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眼看著碎肉塊已經對孫承安二人造不成什麽威脅,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人估計也有些著急了,不禁發問。
“早就說了啊,”四周的攻擊越來越少,那個男人的動作也越發從容,“是來抓你回去的啊……”
那個男人的語氣有些無奈,手中的動作卻依然凌厲:“但是現在看來你似乎不願意呢……”
幕後的人似乎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麽,情緒有些激動:“為什麽要回去?回那個不友好的世界。沒有學歷沒有相貌沒有錢沒車沒房,所有人都只會用一種看廢物的眼神看著你,這樣的世界你願意待嗎?”
“你不是我,憑什麽干涉我的選擇?”
話音落下,一陣陣黑暗再度襲來,似乎因為情緒變化使得他的力量增強了不少。
那個男人嗤笑了一聲:“你以為世界應該圍著你轉嗎?”
他似乎並不在意勤洗而來的黑暗,只是一邊清理飛來的肉塊一邊自顧說著:“只要是人,大部分都會經歷你所經歷的。這不是你逃避的理由。你說你痛苦?那你就給我背負著這份痛苦好好努力著苟延殘喘。你現在得到了力量,你又做了什麽?拿著這份力量傷害這個位面無辜的人讓他們承受千百倍於你曾經遭受的痛苦?”
“你……你怎麽知道?”
那個男人卻不回答:“每個人在無力的時候都曾想過自己有了力量會怎樣改變自身的處境,都在想如何去報復曾經欺負過自己的人。然而到頭來卻借著這份力量作威作福,變成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你剛穿越的時候自以為是天命之子是嗎?那我現在告訴你,去他媽的天命之子,你只不過是一個得到了武器的小屁孩罷了。”
“你這種人,早點去死好了。”
說完這句話,那個男人向虛空處一揮手,一槍打出,於是空間扭曲起來;於是黑暗停止侵襲,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於是碎肉塊紛紛化為血水;於是一個人影從那裡跌了出來。
孫承安手臂用力,勉強撐起自己的身體,好讓自己看清這幕後主使者的面容。他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右肩處一個漆黑的洞還在向外冒著煙,周圍都是灼燒的痕跡,想來便是方才那一槍的傑作。
那個男人走上前去,一隻腳踩在那人頭上,手中槍對著他:“楊林,1993年生人,2014年6月13日穿越,我說的沒錯吧?”
楊林喉嚨中發出嘶啞的聲音:“你怎麽知道……”
那個男人依然沒有回答,手中槍仍然指著楊林的頭頂:“還有什麽遺言嗎?”
或許是面對死亡的恐懼激發了楊林的潛能,他竟掙扎著掙開了那個男人的腳,然後跪在地上,“咚咚”地磕著響頭:“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求你放過我,把我帶回去終生監禁也行,不要殺我,求你了。”
他的眼淚與鼻涕一同流下來,糊的滿臉都是。孫承安心中有些不忍,不禁偏過頭去。
那個男人卻沒有被這樣的臨終告白所打動,只是搖了搖頭:“這就是你的臨終遺言嗎?真難看。”
無聲無息,一顆黑色的子彈從槍口中射出,正中楊林後腦。黑色從那裡蔓延開來,擴展到楊林的全身,最後消逝,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可憐嗎?”那個男人好像在問孫承安,又像是在問自己,“咎由自取罷了。”
他手中的槍化光消散,而後轉過身來,面向孫承安:“還能動嗎?”
孫承安苦笑著搖搖頭,
又點點頭。 “你這個情況估計也只能在我身邊多待幾天了。就這麽送你回去你可能會死。”那個男人揉了揉眉心,歎道,“好麻煩啊……早知道現在會這樣當初看到你的第一眼就送你回去該多好。”
孫承安又何嘗不想回去。沒了自己,孫盈盈該擔心成什麽樣子?但自己現在這個情況如果回去了恐怕只能成為孫盈盈的累贅。
孫承安不想拖累孫盈盈。
“你可以教我嗎?”孫承安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那個男人剛在他身邊蹲下,想要攙扶起孫承安。聽了這句話動作不由得一頓,而後才繼續伸出手扶起孫承安:“你學不來這個的。”
孫承安有些失落,心裡卻也明白。這種東西要是人人都可以學會,那豈不是天下大亂了。卻聽那個男人下一句話說:“況且,學會這個的代價你可能沒辦法承受。”
代價……嗎?
“我什麽代價都可以承受的。”
孫承安這句話脫口而出,卻沒有得到那個男人的回應。面對小小的少年巨大的決心,他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個男人攙扶著孫承安走出城堡大門,地平線上,一顆藍色的恆星正在升起。
在子彈射入後腦的那一瞬間,生前的事情一一在楊林眼前劃過。
楊林的家裡並不富裕,母親身體不好,不能工作,一家三口全靠著父親那點微薄的工資過活。父親勉力支持著楊林上完了初中。由於成績不好,楊林向父母提出了不上高中,出門打工的要求。他以為這樣可以讓自己從繁重的學業中解脫出來,然而這要求換來的卻是父親狠狠的一巴掌。
母親在一旁哭泣的樣子他現在還記得,同樣記憶清晰的還有父親那句惡狠狠的“不上學你就給我滾出去”。
楊林就這樣被逼迫著進入了高中。高中時他的成績依然說不上有多好,但也已經有了很大改觀,至少在班級已經排得進中遊了。上學對於楊林來說只不過是完成一個任務,渾渾噩噩四個字是楊林那段時間最好的注腳。就這麽混著混著,混到了高考。
並沒有什麽“高考突然爆發”的傳奇情節出現,楊林隻考進了一所三本末遊的學校。盡管如此,父母還是高興得如同過節一般。那個掙不了多少錢的男人向工友們炫耀“我家出了個大學生”的嘴臉他每每想到就幾乎要吐出來。
上了大學之後,一切都變了。父母遠在十萬八千裡之外,手再長也管不到自己。楊林以“學校需要”為由向父母要了一台電腦。盡管那絕非一個打工者所能承受的,父母還是把錢匯到了楊林的戶頭上。於是楊林的大學日常就成了熬夜打遊戲白天補覺。再然後楊林有了一個女朋友。她長相一般,生活品質卻很高。楊林為了給她提供想要的生活而以各種明目向父母要錢。如同奇跡一般,每每楊林提出要求,父母都會給他要求的錢數。
這時的楊林已不再回家,每到假期就告訴父母學校有各種各樣的事情,事實上這種理由也只能騙一下那些想要相信他的人了。但在楊林的心裡,自己已沒什麽必要回那個又窮又破的地方。
楊林不知道的是,他花的錢,幾乎都是父母身體裡的血液換來的。
大三那年,那個身體一直不好拖累自己的女人身體終於徹底垮掉了。如果說之前的狀況像一台零件嚴重老化但還能勉強開動的汽車,那麽現在這輛車徹底散了架。
在彌留之際,那個窮打工的男人打來電話,說那個女人想要看楊林最後一眼。
“在學校忙一個項目,走不開。”
這就是楊林的回答。
那個女人去世之後不久,那個男人也生了病,沒過幾天這兩個“沒什麽用的人”就在地下團聚去了。失去了生活來源,女朋友很快離開了楊林。雪上加霜的是, 由於學業實在太糟,學校“不得已”勸退了楊林。
楊林終究走上了那條路,那條他一直鄙夷的男人所走的路。
在工地過活的楊林一直怨恨著這個世界,有的人生來錦衣玉食要什麽有什麽,他楊林卻生在那樣的一個家庭。
憑什麽?我楊林哪裡不如他們?
這是楊林在用微薄的工資換來酒喝醉之後時常拿來問自己的話。
問自己,問蒼天。
再然後,一道雷劈中了他。醒來時楊林發現自己處於一個不同的世界,與之同時,他的腦中多了許多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那些記憶教會了楊林很多東西,很多他一直以為隻存在於網絡小說中的東西。
楊林曾經也是個重度網絡小說愛好者,在第一時間判斷出自己可能是穿越了,他以為老天終於對自己開恩了一次,給了自己力量,讓自己獲得想要的一切的資本。
於是他攻陷了一片片土地,將活人的血肉化為自己的力量,將自己身處的一大片范圍化為鬼蜮。
他抓來那些長得好看的姑娘,然而那些人總是不識相的試圖逃跑。
違抗他的人都變成了一堆堆碎肉。
“我就是這世界的主宰。”楊林曾無比確信這一點。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
一切化為泡影。
如果一切重來,這種事還會發生嗎?
楊林不知道,也沒有什麽機會再讓他重來。
那顆藍色的星球已到了天幕正上方,光線毫無阻礙的照進這座城堡。
照著這世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