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於謙的第一炮就放的如此之狠，直接將石亨等人轟的外焦裡嫩。衛所製的問題是禿子腦袋上的跳蚤——明擺的事，誰都知道可沒人願意說，因為這是朱元璋引以為豪的一項創舉。

　朱元璋當了皇帝後，有感於供養一支龐大軍隊對於國家的沉重負擔，采取了類似於唐代府兵的世兵製，並實行屯田制度。按規定，邊地軍丁三分守城，七分屯種;內地軍丁二分守城，八分屯種。實際上，在大部分沒有戰爭壓力的地方，士兵種田的比例更高。

　寓兵於農、守屯結合的衛所制度，讓朱元璋深以為榮，他曾誇口說:“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

　軍戶為世襲職業，開國之初能當上一名軍戶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別的不說手裡有一份薄田，雖然不是自己的，可一家老小吃飯算是有了著落。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項制度的弊端逐漸顯現。一旦被劃到軍戶裡，便世世代代為軍籍，永無出頭之日。軍隊裡的高級軍官和一些地方官員開始利用職權之便，侵佔軍戶的屯田，要麽淪為權貴佃戶，要麽直接淪為流民。

　到朱祁鎮的時候衛所軍戶逃亡成為普遍現象，全國范圍逃亡的軍士高達百萬，人數超過全部衛所軍隊的一半，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可能連槍都拿不起來，這樣的軍隊還想指望他們保家衛國顯然不現實。

　除了衛所製是祖製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場諸位都督們，哪一個沒有乾過領空餉、喝兵血、佔屯田的爛事，即使自己沒有直接參與，可各地都司逢年過節的孝敬也都沒有少拿。

　於謙說的是情真意切，石亨等人卻明顯有些坐立不安，卻沒有一人有接茬的意思。唯有劉安不住的撓頭，他倒是想說點什麽，但能力有限，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

　朱祁鎮抬了抬眼，表情沉痛的說道:“廷益的話簡直說道朕的心坎裡。想當初成祖皇帝北征之時，還能領兵五十萬，到朕這裡的時候湊齊二十萬多難，還盡是一些疏於操練的烏合之眾。

　京營尚且如此，那各地衛所豈不是更加不堪?更令朕心憂的是，大明九邊本是戍守疆土拱衛京師的第一道防線，面對虜賊時竟然也是望風而逃，不堪一戰。

　這也先雖然暫時退避草原，可若是來日糾結各部大舉進犯，越過長城，攻破邊軍防線，策馬繞過京師，長驅直入我大明腹裡，朕又能靠誰抵擋?”

　朱祁鎮說道最後是聲色俱厲，於謙年富一臉沉重，石亨顧興祖等人更是誠惶誠恐。尤其是楊洪，腦門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朱祁鎮說的望風而逃，其中就有他的兒子楊俊。

　沉默，武英殿中依舊沉默。

　衛所製涉及太大，再沒有弄清楚朱祁鎮的意圖時，這些勳貴武臣誰也不想率先開口。相比文官系統而言，世代相傳的軍隊系統更是派系林立，僅世襲的武官就有八萬之多，更不用說以百萬計普通軍戶了。

　九邊駐軍實行輪戍，而且土木堡大敗涉及實在重大，所以朱祁鎮提出的清丈九邊屯田一事並未引發太大反對。然而內地屯田則不同，經年累月之下，牽涉其中的不僅有軍方將領，還有各地豪族大戶，甚至藩王宗室也牽涉其中。

　沉默半晌之後，朱祁鎮顯得有些不耐，用指節輕叩扶手。於謙胸膛不住起伏，眼看就要壓抑不住。年富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又看了看朱祁鎮有些鐵青的臉色，思忖片刻後，在於謙爆發之前，小心翼翼開口道:“陛下胸懷寰宇，目光遠大，實乃大明之幸，萬民之福……”

　誰也沒想到一直沒吭聲的年富，在這個關鍵時刻開口，第一句卻是奉上了一記馬屁。耿直如於謙，此時臉上也浮現一絲詫異，倒是朱祁鎮錯愕之後，扭頭剛好看見年富炸了眨眼，旋即反應過來會心一笑，這年富是要以退為進，和他唱一出雙簧。

　果然，年富說完之後，眾人不管願不願意都連忙出聲附和，一時間馬屁聲四起，原本僵持的氣氛也有所緩解。

　年富見朱祁鎮會心，頓了頓後，沉聲說道:“微臣的意思是，我弘德殿甫立，工作千頭萬緒，當徐徐而圖之，以求穩為主。且兵者乃國之大事，非一朝一夕就可建功，稍有不慎還有大禍之虞，改革一事還是慎重為好……”

　朱祁鎮若有所思的沉吟不語，於謙則一臉古怪，這衛所積弊一事，他昨日就曾與年富徹夜探討，當時他明明極力讚成，怎麽現在突然變了主意，不明就裡的於謙也只能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靜待事態的發展。

　可石亨等人則顯得喜出望外，雖然不知道年富為何突然反水，可也是忙不迭的點頭讚同。

　石亨肚裡子還有些墨水，順勢規勸道:“陛下容稟，臣以為年富大人所言大善。衛所製不僅是我大明祖製，更是我大明軍隊的基礎，於謙大人欲改草軍製，臣以為從衛所製入手實乃緣木求魚，不僅會勞而無獲，反而會動搖根基。”

　見終於有人冒頭，朱祁鎮挪了挪屁股，好整以暇的問道:“武清候還請細細說來?”

　石亨見朱祁鎮重視， 點點頭後沉聲說道:“大明立國之初就定下軍戶一製，世襲罔替代代相傳，平日耕田為農，閑時整頓練兵，遇召則投奔戰場。如此一來，我大明雖擁兵數百萬，非但沒有讓朝廷耗費，反而有百萬人耕田，一旦有戰事，實是曠古之壯舉。”

　石亨所言，只是一味的強調衛所製的好處，卻閉口不談其中的弊端，於謙臉色一沉就要出言反駁。朱祁鎮輕輕一歎，順勢止住於謙的動作，他可不想這一文一武兩員大將，在弘德殿剛成立就吵成一團。

　皺著眉頭說道:“武清候所言雖然不假，可朕所見，土木堡京軍，不僅員額不足，而且疏於操練，到了戰場上連火槍都不知如何使用，如何能做到保境安民，守住我大明萬裡河山”

　朱祁鎮所言，石亨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當初險些命喪大同，怎麽可能不知道其中弊端。可一旦改革推行，把這個弊病的蓋子揭開，作為軍方目前的老大，他肯定要面對身後諸多將領的巨大壓力，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陛下，若是按照於謙大人的意思，令全國百萬軍戶全部操練，那到時誰來種地懇田?沒有了屯田所入，這百萬軍隊靠誰供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