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盈盈你們還沒去老頭子我那裡玩過吧?”出了大殿，張真人提議道，“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去龍虎山玩幾天?”

　　孫盈盈笑了笑，擺手道:“張爺爺，還是算了。我們倆這次出來就是為了磨練自己，要是去您那裡住了，說不定就心中懈怠了。”

　　“是啊，等以後我們遊歷的差不多了，一定上門去龍虎山拜訪您，到時候把師父最寶貴的那桶茶葉帶來孝敬您。”孫承安也在一旁笑嘻嘻的搭茬道。

　　“來玩可以，茶葉還是算了。那茶葉你們師父都舍不得喝，要是讓你們帶出來，還不得心疼死?”張真人半開玩笑的說道，“可說好了，一有空就要去我那裡啊。”

　　“嗯，一定。”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這邊幾人正在分別之時，不知何處一間破落道觀，一位中年道人手中撚著的流珠突然崩斷，珠子骨碌碌滾落一地。

　　這道人驀的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龍虎山方向，眼神中有迷茫，有不解，然而更多的卻是悲慟。

　　“怎麽了嗎?師父?”有女子在一旁發問，正是先前為孫盈盈等人所救的程素。

　　那道人沒有答話，盯著那方向看了許久，而後歎了口氣，搖搖頭，重新坐了下來。

　　“三千年黃粱一場，三百載似幻還真。該當你命有此劫，是福是禍……”

　　良久，又是一聲長歎。

　　.

　　告別了張真人，孫盈盈二人隨意往南行去。出了皇都走上官道，也不知走了多久，連人煙也漸漸不見，似乎入了一片荒山野嶺。

　　孫承安心中暗暗叫苦，心說不會再如之前那樣在深山之中住上許久吧，再看天色漸已昏暝，不由得隱隱有些擔心。

　　也正是因此，當那座破廟出現在孫承安眼簾之中時，他才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孫盈盈卻沒有孫承安想的那麽多。對她來說，出門在外重要的是修行，有床睡自然很好，若是沒有床而不得不睡破木板乃至於天作鋪蓋地當床，都不是什麽大問題。眼看著孫承安已然跑到那廟前，孫盈盈不由得搖搖頭，跟了上去。

　　這座廟不大，大門早已掉了下來。正殿的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灰，蜘蛛網隨處可見。殿**奉著一尊佛像，然而佛像的頭卻好似被什麽東西砸毀一般，消失無蹤。

　　與正殿不同，後院的僧房門依然保持完好，孫承安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其打開。灰塵並不多，只有薄薄的一層，他們甚至在角落的櫥子裡找到了幾套被褥和兩根蠟燭。

　　眼看天要完全黑了，孫承安將被褥在炕上鋪開，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燃了一根蠟燭立在桌上。

　　“今天咱倆先這麽湊活一宿，早點睡，明天早點出發，爭取找到地方住宿。”

　　孫盈盈點了點頭，將背上的兩把劍與一個劍柄擱在桌上，脫下外衣，手指在夾襖兩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脫，就這麽和衣鑽進了被窩。

　　孫承安倒也沒多想什麽，“噗”的一聲吹滅蠟燭，緊跟著進了被窩，不一會鼾聲就響了起來。

　　聽著孫承安的鼾聲，孫盈盈卻睡不著。她倒不是嫌孫承安吵。從小到大，自己早就習慣了聽著孫承安的鼾聲入睡。她只是想到了劉王氏一家人，想到了程秋與公孫燕，想到了大殿之上的張真人和運德天子，想到了關外的卡尼特人與將士們。

　　在國家之前，個人真的如同螻蟻一般。

　　若是這一戰輸了，不知有多少人要流離失所。到時候，

劉王氏他們、柳黃胡白灰五大家、龍虎山天師府、師父以及自己二人，又當如何?　　孫盈盈不知道。她曾經以為，只要自己一直刻苦修行下去，不論日後發生什麽，至少可保自己與自己在乎的人性命無虞。然而在見識到程秋的過往之後，她心中突然湧現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這無力感不是因為自己弱小，而是因為她深刻認識到，大勢面前，一切實力都如紙糊一般蒼白而無力。

　　正想著，不知何處傳來了低低的啜泣聲。

　　孫承安還在打鼾，鼾聲如雷震天，然而這啜泣聲還是那麽精準的傳入了孫盈盈耳中。

　　孫盈盈手一伸，如同受到感應一般，夢魂劍自桌上而起，飛入她手中。

　　握著夢魂劍，感受著劍柄傳來的冰冷的觸感，以及似有似無的公孫燕的感應，孫盈盈心中不由得安定了許多。

　　孫承安鼾聲忽停，身體僵住。孫盈盈知道，孫承安也聽到了那啜泣聲。不管睡得多沉，如果自己有什麽異常，他總會在第一時間醒來。從小到大，這一點從未變過。

　　他翻了個身，面向孫盈盈睜開了眼。

　　此時沒有了鼾聲，那啜泣聲更顯清晰，如同在耳邊響起一般。

　　“你也聽見了?”孫盈盈低聲問道。

　　孫承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索性孫承安醒了，孫盈盈也不怕再驚動他，另一隻手一揮，破木劍以及渾天劍柄都從桌上飛過來。

　　那啜泣聲還在響，卻也只是響，什麽也沒有發生，這令二人一度以為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此時此刻，孫盈盈與孫承安的精神緊繃著，孫盈盈握著劍柄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如果有什麽東西出現在她眼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一劍揮出。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甚至於那啜泣聲也漸漸消失，一切又歸於平靜。

　　孫盈盈不敢放松警惕，仍然緊緊握著夢魂劍，又過了良久，直到再也抵抗不住困意，才慢慢睡去。

　　這一睡，便睡到了天光大亮。

　　直到眼皮切實感受到了來自太陽的溫度，孫盈盈眼皮動了幾下，翻了個身，手一搭，入手之處一片粘膩。

　　她猛地睜開眼，然後看到了孫承安的頭顱和身體。

　　孫承安的雙眼圓睜著，瞪著孫盈盈，眼神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鮮血早已洇濕了一片。毫無疑問，孫盈盈方才摸到的便是孫承安的鮮血。

　　孫盈盈愣在那裡，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再看自己，渾身沾滿了鮮血，自己竟與孫承安的屍體睡了一夜。

　　再四下一看，夢魂劍、破木劍以及渾天劍的劍柄，都已成為碎片。

　　“怎麽可能……”孫盈盈怔怔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場噩夢，只要醒來就好了。

　　只是事態終究沒有如她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