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面色古怪的轉身衝著也先詭異的一笑,隨即將冠冕往懷裡一抱,趕在那幾名親衛衝過來之前,迅速恢復之前的坐姿,人畜無害的一臉無辜,倒是讓那幾名凶神惡煞的士兵有些茫然無措。
也先委屈的要命,這哪裡有半分皇帝的威儀,草原上最無恥的潑皮滾刀肉,恐怕也做不到這麽收放自如。可也先又能怎樣,就像於謙說的那樣,能殺早都殺了,本想著讓朱祁鎮來打擊明軍的士氣,不曾想他這麽一鬧,對面那些人像打了雞血一樣,一個個怒目而視猛如虎狼,此消彼長之下,己方的氣勢反而處於下風。
“陛下,您到底意欲何為?”斥退那幾名呆在原地的親衛,也先咬著牙恨恨的問道。
朱祁鎮懶洋洋的抬起頭,取下叼在嘴裡的乾草,長出一口氣,顯得十分不好意思,衝著也先招了招手,低聲說到:“淮王,還請借一步說話……”
也先強忍著不耐煩,走下高大的車輦,湊到朱祁鎮的牛車跟前,“陛下,現在可以說了吧。”
朱祁鎮把屁股往也先那邊靠了靠,一手遮著嘴巴湊到也先耳邊,“淮王見諒,那麽多臣子看著,您怎麽也得讓朕有幾分顏面啊……”,說完之後一臉歉意的乾笑,“給淮王添麻煩了,要不您乾脆放朕回去,朕這就讓他們撤兵,請您到北京城裡吃大餐……”說到這裡,朱祁鎮還十分應景的咽了口唾沫,看的也先都有點嘴饞。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不知在誰的帶領下,德勝門外的明軍原本的默念,聲音越來越大,逐漸匯成一股洪流,巨大的聲浪把也先從朱祁鎮的插科打諢中拉了回來。
也先噌的一聲抽出彎刀舉在半空,臉上表情不斷變幻,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揮下。朱祁鎮卻好像不知道害怕一樣,反而又往前挪了挪,一臉痛惜的說到:“淮王不要動怒,氣壞了身子反而不美。這樣,等朕回去了不光搬了內庫,跟戶部尚書說說,從太倉庫再擠出來些給淮王,想來這個面子他們還是要給的……”
也先舉著彎刀的手不住顫抖,腦子裡一片混亂,朱祁鎮後面的絮絮叨叨,明軍士兵的山呼海嘯,也先仿佛一句也聽不見,巨大的悲痛充斥著他的內心,面對朱祁鎮深深的套路,也先欲哭無淚。
鐺,幾近崩潰的也先終於將手中的彎刀揮下,粗壯的車轅應聲斷開,拉車的老牛原本就老弱不堪,被這麽一折騰,前蹄一軟噗通倒在地上,幸好朱祁鎮一直高度戒備,順勢一個翻滾狼狽不堪的落在地上,抖落身上的乾草,朱祁鎮一個箭步來到也先面前,一臉誠摯的關切:
“淮王,您這是還不滿意嗎,再多的話朕可就沒辦法了,您該知道大明這幾年也沒有余糧……”
也先目光茫然,乾瘦的面皮止不住的抽動,微微張了張嘴,最終決絕的轉身,再也沒有看朱祁鎮一眼。
“阿拉克,這就是你的妙計!”也先一肚子的憤懣傾瀉而出,讓旁邊早就忐忑不安的阿拉克渾身一顫,噗通跪倒在地,“太師,臣也沒想到那大明皇帝竟然……”
還沒等阿拉克說完,也先飛起一腳當胸將其踹倒,阿拉克強忍著胸口傳來的劇痛,又匍匐著跪倒也先的面前。也先的凶性已經被徹底激發,目光在驚疑不定的諸位頭領身上環顧一周,面色鐵青的問道:
“草原的勇士們,我們從遙遠的貝加爾湖殺到大明的京城之下,靠的是手裡的彎刀和背上的弓箭,土木堡二十萬明軍被你們殺得片甲不留,而今對面不過兩萬,既然敢出城挑戰你們的威嚴,那麽就讓我們用手裡的彎刀告訴他們答案……”
不愧是一代梟雄,也先三言兩語就重新鼓舞了士氣,三萬軍馬齊聲怪叫,雖然不如對面整齊有力,但氣勢上又重新佔據了上風。招呼伯顏帖木兒迅速將朱祁鎮帶走後,也先目光微凝,開始認真審視對面軍容嚴整的明軍。
那輛破爛的牛車沒了朱祁鎮毫不在意,只是親人近在眼前卻不得見,轉身努力看向德勝門上,他知道那裡有今生的母后,和歷史上和朱祁鎮留下刻骨苦戀的錦鸞。
“陛下……鸞兒在這裡……”
仿佛是感受到了朱祁鎮的目光,伏在女牆上淚流不已的錢皇后,在朱祁鎮即將轉身離開的一瞬,終於忍不住高聲呼喊。
朱祁鎮猛一回頭,透過垛口影影綽綽的看到一個纖瘦的身影,用力挺直身體拚命揮動著手臂。
“那就是錦鸞嗎……”
朱祁鎮揉了揉雙眼,想要努力看清那女子的模樣,卻發現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原來在聽到錢皇后的呼喊後,原本朱祁鎮殘存的記憶被觸動,淚水早已不知不覺的模糊了他的雙眼。
這就是朱祁鎮穿越之初,每個輾轉反側的夜裡,準時來到他的夢中,發出淒婉哀怨的聲聲呼喚,即使從未謀面,朱祁鎮對這個聲音也無比熟悉。
直到此時,朱祁鎮才發現這份真愛的強大,早已穿越時空超越生死,牢牢刻畫在他的靈魂上面。那淒厲的聲音就像一雙手,狠狠揪住朱祁鎮的心臟, 讓他痛的幾乎喘不上氣。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朱祁鎮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雖然沒有強大無比的金手指,老天還為他選了個無比悲催的時機穿越,但能被人這麽刻骨銘心的愛著,他感到無比滿足,用力向錢皇后的方向揮了揮手,在也先警惕的目光中,朱祁鎮再一次大聲喊道:
“鸞兒,照顧好母后,在朕回來之前,你要好好的活著!”
朱祁鎮的話,由陣前的明軍口口相傳,等傳到錢皇后這裡時,朱祁鎮已經瀟灑轉身,漸漸隱入瓦剌大軍之中,明黃色的龍袍顯得神聖而莊嚴,仿佛是攝於他的威勢,面前的瓦剌士兵紛紛閃身。
“臣等恭送陛下……”
城樓上的王直再也無法抑製,聲淚俱下的跪下嘶吼,數萬明軍齊聲高呼,城上文武盡皆涕下。於謙一言不發的跪倒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之後一道鮮血順著臉龐滑下,整個人顯得無比猙獰可怕。
錢皇后眼見朝思暮想的夫君又要離去,整個人瘋狂的向垛口爬去,若不是隨侍的萬貞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怕是這位悲痛的皇后會當場香消玉殞。
身後的陣陣高呼,讓朱祁鎮身子一頓,但他終究沒有回頭。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已經竭盡全力了,一喊為國事,二呼為私情,即使下一刻身死亂軍之中,朱祁鎮自問也可以無怨無悔,至少他的到來已經讓歷史改變了許多。
一身輕松的朱祁鎮微微一笑,不在去管身後已經開始廝殺的數萬兵馬,拽著伯顏帖木兒的衣襟,提著袍子迅速的向後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