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叫他過來發呆的嗎?」
法伊不得不在興頭上停下手中的操作,她的動作比之前嫻熟了不少,但再怎麽熟練,自己要使用的樣本,也不得不停下來。
她看向罪魁禍首,後者雖然說是要盡可能幫忙,但什麽都沒做。
「什麽?」
在薩爾瓦開口圓場前,被叫來的阿薩特發著愣轉過視線,一副傻傻的,不明白她在說什麽的表情。
恍惚,法伊想。
「如果你覺得我年齡小,不可信,現在就出去。」
法伊不是沒有應付這種情況的經驗,她並非神童,一呼百應,反之,很刻苦,很努力——但依舊往往往往得不到承認。她也習慣了直接把那些不認可她的人直接頂回去,自己可以做出結果,也能夠做出結果,這樣才得到了認可,從而立足。她在自己的戰場上,一向如此。
「不,怎麽會呢。」薩爾瓦揮著手圓場,她不知道為什麽還待在這裡,可能是因為她為阿薩特背書的緣故,「他不會這樣……畢竟他也老不到哪裡去,只不過有些走神。是覺得黑板很稀奇嗎?你看,你接受的新知識過多了。」
法伊覺得剛好相反,自己是粉筆,弗雷恩是黑板,自己講著知識的時候,反而變鈍了。
「唔……有點吧,這是粉筆的痕跡嗎?還真是。」阿薩特走到黑板前,耿直地抹了一點粉筆灰,舔了舔,皺著眉頭,又輕撫黑板,敲了敲,「我沒想到……還能夠這麽用,而且似乎還挺方便的,但會有粉筆灰吧?肯定會有些干擾……」
「我對這些推演沒興趣。」法伊搖搖頭,她雖然算得上喜歡這些所謂的新技術,但是她對這些能怎麽用,興趣不大,而阿薩特明顯陷入了後者的狀態,「我希望你不是過來發呆的。」
阿薩特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咳咳,聲音很粗:「啊,咳,當然,要我做什麽?」
還是不習慣被比自己年小的人使喚的樣子。
「我說過了,觀察,記錄,分類……我剛才問你要不要操作,但你沒興趣。」
回想起來,當時自己講著的時候,他就在觀察著這裡,似乎他沒什麽來這裡的機會,魂不守舍,所以看著那個邁不動腿也理所應當,很哈料想。
「不,我能乾……魔力測限儀吧?我能用的比你熟練。」
聽他這麽說,法伊挑著旋鈕的手一抖,差點碰到反應室而燙傷。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一頭碎發,不怎麽注意自己儀容的阿薩特,他似乎對自己剛才說出的那段話毫不在意,不像炫耀。
「你是認真的嗎?」
「對啊。」
「那麽你來?」
雖然法伊還是對這個嶄新的玩具愛不釋手,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的操作有些生疏,一些細節總調整不好。到了這種半生不熟的時候,再觀察熟練工的操作,事半功倍。但如果一開始就看,反而沒什麽用,因為不知道哪些是需要注意的操作細節,哪些又可以有的放矢,只會如墮五裡霧。
聽到這裡,阿薩特的表情才變得遲疑了些,他心虛的,不情願地點點頭:「如果你非要這麽要求的話。」
說完,又看了薩爾瓦一眼,仿佛在征詢她的意見,但實際上沒有征詢的余地,後者饒有興趣地點頭。對著法伊又做了個口型。
她想起薩爾瓦之前說過的那句話,這邊的鍛造師都玩傷了,阿薩特恐怕也是玩傷了的一員。這樣才更有仔細看的價值。
「過來,加油吧。」
法伊跳下矮凳——她沒有這個之前還是覺得自己操作的很費力,把凳子又挪到一邊。不算近,也不算遠,沒有近到會打擾阿薩特的操作,也沒有遠到看不清他的動作細節。她絲毫不掩飾自己打算仔細觀摩或者學習的欲望。阿薩特歎了口氣,怏怏上前,到桌子前,挽起袖子,對著法伊來了一句:「把你頭上的汗抹一點吧,有些多了,一點都不可愛。」
法伊這才察覺到自己額上發燙,盡管除了這張桌子以外的區域都涼快上不少,但自己至少現在不想走太遠。
「你不說的話就不會熱的。」
阿薩特啼笑皆非,像是看鬼一樣瞪了她一會,搖搖頭,笑著開始操作起來,第一遍很認真。
的確很熟練,關於排氣,換氣,滴液的控制,動作很精準,效率也很高。但硬件的條件擺在這裡,動作再怎麽熟練也就比法伊快上一倍而已,不過意味著能夠用一半的時間完成同樣的工作,很了不得。
可能今天能夠完成基本的比對嗎?看完之後,法伊計算著給出這樣的判斷。
「你是王都來的嗎?」
阿薩特閑不下來地開口,那股銳意消磨倒進,說歸說,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影響。法伊無法這樣一心二用,等了好一會,他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進行下一項的測定時才給了回答。
「怎麽看出來的?」
「唔,顯而易見吧,態度和手法?感覺你應該是王都那邊的人。」他含混不清地回答道,似乎只是想挑起一個話頭,卻意外撞上了一塊鐵板,語調困惑。
法伊這才察覺到自己不該反問這種問題,眼前的人不是弗雷恩,似乎能夠對每一項問題都恰如其分地提出合適的解釋。其他的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除非把他們的反應一個個挖出來,不然什麽也得不到。弗雷恩已經在利奧身上證明了他的能力。但她沒有精力,也沒有技巧重複一樣的操作。
「王都的很稀奇嗎?」
「還好吧?我認識不少王都來的人,他們的技術也不錯……啊,對了,動作,動作。他們的動作和你一樣,會比較輕柔一些。」他剛想要提起筆,見到法伊已經記下了這次的刻度——零,便努努肩膀「他們潛意識還是覺得這些東西很精巧和不耐用,不能粗暴的對待,不然會怎麽樣似的。」
他停了停,看著法伊用標準的格式記下這一行,之後便排起氣來:「我們不然,我們知道這不過是個工具而已,修起來也簡單……所以小補小修也不少,只要大處不出錯就行。說起來,為什麽要測度泥土啊,這有意義嗎?」
「就算你問我……一個實驗而言。」
法伊看著記錄比對著,這一項泥土和自己測量的第一組相差不大,是個好兆頭,不過更重要的是交叉實驗,需要確認不同地點的泥土不同,以及她和阿薩特的操作區別沒什麽影響,所以自己還是要上手的。
「和那個……愚者和星有關?」
「對,沒錯。」
阿薩特抬起頭,他看著毫不掩飾的黑板,法伊本來以為他只是對黑板上的技術有興趣,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他對黑板上寫著的內容同樣有想法:「愚者?我好像有點印象,是能夠變成別人的樣子吧?你們要找他?是最近的戰爭又要開始了嗎?是後頸吧?怪不得他們剛才……」
法伊不想給他浪漫的問題一個殘酷的現實,隻得輕輕點頭:「對,沒錯,我們這樣區分。」
雖然很想詳談,但不是時候。
「那黑板上的,就是你們要找到她們的方法?」
「也許會成功,也許會失敗。」
她謹慎地回答,就她自己而言,還是不太能夠想象弗雷恩的自信到底是哪裡來的,她只希望他一個人去詢問不要無功而返。
「你是覺得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嗎?」
薩爾瓦突然開口,不過她沒有正視弗雷恩,而是盯著黑板不放,語氣中確證的成分也遠大於征詢。
「我的確有些想法。」他倒也不掩飾,「不過,應該沒什麽用,只是我自己的看法……」
「但說無妨。 」
「真的是小問題,而且沒什麽用。」阿薩特窘迫地堅持著。
「說吧,沒關系。」
他咳了兩聲,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上面寫著傳統的靜物繪畫是什麽意思?我不能理解。」
要下定義?法伊也做不到,她只能區分,是或者不是,所以能回答她的只有薩爾瓦。
而後者的臉色在聽到他問題的一瞬間,變得通紅。
「傳統的靜物繪畫。」她惱怒地把這個詞組重複了一遍,「我記得是弗雷恩加上去的。」
「對,沒錯。」法伊反應過來,點點頭,如果說他之前真的有什麽在注意的,一定是這一個,因為這個是他特定加上去的,而且粗看起來,和其他內容格格不入,一直存在些微的違和感——盡管自己沒有注意到,現在才挑明。
薩爾瓦拋出問題:「托蕾是怎麽學習傳統的靜物繪畫的?」
「只不過……」法伊一邊重複著,一邊明白過來。
「只不過什麽?自學?阿薩特連靜物繪畫是什麽都不知道,別人更不用說。」薩爾瓦忍不住上前幾步,在這一條下面重重加上幾橫,「她不可能是真的自學的,一定會有人教,而且不一定會太遠,也許就在附近。我們要告訴弗雷恩……」
法伊雖然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但沒有什麽實感,也想不明白其中的意義:「他應該知道,我覺得他應該就是去找這個了。」
「那就好。」薩爾瓦又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出了門,「最好能夠快點,趕在愚者出手之前——我還是要去聯系他們,你們先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