彬都稱兄道弟,一點架子都沒有,只是沒有想到年富回了北京之後還敢如此大膽,一時間瞠目結舌的呆住了。
讓於謙大跌眼鏡的還在後面,對年富的作為朱祁鎮非但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殷勤的將盤子端到於謙面前,笑嘻嘻的說道:“於愛卿辛苦,快吃點東西墊吧墊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朕還指望著你們中興大明呢!”
看著瞪著眼睛一臉關切的朱祁鎮,於謙鼻子猛然一酸,原本泛黑的眼圈瞬間變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已經年屆五十的於謙,頓時哭的跟孩子一樣。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孟子曰過的這幾句名言,在朱元璋看來是大逆不道之極,直接將當年被王安石請進孔廟的孟子逐了出去,結果沒過多久天下異象頻出,不得已才將孟子請了回去,可至此孟子的思想就被歷代明朝皇帝列為異端。
於謙則不然,對孟子民貴君輕的思想十分讚同,將其作為立身為官的準則,一心為民,不事鑽營,這才有了前半生的蹉跎,一直被王振同志打壓。
由此,也對朱祁鎮生出幾絲怨氣,可朱祁鎮被也先虜去之後,直到回到北京之後的一系列作為,都是以民為本,尤其是那句“大明永不加賦”的宣言,一點點將於謙心中的堅冰融化,直至今日徹底消失不見。
看著哭的不成人樣的於謙,朱祁鎮倒有些不知所措,扭頭不解的看向一臉淡然的年富。年富不緊不慢的咽下口中的桂花糕,微笑的對朱祁鎮搖了搖頭,說道:“陛下放心,於大人無事,且讓他的眼淚再飛一會兒……”
年富雖然嘴上不說,可心中也十分感動,他之所以不顧禮法,故意在於謙面前肆意妄為,為的就是讓於謙看到,大明何其有幸,他們這些為官的大臣何其幸運,能有朱祁鎮這樣一位明君……
朱祁鎮面皮抽了抽,這年富跟自己處了兩個多月,別的本事沒學會,信口開河的本事倒是漲了不少。
眼看年富指望不上,但總不能就這麽讓於謙一直哭著, 讓門口聽牆根的金康和小環怎麽想他?
“於愛卿,你,你這是為何,還是先起來吧,朕看就是了……”
朱祁鎮本以為於謙是對他失望才如此,一臉歉疚的將於謙扶了起來,順勢接過那厚厚的一遝紙,皺著眉靜靜的做到桌子旁開始翻看。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於謙,抬頭剛好看見朱祁鎮抓耳撓腮一臉痛苦的樣子,頓時有些好笑,眼前的朱祁鎮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變得真實而可愛了起來。
於謙也不再做女兒態,十分欣慰的展顏一笑,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後,大馬金刀的坐在年富身邊,伸手奪過年富快要塞進口中的一塊桂花糕,笑罵道:“就剩這最後一塊了,能不能有點尊卑,要知道你可是我的次輔!”
吃完一塊點心之後,於謙扭頭看了一眼仿佛陷入沉思的朱祁鎮,老懷甚安,伸手又取了一塊點心,一邊吃一邊張口解釋道:
“陛下,經臣與一眾將軍徹夜相商,臣等一致認為,經土木一戰之後,眼下雖然舉國思變,推進改革無疑是順勢而為。但軍改一事涉及方方面面,影響十分深遠,最好能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臣等皆以為,不可驟然對原有構架大刀闊斧的修改,最好能在原有的基礎上先做變動,可先在京營試行,待成熟之後再推而廣之……”
年富原本聽得連連點頭,這也是大家靜下心後一直同意的謀國之言,正準備跟著附和幾句,刷一刷存在感。卻發現於謙說了一半忽然停住,嘴角微張,表情怪異的看向朱祁鎮,嘴裡面的點頭掉下來都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