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王直活了八十四歲，在翰林院任職二十余年，執掌吏部十六年，為人公允，聲望甚高，後人評價其器識厚重大節不愧。

　　王直死後獲封諡號文端，這個諡號可不一般，兩字皆取自上諡，文表示具有“經緯天地”的才能或“道德博厚”，端則意思是守禮執義。

　　此時，王直反對朱祁鎮的改革，就是守禮執義的緣故。

　　有明一代，內閣始終不得成為正式的中央機構，就是因為有朱元璋的祖製壓著，皇帝即使當了甩手掌櫃，也始終沒有給內閣一個名分。而後來權傾朝野的首輔如嚴嵩張居正，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做文章，也是因為強大的祖製。

　　在龐大的大明官僚系統，以及早已深入人心的三綱五常面前，朱祁鎮顯得十分無力，此時不由有些喪氣。

　　這時的內閣，基本上還相當於皇帝的私人秘書機構，閣臣的任免都來自皇帝的特簡，而非源於廷推，權力不穩定，被司禮監擠著，被皇權壓著，可以說是在夾縫中生存。

　　雖然有那麽一瞬間，王直險些被朱祁鎮描繪的美好圖景所蠱惑，擁有比肩古時宰相的權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步入人生巔峰的誘惑，被王直迅速壓了下去。

　　原因很簡單，王直秉承的是以正大立心，以光明行事，朱元璋諭令“權不專於一司，事不留於壅蔽”，況且縱觀歷史自秦設宰相一職位，漢、唐、宋因之，雖有賢相，然其間所用者多有小人專權亂政，趙高的指鹿為馬就是明證。

　　況且就如王直所說，朱祁鎮的想法一旦實行必將遇到激烈的反彈。六部原本地位尊崇，直接聽命於皇帝，若是歸內閣統轄，勢必會極不甘心，部閣不和則政令不通，國政必將陷於混亂。

　　看到朱祁鎮似乎曉得其中厲害，王直繼續說道:“輕與必濫取，易信必易疑，國之重器不可輕予他人。而且人君若不能躬覽庶政，故生專權自恣之徒。此事萬萬不能行啊！”

　　朱祁鎮長歎一聲，痛苦的點了點頭，“難道朕之所想，竟無一條可取嗎?”

　　王直仔細想了想，掩口輕咳一聲，踟躕片刻後說道:“老臣以為提升內閣的地位倒是不無不可，官居一品方可名正言順。翰林院本為製誥之所，加之內閣大學士多源於翰林，內閣統屬翰林院倒也是情理之中……”

　　這是既想得便宜還不想賣乖啊，眼見朱祁鎮的表情逐漸怪異，王直老臉一紅，提出了一條建議，“老臣還有一策，有鑒於奸賊王振禍國之例，臣以為批紅之權專屬於司禮監實屬不妥……”

　　王直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畢竟涉及皇權，王直心中也十分忐忑，見朱祁鎮一臉激動似乎並不反對，完全忽略興安殺人的目光，王直繼續說道。

　　“臣以為，陛下可在宮中擇一場所處置政務，由內閣大學士與翰林協理，人選由陛下臨時制定，司禮監秉筆太監抄錄，如此一來，即可提升效率，也可避免擅權。”

　　王直敢如此建言，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都曾置殿閣大學士以備顧問、預機務，如此一來雖然內閣權柄上升，可別人也挑不出毛病，而且順手將原本批紅的秉筆太監變成打字員，估計還會收獲一大波支持，自然內閣升級也不會遇到太多阻礙。

　　“王愛卿此言大善！”朱祁鎮腦袋沒那麽複雜，只要有人幫忙乾活就行。王直不愧是歷經三朝，雖然實際效果跟朱祁鎮的所謂改製差不多，可經他潤色之後，既能找到現實依據，還能兼顧各方人情，讓朱祁鎮十分佩服。

　　與此同時，也讓朱祁鎮認識到，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大刀闊斧的改革，實在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要面對各方不可預知的掣肘，以及歷史強大的慣性。本以為坐上皇帝的寶座就可以為所欲為，沒想到事情遠遠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還好朱祁鎮比較樂觀，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來，能從繁重的政務瑣事中抽出半隻腳來，他已經十分滿意了。旋即急切的對王直說道:“具體章程，還得勞煩王愛卿和內閣擬出來，廷議之後朕即刻下詔執行，此事不宜再拖！”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直，此時也被朱祁鎮搞得有些哭笑不得，陪了三任皇帝，別人偷懶還知道掩人耳目，朱祁鎮倒好，簡直是明目張膽。嘴角抽了抽，王直點了點頭。

　　雖然朱祁鎮對王直的處理比較滿意，可總覺得自己是吃了虧的，而且經此一事，也決定給自己加一道保險。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又拋出一個話題，不過這次沒有商量的語氣， 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機事不密則害成，土木堡一戰也先能事事佔得先機，與軍機之事不密有莫大牽連。且朕反省親政以來得失，深覺天下大慮，惟下情不通為可慮。從即日起，奏本專門用於軍機及其他要事，科道言官及四品以上官員，奏本可不經各司內閣密封廷寄宮中，朕禦批之後或原路傳回，或交由內閣各部處置。此事，也請王愛卿一並擬旨發於天下。”

　　明朝皇帝知曉天下事，除了廠衛這兩條暗線之外，公事用題本，私事用奏本，題奏本都由通政使司進呈，在皇帝閱批之前，內閣大學士已經“票擬”過，往往皇帝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如此一來，而且由於經辦人員過多，不僅容易造成泄密，而且出於顧忌官員往往有所隱瞞，比方說某地官員向彈劾一位內閣大學士，寫的奏折還得先經人家之手，容易阻塞皇帝的視聽。

　　照朱祁鎮的設想，例行性公事用題本，程序繁瑣些也不影響大局，秘事急事用奏折，作為皇帝掌控天下的途徑，可以最大程度的將權力集中。

　　王直原本心情十分矛盾，既為朱祁鎮有了怠政的苗頭而略微心憂，又為自己壓製了宦官職權而欣慰，突然聽到朱祁鎮諭旨，頓時大為心驚。難怪皇帝敢大膽放權內閣，原來憋著一條釜底抽薪之計，偏偏這條政策還屬於陽謀，試問天下百官誰人不想直達天聽，王直不僅不能反對，更不敢反對。

　　微微歎了口氣，本來舒展了幾分的面容，又緊緊皺在一起，整個人都像是蒼老了幾分。

　　“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