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將其扼殺在搖籃裡。」
打一開始,法伊就覺得這句話很不舒服,開始的想法很模糊。單純認為遣詞造句過於決絕,有點嘩眾取寵的味道。她對這種說法不陌生,在和別人交流的時候也見的多了,有人做出不怎麽厲害的成果,卻要裝出自己已經做出厲害的成果時,也會這樣。他們一直要套取信任,確保自己的研究能進一步繼續下去,而不是被砰地一聲切斷資金來源。
享用過豐盛的的晚飯後,她提起自己的小短腿,踏上高到過頭的樓梯,才回到自己房間——比弗雷恩分到的還要矮上個一層,但她已經整個人在床上累癱到不想動,開始想起些別的,要轉移注意力。
當她大口喘著粗氣的時候,那句話就這樣又毫無準備地跳了出來,這次她終於明白過來,從中聞到背後深深的焦慮感。
仿佛有什麽已經發生,而他準備奮起直追。
追趕什麽呢?
「我可以,呃,進來坐坐嗎?」
羅斯在門外問。
「當然。」
「這裡視野真的,好好啊,我在底層,什麽都看不到,能看到的只有酒氣,而且是室友的。」
「我不知道酒氣還看得見。」
「當你看到嘔吐物的殘骸就知道了。」她聽見羅斯拉開門,在窗邊頓了頓,坐在自己身邊,語氣雖然有些放松,但還是很認真,「雖然清掃過,也很好辨認。不過他們打掃的也很不錯,所以也隻留下了點殘骸。但我平時也看得多了,多少有些眼力勁。」
「不應該是酒味嗎?」
需要些輕松的話題幫自己岔開時間。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那個謎團人物身上糾纏太久。
那也不是自己需要思考的問題。
「被蓋住了。」
「被什麽……你說蓋住?」
「呃,你明白的。」他有些傷腦筋地回答,「城市這股的味道,我一直覺得和你的房間很像,至少味道一樣重。」
她為不自在地回過頭,惡狠狠地回擊著他的誹謗:「沒這麽濃的煙味吧,根本不一樣。」
「抱歉,但是,我真的聞不出什麽區別,藥味,香料的味道,以及些許不新鮮的怪味。而且一樣喘不過氣。」他支支吾吾地,想要找個合適的形容,卻又始終找不到,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的丟出來,卻又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這種態度只能讓法伊感到挫敗,深深地挫敗。
「我從來不覺得我的房間很……」
「啊,不,我想是習慣了吧,漁民也聞不到海腥味。」
他剛剛說出口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呼吸變得短促起來。
她嗔怪地責問道:「你是在說我是漁民嗎?還是我的房間有漁船那麽臭。」
「啊,呃,對,沒錯,在知識的海洋裡……」羅斯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找到一個合適的說法,「在知識的海洋裡捕撈的漁民。」
說最後幾個字時,有些心不在焉。讓法伊不得不放下自己心中的小小不滿。
她也知道他沒說錯。
「怎麽了?」
「想起了奈德,他覺得自己如魚離水。」
法伊認識奈德,但不怎麽熟,看他在這邊自顧自地咕噥,雖然在意,也僅此而已,不便多問。
反倒是他最後說的如魚離水,讓人頗有同感。自己脫離熟悉的環境,來到這裡,也頗有不適,特別是在魔道具製作這方面,她徹底是外行。她的目標目前難以實現,除非不計成本,不計代價。而魔道具的製作是把他們已經做到的,化為人人都可以做到,說相似,也的確是微妙的相似,但是從長遠的步伐來看,她的的研究內容和現在的產業相比,快了一拍。
而她和莉亞的研究領域偏向都是這樣比較理論性的,差距不可謂不多。如果再晚上個十年,她有自信成為新銳,成為活字典,將一大票的難點並連著一同解決,為人所誇耀——那時候她也會迎頭撞上實用性的問題,給出更好的建議。
現在還沒有,她也不覺得自己能幫上什麽。
不知不覺,她在床上盤起腿,坐正,膝蓋碰到了也在發呆的羅斯。
他的視線一動,回過神來。
「你在這裡待太久沒問題嗎?」
法伊問。
「你覺得我很討厭嗎?」
羅斯有些露骨的失落,讓法伊不禁想笑:「不,不,不是這方面的問題,我們兩個私下待的太久,影響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嗎?」
他側過頭,似乎真的不理解。
法伊心裡也知道他沒有轉過圈來,他對其中的利害心裡總模模糊糊的有個數,至少被嘮叨了好幾遍,也肯定明白這幾天羅斯他要代替弗雷恩乖乖地坐進房間裡,裝做自己只是在查閱資料。法伊好為人師的老毛病又起來了,但又有什麽辦法,她嚴肅的表情迅速垮下來,蛻變成憋不住的笑臉。
她就是這樣。
「當然不好,做你該做的心就,最好不要開口。」
「但這樣也太不好了吧。」他搖搖頭,仿佛想到了什麽,「我覺得我還能幫上什麽忙的。」
「你唯一一能夠幫上忙的就是……」
法伊剛想往下講,又想起來這裡雖然暫時為自己所用,自己也應該能偵測到大部分的魔法,但也不是最安全,小心為妙。她把食指豎到自己的嘴前,噓了一聲。
羅斯懵懵懂懂,一副明白了,又沒有徹底明白的表情。
「唯一能做好的就是不添亂,他會有自己的行事風格。」
「我不覺得。」羅斯搖搖頭,「你看,如果只是追人,的確簡單,但如果是調查,是另一回事。而且……」
「而且什麽?」
他做了個口型,沒有出聲。
是諾艾爾。
「她怎麽了?」
「她早就跟我談過你們要幹什麽。唉,別一副生吞活剝的表情瞪著我。我有時候也不得不開口,所以我還是必須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不然有時候話都說不上,發生個萬一的時候太危險了,我必須要有所準備。」
「所以呢?」
「所以我當時就問她,有沒有去查名冊。如果真的要調查……不,要找個小貴族作為白手套經營自己產業的話。」
白手套?這是什麽?法伊聽他們提起過好幾次,好像是表面上的演示,但很商業,就沒有細問,只能模模糊糊地根據上下文猜出個大概,但比起這個,更讓她在意的是前半句話。
「名冊是什麽?」
「啊,你也不知道。她但是不熟悉,所以我解釋了半天。」雖然羅斯只是隨口一說,但這讓法伊覺得自己扳回一城,或者不居於人下,很爽,「……其他人的確不一定有辦法,但是貴族一定會有出入記錄,為了方便管理的話,往往還會有關於現在有哪些貴族滯留的詳細時間。至少我們在王都的時候,一直都在這樣做。」
法伊對這些瑣碎的細節向來興趣不深。
「如果說,我說如果,他真的要找一個,唔,我不擅長形容,落魄的,而多少有些弱點的人,可以找這方面的記錄吧?至少知道哪些偏遠的小貴族來安紐斯頻繁過頭,即使不是我們要找的人,那也……」
羅斯磕磕盼盼地,笨拙地繞過語言的禁區,不過要表達的意思卻清晰到過頭。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貴族,那麽他肯定會看看自己的女兒,出入的記錄應該就比其他同等的貴族多一些。要知道,對大部分的貴族而言,製作魔道具也並非一個便宜的選擇,而如果是日常維護的話,沒有來到安紐斯的必要。
來一次就夠了。
是一個思路,盡管未必可行,因為干擾項挺多,會受到其他各種因素影響。
「挺有想法。」
「她也這麽說我,我不覺得這很厲害。」
雖然語氣很謙虛,但還是很別扭,因為她覺得這樣無功而返的可能比較大。
「這樣一來,過幾天的晚宴應該不會浪費。如果真的有這麽可疑的人,那麽過幾天就可以找機會試探一下,我是說,如果真的能夠找到這樣的人的話……」
她的語速漸漸放緩,因為羅斯的眼神閃爍起來。
焦躁不安的閃爍。
這才是正題。
「你們找到了?」法伊楞了一下,「不會有這麽快吧?」
「不是我們,是我。還記得吧,她早就來問過我,所以我就早就提出了這個名冊。她說讓我來,所以幾乎是一到這裡,我就去找過去幾年的記錄,忙得腳不沾地……」羅斯舔著自己乾裂的嘴唇,揉揉肚子,「這裡也的確有,我表明來意之後,他們也很配合,幾乎沒有設障,畢竟,我也是半個同行。一路上聽了不少抱怨,他們說這種文書工作一般都在夏季進行,再過一段時間就要開始了,包括一些其他的雜項,會把負責文書工作的人手抽掉一大堆。」
語調很輕松, 內容也很自然,但和他相處了很久的法伊知道,他輕松的態度下,很緊張。
「然後我就到了,應該算是檔案室吧,在一樓,角落裡,沒什麽人去過,也沒什麽人在意,我一個人進去的。乾燥陰冷,雖然有窗戶,不怎麽亮,我進去的時候都要提著燈,燈亮起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到處都是灰,我走起來的時候一定要屏住呼吸,不然……」
「安紐斯就是這樣的,一個月就能積一層灰,對健康很不好。加上會時長開窗,雖然吹風不好,但需要換氣。」
「對,知道,我知道,門口的幾個書架有些空,剩下的全是灰,他們也說過,一些常用的資料不放在這裡,位置太偏,調查起來不方便。雖然褐色的書脊都差不多,但我找到貴族的名冊和往年的出入記錄沒有用太久。」
法伊有種感覺,有種羅斯的右手已經握住禮帽裡,兔子耳朵的感覺。
但她還是忍不住搭腔,看看他要變個什麽出來。
「怎麽了?」
「只有名冊的那一行書架前沒有灰塵。」
法伊眨了好幾次眼,才明白起來他在說些什麽。
「我還沒有對她說,因為這實際上說明不了什麽,所以想來找你討論一下。」羅斯的表情非常不安,「但我總覺得,有人搶先一步。」
不,但是,為什麽,怎麽會有人想到調查這個,除非他們早就知道……
「啊。」
「怎麽了?」
「我們能想到的事情,別人也一樣能想到。」
的確需要從現在開始,奮起直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