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呢。」
雖然不報希望,弗雷恩還是試試多問了幾個人,向坐在路邊的,或者慢慢走著的,或者時不時停下來看看商品的人打聽了一下。
以上三條,是其中典型的答案,也還算不錯,至少沒有被吐一身――他不止一次看到有醉漢扶著牆壁嘔吐,之前完全看不出來他們喝了酒。扒手就更別說,他兩次看到有人被按在牆上,想要爭辯的時候被罵的劈頭蓋臉,只因人贓俱獲。第二次時,他也看到了那個少年衛兵,不過弗雷恩藏在看熱鬧的人群中,肯定沒被他注意到。
而圍觀的群眾也很奇怪,沉寂在這如夢似幻的狂熱氣氛中,即使有人打起來,也都是吆喝和叫賣的聲音。感覺這股迷幻的氣氛覆蓋了整個城市。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個舞台上,有個女性對著空氣犯傻,也不知道她的表演哪裡吸引人,有一堆人坐在下面看的如癡如醉。也正是那些觀眾給弗雷恩貢獻了最多的「不知道」回答。
在他看來,簡直就是狂歡,所有人也沉寂在狂歡的夢境中,久久不醒。
但也有人隻是冷眼看著別人的美夢。
一個戴著眼鏡,身著灰色長袍的,十來歲的少年――或者少女,一下子分不出來――靠著牆,神情複雜地看著來往的人――有個共性,都牽著手,每有一對經過面前,他的手指敲著磚塊的動作便加快了點。
弗雷恩總覺得能夠聽到他在自己耳朵旁咬牙切齒的聲音。
隻不過他戴著眼鏡,戴著眼鏡的人用眼多一些,也許是看書,也許是需要細致觀察的工匠,但是從這個少年乾淨的裝束和身上飄來的那股不諳世事的氣息來看,前者的概率大得多。
就打擾他一下吧,又不會咬人……也許真會咬。
就算他走近了,少年仍然專心致志地,欣羨地看著來往的情侶,幾乎都要看傻了。直到弗雷恩的手掌在他眼前來回晃了好幾次,他才態度算不上友善地把擋在眼前的手推開,皺著眉頭向他射出不耐煩的吐息。
「幹嘛啊?什麽事?」
聲音也分不出性別。
「打擾一下,」弗雷恩卸下自己的動作,也靠在牆上,打量著來往的人群――人比中午感覺多上了一倍,「如果我要打聽些關於魔法的情報,該去哪裡?」
如果真的是個肚子裡有點貨,而又有點傲氣,大概能有兩種回答,一種是就問你眼前的人,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找我算是找對人了,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雲雲。
不過他聽到的,是另一種答案。
少年挑挑眉毛:「你識字嗎?」
「不識。」他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隱瞞。
「那我建議去圖書館。」雖然口氣認真,表情也是,但眼神很嘲弄,「文盲當然需要一個識字的人幫著認字才動得了。但他們即使有空搭理你,那些解釋對你也太艱深了些。」
「是啊。」弗雷恩一副無所謂的口氣回擊,「畢竟聰明人都忙得很,不會在最好的時間曬太陽。」
「誰說的,我很忙。」他的眼鏡反了一下光。
「是啊,的確很忙。」
「你知道就快……」
弗雷恩前傾著頭,以認真的語氣勸告到:「忙著嫉恨別人,哀歎自己的話,那還真是忙於自己的心理建設,不如找點別的正經事乾。」
「去死吧。」
少年氣呼呼地吐出一句,不再理他。
這句話的口氣像是從一個失意的中年人口中說出來的,年齡的反差太大。不,肯定是從哪裡學來的,這種憤世嫉俗而又有些空虛的口氣,肯定不是他自己參透的。
雖然弗雷恩覺得鬥嘴有趣,但明顯少年是不想再聊下去了。也是,就一般水平而言,不能指望路人和整天埋在圖書館裡的學者,能夠對魔法有同樣的了解。
要了解專業知識,就必須要去找專家。
弗雷恩還是決定直奔圖書館,他之前也問道過圖書館的位置。隻不過他沒踏出兩三步,就聽到緊緊跟在後面的腳步聲。
他停下,聲音一停。
他走了幾步,聲音也動騰了兩下。
他回過頭,看著後面的少年傻愣愣地站著,無辜地抬著頭,看著太陽。他沒有動,少年站在原地,靠著牆。
「果然是小孩子啊。」
那家夥沒反應,隻是腦袋抖了一下。
「張開眼睛直視太陽,是小孩子的特權……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行使小孩子的特權有點傻。」
其實也傻不到哪裡去,人見到的事情多了,就算是一個抬著頭看太陽的小孩子又能夠稀奇到哪裡去?最多也就是吸引兩三個沒主見的人一起抬頭,然後發現什麽都沒有,暗自笑笑。
再加上光是醉漢就看了很多,扒手也有好幾個,這真的不算什麽很少見。
不過對脆弱的,自尊心很敏感的少年來說,還挺有用,配上稱呼,殺傷力翻倍。
他慌忙收回視線,朝他跳了一眼,目光又跳到別處,這反應可以說是坦率,坦率的讓弗雷恩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真是今天遇到的最有趣的家夥。
「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抹抹眼淚,「隻不過覺得你很可愛。」
「可,可愛!」少年漲紅了臉,握住的拳頭一抖一抖,「我最討厭別人這樣說我了。」
仔細看看,弗雷恩才覺得少年的五官的確尤其纖細,還是很中性。雖然弗雷恩不想細紋,不過他也想,自己在他面前還是不要用這個詞語好了。無論到底到是男性還是女性,他似乎肯定不喜歡用自己的相貌博取認同。
所以才在剛才自己提問的時候,狠狠嘲弄自己不識字――一定下意識的反應,也就是說,知識是他構成自我認知的基石之一。
但該問清楚的問題還是要問清楚的,不然弗雷恩自己也覺得別扭,特別是性別。
「我叫弗雷恩,你叫什麽名字?還有,你是男……性,還是女性?」
「法伊,當然是女――等一下,你為什麽問這個?」
果然是女性嗎,但對自己的外貌這麽在意,雖然是反向的。也許她因為自己的性別和外貌承受了非常嚴肅的偏見?不不不,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弗雷恩把自己飄散的思緒拉回正軌。
「還不是你跟了上來?」這些話怎麽說都是像在調戲小女孩,雖然弗雷恩的態度非常認真,但一下子怎麽也想不到要如何換一種嚴肅的問法,「我想了解一下你,重新確認一下自己的印象。」
後面的這句話更過分了。
「我,我,我哪有……」
這樣說肯定是說不動的,他想,這種年紀的小孩子相當會鬧別扭,一定要換一個問法,才能把她繞到坑裡去:「那麽,你剛才不是在忙嗎?忙完了?」
「忙完了。」
「忙完了是要回哪裡去……和我同一條路?」
「……對,公立圖書館。」她就這樣毫無知覺下了套。
「真巧啊,我也是圖書館,既然是同一條路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弗雷恩感覺自己能夠看到法伊的頭上冒出青煙。嗚嗚嗯嗯的糾結著,盯著自己的脖子發愣。
她明顯是想跟著自己,趁著自己不注意的時候下個絆子,再裝作沒事人似的離開。他想不到別的可能,雖然以這個猜測而言,她的反應也有些太坦蕩蕩。
而現在,這計劃――如果曾經存在――明顯現在不可能實現。
「啊,如果你常常泡在圖書館的話,看來你懂的事情也不少吧?那麽,我就有很多問題要向你請教了,沒問題吧?」
被順手帶上一頂高帽後,她的自尊心終於戰勝了別的什麽,眼前一亮,重重地點頭:「當然,可以,有事就向本人請教吧!」
於是弗雷恩帶著法伊往前走,他不想牽著手,感覺這樣很別扭,而是落後半步,同時注意著有沒有什麽別的動靜。
人還是很多,不能走的太開,而且弗雷恩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雖然沒發現有人看著自己,但總感覺有一種被監視的氣息盤旋不去,很討厭,非常討厭。
「有沒有把一個人,咻地一聲,從一個位置變到另一個位置的魔法?」他不想用太嚴肅的,自己在腦海中構思的說法,因為覺得自己的用詞不怎麽準確,肯定會露怯,便盡可能的口語化,讓她理解自己的意思。
法伊露出了一副嫌棄的表情:「所以說,外行人啊,居然用這麽可笑的說法……這一直是老大難的研究問題,雖然通過神術的確能夠實現某些特定個人的轉移。但是在法陣方面,一直沒有得到什麽值得一提的進展。目前研究階段的主要目標是解明過去被掩藏的傳送陣,根據資料的推算結果,理應還有接近十處多向傳送陣沒有被發掘,但這更多屬於考古學的范圍,在這些遺跡被發現和以合適的形式整理好資料之前,無法得出什麽合適的成果。」
「能用我也聽得懂的話說一下嗎?或者說,兩者目前都到了哪個階段?」
「你這個說法還真精煉,和之前的反差真大……真的不認字嗎?算了。」她興致高昂,讓弗雷恩都一下子插不進話,隻是聽她單方面好奇的炫耀著,「關於神術轉移和解析的話,這是目前的通用問題之一,沒有解決的跡象。而關於傳送陣,目前有好幾個理論,但是因為證據不足,都無法確認真偽,不過這真的是個很有趣的,很有討論價值的問題。雖然我和我的師傅都覺得那些假設的前提太多,都有各自的缺陷,哥德爾的理論認為……」
再往下的,他就聽不太懂了。但他也沒有打斷,讓她這樣興致盎然的――雖然之前說著不要――這樣扯上一通不也挺讓人感到愉快。
不過目前掌握的信息也足夠做出判斷,自己大概不會是通過傳送陣轉移過來的,因為自己降落下來的那片土地上,並沒有任何能被稱之為傳送陣的裝置――看不出哪怕一點造物的痕跡。
剩下的唯一還有希望的可能就是以飛龍為首的飛行物,然後自己從上墜落,但自己又要怎麽套取這方面的信息?應該要找誰?軍隊嗎――根據他的想法, 沒有國家會把自己的製空權拱手讓人――就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能得到這個多少算得上敏感的信息嗎?
跟著自顧自講著「埃舍爾的解釋雖然很好,但是它沒有解釋為什麽實際上建造的魔法陣這麽少,理論上應該有更高效的布置方法……」的法伊,他們來到了公立圖書館前。
淡黃色的公立圖書館不算小,立柱雖然很粗,卻不怎麽高,沒有到頂,仿佛是攤開在立柱頂端的書太厚,把柱子向下壓沉了點。留下的供人行走長廊,雖然也是身高的十幾倍,或者幾十倍,但總有一種會撞到頭的錯覺。
圖書館的門開著,內部通透,能夠看到裡面的大廳――主要是人――書架和書隻是背景牆,但也鋪開了幾層,感覺不少。防守倒嚴密的過分,士兵裝扮的人很多,根據他一路走來的印象,這裡大概是從他進來的那個城門,穿過雕像,繼續往前的區域。
前方不遠就能看見城堡樣的建築,像是背景板。
「咕,還沒走嗎。」法伊明顯興致一下子冷下來,向後退了兩步,肩膀碰到了弗雷恩的胳膊。
「平時的守衛沒有這麽多嗎?」他低下頭,問道。
「當然,要不是今天……」
弗雷恩沒有聽見她後面在說什麽,確切的說,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他看到的,一個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是布萊克。
不會認錯。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幾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