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好嗎?”
聲音仿佛穿過了渾厚的水,傳到威爾森耳中的時候有些失真,“嗡嗡嗡”的耳鳴聲持續不斷地響著;良久,聲音才逐漸變得清晰。
“你還好嗎?”
威爾森漸漸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如同被剖開幾層,然後疊在一起一般,看不真切;眨了幾下眼睛,焦距逐漸對上了眼前的事物。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一雙如同藍寶石般通透的眼睛,裡面仿佛藏著蔚藍的大海,一個對視,便令威爾森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她大概有十七八歲,精致的面龐,金色披肩長發,一朵紅色的花別在耳畔,不需要任何其它妝飾,眼前的女孩,便是威爾森眼中,超脫一切,最美麗的存在。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是他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生怕眼前的一切是幻覺,威爾森想要抬手去抓住她,然而,一有動作,疼痛登時變得更加劇烈。
渾身仿佛散架了一般,左臂和右腿上傳來的痛覺,幾乎要讓他昏過去。
“嗷!”
威爾森忍不住痛呼出聲,眼淚已經到了眼眶邊上,就要流下來;但是他生生忍住了。
既便如此,還是把眼前的女孩兒嚇得不輕,實在是威爾森此刻的形象太過淒慘:襯衫和褲子有多處都被劃破了,露出來的皮膚也是又青又紫,顯然已經腫了起來,甚至連腳下的鞋子,都丟了一隻。
看著威爾森痛苦的樣子,她似乎是有些慌張,想要按住他,但是又怕不小心觸動傷口,隻好在他身前虛按幾下,道:
“你先呆在這裡不要亂動,這裡很安全,我去找點傷藥……”
女孩兒的聲音空靈悠揚,似乎帶著某種旋律,威爾森怎麽舍得讓她離開;尤其是這裡危機四伏,連一隻青蛙都具有攻擊性,她萬一遇到危險怎麽辦?
心思電轉,威爾森躺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開口說道:
“那個……小姐,我的背包裡……有兩個白色的藥膏,你能不能幫我拿過……我的背包呢?”
話還沒說完,威爾森就感覺有些不對勁兒,自己是躺在地上的,但後背傳來的觸感,只有冰冷而僵硬的大地,哪還有半分背包的影子。
剛起身的女孩兒,聞言站住了,她向前方不遠處看了眼,對威爾森說道:
“好像是掉在那邊了,你稍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女孩兒身穿米黃色短袖,外邊套了一件衛衣,卻不顯得臃腫;下身穿了一件紅色的及膝百褶裙,在經過威爾森身邊的時候,露出了筆直纖細的小腿。
知道她不會走遠,威爾森松了口氣,接著才想起來,自己的金塊兒都還在背包裡,也不知道丟了沒有,不過轉瞬他就又不在乎了,沒有社會組織,縱是有金山銀山,又有什麽用處,還不如一塊肉來的實在,以後如果需要,再去采就是了。
威爾森十分慶幸自己沒有摔死,回頭想想果然衝動是魔鬼。
一想起來當時儀表盤上300的紅色數字,他就一陣後怕,在這種速度下,自己居然還沒死,這簡直是一個奇跡!
威爾森暗暗發誓,今後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避免做一些會悔恨終生的事情;而眼下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不做就會後悔的事情是什麽……
另一邊,溫蒂已經走到了背包旁邊。
背包落在了離威爾森幾米遠的地方,肩帶斷了,背包也破出一個大洞,裡面裝的東西散落一地,一小半漿果被擠成了果漿,紅色鮮豔如血,流過金燦燦的金子,流過寒光閃閃的砍刀;詭異異常。
她看著這場景有些猶豫,血色與刀的組合,很容易就讓她聯想到死亡,那本來是她所向往的解脫。
一路走來,溫蒂見過凶猛的獵犬撲擊禿鷹;見過邪惡的觸手纏鬥魚人;也見過憨傻的豬人同蜘蛛群毆;就連柔軟可愛的貓咪,也會在下一秒化身獵手,把空中飛舞的蝴蝶一擊斃命。
在這片大陸上,死亡似乎無時無刻都在上演,但是它們為何都用那種態度對自己呢?
即便這個世界,被填充了多姿多彩的顏色,只有自己,始終是灰色的。
對生者的世界感到失望的她,除了姐姐阿比蓋爾,早已一無所有了,現在,連姐姐也變成了那個樣子……
“你還在那嗎?”
良久聽不見有動靜,威爾森有些慌了,但是渾身上下的傷痛還在持續,甚至連起身都做不到的他,隻好出聲問了一句。
“我在,那個藥膏是什麽樣的?”
“白色的,兩團,大概拳頭大小……”
溫蒂在背包旁邊不遠處,找到了威爾森所需要的東西。
看著地上的兩個蜘蛛腺體,她有些驚訝,實在是沒想到,這東西還能拿來治傷口。
帶著蜘蛛腺體往回走的時候,她瞟過地上的砍刀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旁邊抓了一隻蝴蝶。
溫蒂一走近,蝴蝶就落在地上了,捏著它的翅膀,並沒有殺掉,她把蝴蝶裝在了衛衣口袋裡面,拉上拉鏈,防止它逃跑。
回到威爾森身邊,她開口問道:
“這個東西可以拿來治療傷口嗎?該怎麽用?”
“應該……可以吧,給我一個——”
威爾森抬起稍能活動的右手,從她的手裡接過一個腺體,用力擠出一個破洞,粘稠的乳白色液體就從裡面流了出來。
威爾森也不確定它能起到什麽效果,但是這時候的他,已經大致相信腦子裡的那些知識了,不論如何,值得一試。
那液體一滴落到威爾森的傷口處,就以極快的速度消失不見,看起來就像是滲入到了皮膚裡面。
與此同時,傷口處的紅腫等症狀,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解。
威爾森隻覺得一股涼意傳來,左臂的痛覺就逐漸消失了。
兩個人都有些看呆了,這東西竟然如此有效?
“藥膏”用完,威爾森甚至都可以活動幾下了。要知道剛才的那種程度,一定是傷到了骨頭,他原本以為,要修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過來,哪知道這腺體的效果如此神奇,居然直接就給治好了!
迫不及待地接過另一個,威爾森著重塗抹了腫起來最高的位置,那裡傷的更重,只是不知道骨頭有沒有骨折錯位之類。
療效依然神奇,雖然從外表看,腫脹的皮膚沒有下去多少,但是威爾森卻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從內部傳來的火辣辣的感覺,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是皮外傷而已。
“可惜,只有兩個……”
威爾森有些惋惜地說道,早知道這東西這麽好用,當時就應該多殺一些蜘蛛的。
溫蒂看著他惋惜的樣子,心一軟,說道:
“如果是這個東西的話,我知道哪裡還有,你等一會兒,我去拿點過來……”
“別,會有危險!我已經沒事了……”
威爾森雖然驚喜,但是更怕她會遇到什麽危險,畢竟這些腺體是從那種“變異”的蜘蛛身上得到的,他並不認為,一個女孩子能夠抵擋住一大群毛茸茸的大蜘蛛。
溫蒂有些意外於這個陌生人的擔心,但她理所當然地,把這當作是威爾森對自己安危的擔憂,畢竟,自己走了,就沒有人保護深受重傷的他了,不是嗎?
人們都是這樣,明明心底貪婪,卻又往往假仁假義。
面上沒有表示,反而微微一笑,道:
“放心吧,那邊很安全的,離這裡也不是很遠,你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那些腺體給他用,他就能痊愈了吧。
他看起來倒是挺正派,但是一本正經的外表下,也有很多十惡不赦的人渣,如果他也是這種人……
那麽……
我們就能毫無顧忌地……殺了他,
對吧,姐姐?
威爾森突然感覺有點冷……
沒過多久,溫蒂抱著幾個蜘蛛腺體回來了;
時間雖然不長,但是威爾森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期間他忍痛爬到了最近的一棵樹下,靠著樹乾坐了起來,時不時地朝溫蒂離開的方向張望。
見到她回來,威爾森十分開心,但是溫蒂顯然又會錯了意。
溫蒂帶回來五個蜘蛛腺體,足夠威爾森治療身上的傷口了,待他塗抹完身上的傷口,腺體還剩下一個。
期間,溫蒂雙手插在口袋裡,只是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偶爾朝這邊看看,美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用完四個蜘蛛腺體,威爾森身上的傷口就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皮外傷而已。
他站了起來,朝溫蒂走過來;
起身,溫蒂仍插在衣兜裡的雙手,有些緊張地攥緊了。
由於少了一隻皮鞋,威爾森走路的樣子一瘸一拐的,看起來十分滑稽,溫蒂忍不住笑了一聲。
威爾森也注意到了別扭的腳下,有些不好意思,心一橫,索性把僅有的一隻鞋子也甩到了一旁。
這下走起來方便多了。
威爾森在溫蒂身前一米多一點的地方站定;這時,站起來的溫蒂,左手已經捏住了衣兜裡的蝴蝶腦袋。
“謝謝!”
毫不嬌柔造作的一聲感謝,溫蒂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真誠。
愣了愣,溫蒂回答道:
“這是我應該做的……”
溫蒂不會見死不救的,即便對方是一個十惡不赦之徒。
對面的威爾森已經伸出了右手,
“初次見面,我叫威爾森!”
微微仰視著威爾森炙熱的目光,這目光並沒有讓她感到不舒服,反而感覺有些受用,心底上,像是有一朵花兒,突然開了。
遲疑著伸出右手,溫蒂微涼的指尖放進威爾森寬厚溫暖的手掌裡,當接觸的一刹那,兩個人都仿佛過電似的抖了一下。
“我叫……阿比蓋爾。”
一陣風吹過,發絲同紅花一起,微微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