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給大家帶來的痛苦過於深刻,對於謙有知遇之恩的兵部老尚書鄺野,就身死於土木堡亂軍之中。
朱祁鎮親征之前,鄺野就上書力阻,認為皇帝不可以身犯險,可惜朱祁鎮沒有聽從。行軍途中,又屢屢違背王振的意願,提出許多與王振背道而馳的意見,鄺埜屢屢上奏,王振對此十分憤怒,命令他與戶部尚書王佐一同跪於草中,直到夜晚才讓起來。
可憐土木堡兵敗當晚,鄺野死於亂軍之中,因兵荒馬亂,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事後憑借衣冠勉強辨認,由其子鄺儀收斂了毛發和衣物,回鄉置於衣冠塚中。
從那之後,於謙就愈發痛恨起宦官來,簡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在他看來若沒有奸宦王振,就不會有土木堡二十萬明軍慘死。
為了緩解現場稍顯尷尬的氣氛,朱祁鎮腦子一轉,故意岔開話題:“廷益早朝時一言未發,可是有什麽顧慮?”
聽見朱祁鎮發問,於謙不敢怠慢,神色一正回道:“陛下榮稟,臣確實有些想法,想面奏於陛下……”
“於愛卿且慢,其實朕也有話想對你說,且讓朕猜猜你心中所想,看朕猜的對不對……”朱祁鎮到底是個青年,初見於謙這位歷史上著名人士,不禁想要賣弄一番。
“呃……”
於謙面皮抽了抽,“微臣洗耳恭聽。”
朱祁鎮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須,故作沉吟之狀,“嗯,於愛卿為兵部尚書,自是為了兵事而來,如果朕沒有猜錯的話,當是為了團營一事!”
於謙本來只是礙於情面決定配合朱祁鎮的表演,可聽到朱祁鎮直接點到團營,還是面色一變,顯得有些緊張。這團營制度,畢竟有違大明現行的軍事制度,一時間摸不清朱祁鎮的想法,不由得皺了皺眉。
看到於謙神色凝重,朱祁鎮不由有些自得,先是衝著興安揚了揚頭,收獲一臉崇拜後,愈發有些飄飄然,“不僅如此,朕還知道,於愛卿此行與五軍都督府有關。”
朱祁鎮此言一出,於謙像是觸電一般渾身一顫,關於現行軍製的一些看法,他只是在心中想過,因為事關重大並未向任何人提及,即便皇帝耳目通天也不可能提前知道,此時於謙臉上的表情已經由凝重變為驚恐,一臉驚訝的看著朱祁鎮,眼中滿是疑惑不解。
見朱祁鎮不像是開玩笑,於謙再也不敢拿捏,敬服的說道:“陛下料事如神,微臣不敢隱瞞。”
“無妨,朕對軍製變革一事早有諸多想法,於愛卿不用顧忌祖製,只要有利於大明,還請廷益暢所欲言,朕先恕你無罪。”
於謙松了口氣,涉及軍事問題,向來都是皇帝乾坤獨斷,畢竟只有把槍杆子握在手裡,才能保障皇權的統治地位。所以,涉及軍製改革十分敏感,一個不慎就會引發皇帝的猜疑。但若是有皇帝的支持,軍事改革推進的阻力也是最小的,這也是於謙決定繞過朝堂,直接來和朱祁鎮溝通的原因。
於謙謝恩之後,起身稍作沉吟,踱著步子徐徐說道:“臣以為,我大明軍隊,之所以土木堡一戰大敗,所敗不在兵將、不在武器裝備,不在天時地利,而在於令出多門,將士無所適從所致。”
朱祁鎮額頭的青筋跳了跳,此戰的罪魁禍首就在於謙面前,只是他不敢說罷了,“於愛卿繼續說。”
見朱祁鎮並未動氣,於謙咬了咬牙,他今天來是抱著死諫的意志來的,如果朱祁鎮不接受,他就打算辭官回西湖邊釣魚,執掌兵部之後,於謙才知道大明軍事糜爛之深,已經不是刮骨療毒就能解決的,必須要狠下心挖肉換血。
“臣以為首弊在於五軍都督府和兵部相互節製互不統屬,五軍都督府統兵而不調兵,兵部調兵而不統兵。到了戰時,將不專兵,兵不私將,難以形成合力。”
“第二弊在於世兵製,軍戶苦於勞役,無暇練兵,各地衛所缺額大多在五成以上,所余大多老弱不堪,戰力無從談起。”
“第三弊在於監軍,中軍鎮守宦官不知軍事,但權力極大,禍亂軍政、中飽私囊,令將軍不能專心訓練,軍令不能有效執行,危害不可謂不深。”
“此三弊不除,國之根基不穩,昔日土木堡之事,必將重演!”
於謙說完之後,一臉視死如歸的跪在地上,再也不發一言。
朱祁鎮對於謙的話早有準備,可興安已經是目眥盡裂,於謙說的前兩個弊端他倒是無所謂,可第三條擺明了是要和太監們不對付,若是少了這些鎮守太監這一條進項,別說是宮中的各位太監頭頭,就是皇帝的荷包也要癟下去許多。
於公於私興安都不能再忍,瞪著眼睛厲聲尖叫道:“大膽於謙,祖宗之法豈容你妄加質疑,不要以為打了幾場勝仗就了不得了!”
呵斥萬於謙之後,還沒等朱祁鎮反應過來,興安就撲著跪倒朱祁鎮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道:“別的不說,就說那團營之中,若是沒有劉永誠、曹吉祥兩人調遣,如何能保住這北京城,還有阮讓、陳瑄等人,雖說和奴才一樣是殘缺之人,可統帥各營兵馬,也沒少殺敵啊……”
朱祁鎮沒好氣的看了興安一眼,他說的倒也沒錯,十二團營裡的太監們,在北京一戰中完全發揮了朱元璋當初設計制度時的初衷,不僅沒有拖後腿,反而個個都是急先鋒。
不過作為一個群體,中軍太監的制度明顯是弊大於利的,在身邊人的體面和國家興亡之間,朱祁鎮自然會選擇後者,至於興安這些人,他自有安排,只是還沒有到說的時候,只能暫時讓興安繼續委屈著。
“興安,朕渴了,去倒杯茶來。”朱祁鎮語氣陰冷,這是在提醒興安,什麽才是他的本分,若是再有違背,別說他是孫太后的寵臣,就是曾經尊崇無比的王振,不也是身首異處。
興安一愣,猛地反應過來,也顧不得臉上的眼淚鼻涕,連滾帶爬的退到了一邊。
“於愛卿老成謀國,所思所慮與朕不謀而合,只是此時涉及重大,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自上而下逐步推行。朕打算先從朝堂改起,將兵部從六部移出,與五軍都督府合署,直接對朕負責,日後軍令只出於此,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