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張鳳鳴躺在床上，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為什麽?這不就是自己理想的人生嗎?自己繼承了爺爺的志願，讓龍虎山複興，站在了如此之高的位置上，可是究竟為什麽自己的心裡還是會有隱隱的不安呢?似乎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完成一樣。

　　窗外傳來蟲鳴聲，從小聽到大的聲音。小時候，她常常纏著爺爺陪自己出去捉蟲子，捉住之後又放生。因為爺爺說，每個生命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真實的存在，都是一個奇跡，都有著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和應該做的事。

　　自己應該做的事是什麽呢?難道不是現在已經完成的這些事嗎?

　　張鳳鳴就這麽睜著眼睛，想了一夜，卻始終沒有什麽頭緒，一直到天光大亮才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推門而出。

　　廣場上已經有了不少弟子在練劍，見到這位女掌教也是紛紛停下了動作低頭見禮。張鳳鳴笑著向他們回禮，不時對一些人指點一番。這一陣子張鳳鳴從天師府討要回了不少原屬於龍虎山的功法。以她和龍虎山現在的地位，天師府自然是半個不字也不敢說的。這些功法都被她毫無藏私的分發了下去，倒在無形中又把龍虎山的實力提升了一大截。

　　“啊呀，大姐姐?”

　　蒼老的聲音從人群之中響起，是一個披頭散發的老人，正赤著雙腳向張鳳鳴跑來。

　　“哪裡來的老瘋子?”

　　有人伸出木劍打在老人身上，老人吃痛，在地上不住打著滾，忍受著來自四面八方木劍的攻擊，痛的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口中還在不住呼喊著“大姐姐救我”。

　　“都住手。”

　　張鳳鳴的語氣中隱隱帶著幾分怒氣，眾弟子愕然之下都紛紛停住了手中的動作。而後更令他們驚愕的事情發生在他們眼前，張鳳鳴，這位他們眼中的偉大人物竟然不顧那位老人身上沾滿的泥土，親自俯身扶起了他。

　　“嘻嘻，大姐姐，”老人倒好似忘卻了方才的痛苦一般，轉眼就換了個臉色，“大姐姐你人真好。”

　　張鳳鳴笑了笑，卻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揮了揮手，吩咐道:“來人，帶這位老人家去洗個澡，再換身新衣服，然後帶來見我。如果只是失了神志才這麽瘋瘋癲癲的話，我還是可以試著醫治一下的。”

　　“不是的喲。”老人仍然笑著，“一石死了，我才變成這樣的。”

　　一個影子與眼前的老人漸漸重合，正是在張鳳鳴印象中已然斃命於自己劍下的二長老。一時之間，張鳳鳴的頭隱隱作痛起來。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虛無縹緲的東西，但始終看不真切。如霧中花水中月，就在自己將要伸手抓到它的時候，它又悄然消散。

　　“大姐姐你忘了嗎?”老人拉著張鳳鳴的衣角，這個舉動自然又引來了四周弟子的一陣呵斥，“當時也是這個廣場，在大殿前。”

　　“嗚……”張鳳鳴發出一聲悲鳴，緊緊捂住自己好像要炸開的腦袋蹲了下來。

　　“你這個老東西用了什麽妖法?”

　　四周的人看到這個場景，自然是又驚又怒。驚的是如張鳳鳴這等人物竟也會一不小心著了道，怒的是這老東西不僅對於張鳳鳴不知感恩，還要對她耍小手段。這等狼心狗肺的家夥，剛才真應該第一時間把他斃於劍下才對。不少人都在後悔方才對這個老家夥沒有下死手，好在現在也不晚。一時間，廣場上殺氣震天。

　　“都別動！”張鳳鳴明顯是忍著巨大的痛苦才喊出了這句話。

她慢慢站起身，挺直了腰，身體依然在不住顫抖，俏臉蒼白，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　　老人似乎並沒有被這個架勢嚇到，依然笑嘻嘻的盯著張鳳鳴，道:“差不多也該醒過來了吧?”

　　“發生了什麽事?”

　　是張正顯道長的聲音，卻是方才有人見事態不對，急忙去後院請來了早已不管龍虎山事務一心修道的這位前任掌教。

　　張正顯道長排眾而出，一隻手摟在張鳳鳴肩上，關切道:“鳳鳴，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後一句卻是向在場的眾人問的。

　　眾人早就想殺死那個瘋老頭，只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被張鳳鳴一再阻止，也隻當她是宅心仁厚罷了。現在又一個能主事的來了，自然是七嘴八舌添油加醋把方才發生的一切講了一遍。只是人多嘴雜，說得張正顯道長暈暈乎乎的，好半天才算理清了頭緒。

　　“哎呀，老道士來了。”老人依然拍手笑著，還好奇的扥了扥張正顯道長的胡子。這一舉動更是引起了在場者的一陣憤懣。在他們心裡，這個老混球早已死了成百上千次。

　　然而張正顯道長也沒有出手，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神色已然恢復如常卻不知為何沒有動作的張鳳鳴，再環顧了一下周圍，最終歎了口氣，大袖一揮。

　　刹那間，風雲凝固，萬物靜止。

　　“醒了?”

　　張正顯道長和那個老瘋子一齊用鄭重的眼神看向張鳳鳴。

　　張鳳鳴咬著下唇，眼波流轉，最終如同下了什麽決心一般，重重點了點頭。

　　“那麽，”兩人齊聲道，“留下吧。”

　　張鳳鳴沒有說話，只是搖頭。

　　或許這裡足夠真實，在這裡她可以完成她想要做到的一切。自己的所有遺憾，沒能挽救回張正顯道長，沒能讓張正顯道長親眼看著自己帶龍虎山走上巔峰，在這裡都不再是遺憾。然而幻夢終究是幻夢，就算現實再怎麽無力，自己再怎麽弱小，也終究要回到哪裡。

　　“這樣啊……”

　　張正顯道長笑了，語氣中帶著欣慰。

　　“鳳鳴你終究長大了，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句話不是假的。我或許會在這裡沉淪被困住，但你不會。”

　　“以後也要這麽堅定的走下去，好嗎?”

　　張鳳鳴早已淚流滿面。張正顯道長之所以死去的原因終於揭曉，不是什麽強敵，而是因為他沉醉於夢中，無法脫身。她何嘗不知道如果自己留下，就能一直和爺爺待在一起。但她又想起了爺爺曾經說過的話。

　　“人啊，還是要往前看啊。”

　　“那麽，加油吧，鳳鳴。”

　　最後的最後，張鳳鳴終於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