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中,被瓦剌人稱為楊王的總兵官楊洪,正因為庶長子楊俊的事焦頭爛額。
土木之變後,朝堂上下除了對王振一黨窮追猛打之外,彈劾楊洪父子的奏章也如同雪片一般落下,若不是於謙以楊洪熟悉邊防軍務為由壓著,這父子倆早都被押解進京去了。
彈劾楊洪父子的理由主要有兩個,一是土木之變前楊俊望風而逃,失了獨石馬營,導致朱祁鎮腹背受敵。二是楊洪當時手握重兵,卻堅守不出,沒有及時救援。
實際情況是也先準備十分充分,無論是奪取獨石,還是土木堡之戰,楊洪雖然有重兵五萬,但朱祁鎮二十萬大軍都不是也先的對手,楊洪對當時的戰局根本無力改變。
獨石堡修建在兩山山口之間,高大雄偉,與左右山勢相連,佔盡地利之勢,屬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堅守之地。一旦獨石失陷,則瓦剌軍可以從這裡長驅直入,直接威脅到北京城最後一道外圍防線——居庸關。
負責這一路的阿剌知院,對宣府圍而不攻,暗中由腹裡揮師向東直指赤城馬營。赤城和馬營兩堡位於獨石南面,屬於獨石堡的後方拱衛堡壘,阿剌知院選擇從後方腹裡出奇兵,一舉拿下了獨石,將這一路防衛徹底打殘。
獨石失陷後,瓦剌人源源不斷的從此入關,自宣府往東、往南,自居庸關往北的大片區域已被瓦剌完全控制。此時宣府鎮從居庸關進北京的官道已被切斷,除了往西仍可與大同相為倚持外,幾乎就成了懸在邊外的一座孤城,在這種情況下,楊洪能夠力保宣府不失也算得上大功一件。
獨石堡守備為楊洪的庶出長子楊俊,楊俊這個人很特別,為人瀟灑倜儻,公子哥習氣極濃。十分膽大妄為,不知惹下了多少是非,靠著楊洪的聲望屢屢逃脫罪責,而楊洪兩年之後溘然病逝,再也無人遮風擋雨的楊俊,最終也落了一個無比悲慘的結局。
歷史上楊俊被加上“土木之變”守備不力、構陷聖駕之名,於八年之後,被奪爵問斬,棄屍北京西市刑場。楊俊一慣為人豪橫,待下屬十分苛責,楊俊被綁赴刑場時,身邊竟然無一人相送。
然而正當行刑之際,一個全身縞素的青年女子一路高呼著“屈殺忠良也”!跌跌撞撞地趕來,此人正是楊俊素日相好的京城名妓高娃。
楊俊被鄶子手一刀砍下頭來,高娃伏身用嘴舔乾楊俊頸上鮮血,把楊俊的頭顱和身體用針線縫合在一起,她回頭吩咐楊家人,好好安葬情郎,拔刀自刎倒在楊俊的身屍之上。
如果能預知自己的結局,不知道楊俊此時是否還能如此淡定,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楊洪旁邊的椅子上。
對於乃父的焦慮,楊俊十分不以為然,吊兒郎當的晃著腳,對眉頭緊鎖的楊洪說道:
“父親,郕王已經應允將孩兒調回京城,您還有什麽好擔心的?那些言官不過是跳梁小醜罷了,就會背後放冷箭,有本事讓他們來宣府守城,耍嘴皮子誰不會……”
看著楊俊那混不吝的樣子,楊洪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
“住口!你這逆子,獨石的事可以不提,可是,你昨日酒後私杖指揮使陶忠致死,你可曾想過後果,還嫌不夠亂嗎!”
楊俊稍微正了正身子,自知理虧,但嘴上還不肯服軟,“誰讓他妄言在先,喝了點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哭著說什麽對不起陛下,朝中盡是奸臣,孩兒早都看他不順眼,本想著教訓一下,沒想打他那麽不禁打,再說我看郕王監國沒什麽不好的……”
到底是失手殺了一名朝廷命官,楊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變得微不可聞。
“夠了,你……”
見楊俊絲毫沒有悔過的意思,還竟然議論起皇帝來,楊洪怒火攻心,畢竟是年近七十的老人,忽然感覺天旋地轉,重重的跌坐下來。
“唉,我楊氏一門忠烈,兩世英明怕是要毀在這個逆子手中……”
楊洪心中異常苦澀,楊俊只是看到了表面,可楊洪知道其中內情,土木堡之變後的一連串部署,都是朱祁鎮在幕後操盤,一頓操作讓久經宦海的楊洪敬服不已,不知道現在楊洪有沒有後悔當初堅守不出的決定。
楊洪揉了揉眩暈的腦袋,深感無力的看了楊俊一眼,“逆子,我已經奏請朝廷,以歷年功勳為抵,乞令你隨於尚書分督團練,於尚書治下甚嚴,你去了之後要好自為之。”
楊俊聽到這裡眼裡恢復了幾分神采,與邊關的艱苦相比,他顯然更喜歡京城的繁華,只是到了京城,他這個小小的參將可就有些不夠看了。想到這裡,楊俊又有些憤憤不平。
“也不知道陛下怎麽想的,那郭登算什麽東西,寸功未立竟然被封了伯爵,您從軍近四十載,卻依舊是鎮朔將軍,這也太不公平了!”
楊洪懶得解釋,心煩意亂的擺了擺手,讓楊俊自行離去。
楊俊張了張嘴,看著面色鐵青的楊洪,不甘心的搖了搖頭,轉身走出了書房, 卻迎面碰上匆匆趕來的宣府都指揮使江福。
江福心中暗叫一聲晦氣,楊俊惡名遠播,由於楊洪的緣故,宣府大小官員敢怒不敢言,都對他敬而遠之,恨不得見面都繞著走。
眼見避無可避,即便江福是執掌三司的地方大員,也主動向楊俊見了個禮。
楊俊十分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口問道:
“江大人匆匆而來,可是有什麽急事?”
“正是,總兵大人可在書房?”
見江福躲躲閃閃,楊俊有些不悅,陰陽怪氣的問道:
“怎麽,什麽事連我這個參將都不能說嗎?”
江福眉頭微皺,面露難色,想了想還是不願招惹這個公子哥,笑著急忙告罪:
“楊將軍言重了,據城外輕騎來報,瓦剌使團就在城外十裡駐扎,約有千人之眾,我特地來向總兵大人稟報。”
楊俊稍微有些意外,近期瓦剌使團不斷,都被楊洪拒之門外,有幾個出言不遜的直接就被斬於城下,但規模最多也不過百人。千人的使團,土木之變後,已經許久未見。
“行了,父親就在書房,你進去吧。”
楊俊雖然有些好奇,但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他現在一心想著去北京的事,隨便問了幾句就晃著腦袋離開。
“將軍慢走。”
江福不敢怠慢,也顧不得軍情緊急,神情恭敬的目送楊俊離開。待楊俊走遠後,江福面色陰沉,不屑的瞪了楊俊的背影一眼,冷哼一聲,在心中暗暗罵道。
“總兵大人一世英名,遲早毀在這小子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