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麽回事……”事件的轉折太快，以至於孫盈盈完全來不及反應。

　　“施主莫要驚慌，”龍樹和尚道，“這一切只是幻覺罷了。”

　　“荒郊野寺，久無人煙，連佛像也已不見，自然容易出這些披著佛像外皮的精怪，”龍樹和尚淡淡瞥了一眼那團被釘在地上不斷扭曲掙扎的黑煙，“若說我佛乃吸收芸芸眾生願力而壯大，這孽障則正好相反。”

　　“將誤入寺中之人拉入幻境中，偽裝成佛像，製造出對方最為害怕的場景以吸收對方的恐懼與精氣而成長。最終被困於幻境之人將會心力交竭而死，而這孽障則留在寺中，等待下一個無辜者送上門來。”

　　言罷，龍樹和尚歎了口氣:“觀這孽障所作所為，想來已有不少人遭其毒手，還望施主從這出去之後，為這些可憐人誦幾遍往生咒，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孫盈盈點點頭，突然又問道:“你也在這裡，既然你修為這麽高，為什麽不自己做場法事?”

　　龍樹和尚手一指將那團黑霧打散，而後似笑非笑道:“施主確定小僧是真實存在的?”

　　.

　　他是個沒有現在的人。

　　五歲時，父母雙亡，他被全村認為是不祥之人，驅逐了出去。

　　饑腸轆轆的他四處流浪，藏進了一間小寺院，每日裡以偷吃佛前的供品為生。

　　寺院中的僧人們如同不曾發現供品的減少一般，仍是每日照常上供。甚至於有時僧人們外出歸來，會“不小心”掉落幾塊糖在地上。

　　那是龍樹和尚第一次吃到這種甜甜的東西。

　　龍樹和尚靠著吃供品活了半年，直到那天晚上，半夜裡突然發生的一場大火，全寺上下僧人盡皆葬身火場。

　　那天夜裡，龍樹和尚呆愣愣看著火焰肆虐，流著淚。

　　果然自己是帶來不幸的不祥之人吧。

　　但是，即使這樣，龍樹和尚也不想屈從於命運。

　　早已對寺院的構造了若指掌的他冒著大火來到禪房，不顧性命衝了進去，找到了一個還在呼吸的僧人，然後背起了那位僧人。

　　五六歲的身體在那天夜裡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他硬生生把那位僧人背到了寺外火焰侵襲不到的地方。

　　放下那位僧人，他又要往火場裡衝，衣角卻被拉住。

　　他看見那位僧人對他搖了搖頭。

　　寺院轟然倒塌。

　　那位僧人終於也還是沒有活下來。

　　臨去世之前，那位僧人艱難的從懷中掏出一塊快要融化的糖遞給他。

　　而後含笑而去。

　　天上有雨落下，這場雨來的那麽巧，火焰剛熄便降了下來。

　　像丟了魂一般，他在雨中一步一步走向正殿，看到了被火焰熏得漆黑的佛像。

　　隻一眼，淚便流了下來。

　　他和著淚吃下了那塊糖，而後視線對上了佛像的雙眼。

　　須發盡脫。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他喃喃著，有佛光在背後顯現。

　　然後他給自己取名為龍樹。

　　他在時間的亂流中穿行，不屬於現在，隻存在於過去和未來。

　　他從不停留，只因怕自己身上的因果影響到人世。

　　他看著世間的一切，看過千千萬萬人，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如同看到孫盈盈，

　　他無喜無悲。偶爾出手干涉人間，救人於水火之中，卻不會因此而停住腳步。

　　只是這麽行走於時光。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

　　“施主，小僧也只能幫你到這了。這孽障的本體，還要靠你自己去找出。”

　　“那麽，有緣再會。”

　　龍樹一指點下，空間寸寸碎裂。

　　孫盈盈睜開眼。

　　孫承安還在身邊，頭還好好的連接在脖頸之上，只是緊閉著雙眼，表情分外猙獰。

　　想來此時此刻，他也正在經歷與自己相同的處境吧。

　　孫盈盈看了看右手，夢魂劍依然緊緊握在手中。

　　她於是下了炕。

　　不管是什麽東西，讓自己看到那樣的場景，都已然觸到了自己的逆鱗。

　　觸之便死。

　　.

　　厚厚的雲層將月亮遮擋的嚴嚴實實，僅露出絲絲縷縷的光亮。

　　孫盈盈在黑暗中行走，雙眼早已適應了黑夜，是以這樣的夜色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麽影響。她穿過庭院，來到了大殿之上。

　　看上去這裡的一切與白天時並沒有什麽不同，地上一層積灰，角落層層疊疊的蛛網以及被毀壞了半個身子的佛像。

　　孫盈盈閉上雙眼，感受著氣息的波動。雙眼睜開之時，神靈內瑩，死死盯住了那佛像。

　　幻境中，這佛像便是那黑氣的本體，想不到竟真的寄托在這上面。

　　手一指，渾天劍柄便向佛像電射而去。

　　空間一陣扭曲，有淒厲的叫聲從佛像處發出。

　　空間陡然一滯， 四周變得愈發黑暗。若說之前還能隱隱看到些事物的輪廓，那麽現在這黑暗便更加純粹，純粹到有如實質一般。

　　在孫盈盈看不到的腳下，一隻隻手伸了出來，拉向孫盈盈的腳踝。

　　孫盈盈冷哼一聲，夢魂劍揮下。

　　於是黑暗被斬開，劍光大作，地上的手一隻隻斷裂開來，切口處平滑如鏡面一般。

　　再一指，木劍去，穿過佛像頭部的位置，牢牢釘在牆上，劍身兀自顫動不已。細看來，劍身釘著的是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有什麽遺言嗎?”孫盈盈手中夢魂指著那人形。

　　人形吃痛，發出嘶啞的叫聲。這裡不是幻境。在它的幻境之中，它是主宰，一切實力的差距都可以用種種手段抹平。可以說，若不是龍樹和尚出手，孫盈盈在那種情況下必死無疑。

　　然而現在，二者之間的差距有如天塹一般深深橫亙在二者之間，使得這冤孽的種種反抗都如同笑話一般。

　　“看來是沒有了?”孫盈盈的雙眸冷得像冰。

　　夢魂隨意揮動，那人形的左臂便脫落下來，化為霧氣消散。

　　再一劍，斬的是右腿。

　　四劍將這冤孽削成了人棍。

　　這人形終於再也承受不住，身體一陣閃爍，終於完完全全消散開來，形神俱滅。

　　雲開，月明。

　　孫盈盈伸手將破木劍與渾天劍柄召回，走出大殿。

　　臨出大殿之時，她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佛像。

　　而後走回了禪房。

　　她知道，那裡，孫承安正等著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