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三言兩語就把這事給處理好了,我內心感歎,雪院身為副院長,或說是她身位母親的責任,至少管教小孩子是很有一套的,否則她的手下也不會服她。
接著她站起身,瞪了我一眼,天氣還是很悶熱,街道上沒什麽人,我不禁流出汗來——她的眼神中有些殺氣,不用說,肯定是因為剛才的問題。
但她卻不出聲,那明顯是在說,讓我在墨緣面前不要太過張揚;畢竟小孩子很容易受到大人的影響,會不自覺地去模仿他們的行為。也許大人並不注意的東西,他們卻在留心觀察。
所謂人小鬼大,小孩子要遠比大人想象的聰明,這一點從他們開始記事起,就一向如此。只是那時我太得意忘形,就沒怎麽注意,畢竟人不可能關注到所有細節,我只能盡量做好,這已經和我最開始時向墨緣許諾的,有些不一樣了。
我有些焦慮,希望墨緣不要被我越帶越偏才好。我看了看墨緣,努力記住她現在純真的樣子,如果以後她真的被我帶偏了,那我隻好負荊請罪了。
……
想要改變生活,那麽首先應該改變自己。
我尷尬地笑了笑,雪院卻轉過頭去,似乎在生我的氣,我隻好湊上去,本想拉她的手,想了想卻放棄了。
不知道為何,我總感覺我們的關系不應該這麽光明正大,要知道,在周圍隱蔽的地方,應該是有黑衣人跟著我們的;雖然他們不會說什麽,也不會打擾我們,但我暫時不想讓這層關系被更多的人看見。
“咳咳,不要生氣啦,我慢慢改嘛。”我嬉皮笑臉地說道。
她緩緩轉過頭來,道:“看你的表現咯。”
我連連點頭,才松了口氣,她是我的上司,我又不是她的對手——無論哪方面,所以我有些放不開,只有時間長了,我跟她繼續熟悉一段時間,這種感覺才會緩解。
我們繼續走著,於是我又聊了起來。
“其實還沒完,剛才我們討論的哪個話題。”我望著略微偏黃的天空,愜意地說道,此刻情緒已經平息下來,我漸漸梳理好自己的思緒。
“那你說吧,時間還早。”
我小心組織語言,道:“到頭來,網文還是沒有人們想象中那麽重要,它主要是以娛樂和打發時間為主,雖然不排除其中的確會出現優秀的作品,但是嘛……它始終就是少了一些東西。正如你所說,它純粹是商業性質的產物,若不是為了利益,這一塊根本就不會有人涉足,哪怕靠愛發電也不行。“
“快餐文化,不能算是文化,它繼承不了傳統文學對於思想傳達、教育、領悟方面的很多東西,因為它的核心就不是這些。“她道。
“對啊,這個要成型實在是太慢了,先不說一本網文能否成功,它首先要付出的就是高昂的成本;構思大綱、寫作、取材、繼續寫作……這些都是相當耗費時間精力的事情,如果到頭來一無所獲,從商業角度來看,它就是失敗的。很多人認為時間什麽的無所謂,但在我看來,沒有什麽比時間更貴重的了。越是活著,我就越這麽覺得。“
她點點頭:“浪費自己的時間是浪費生命,浪費別人的時間是謀財害命。嗯……你繼續,這話不包括你。”
我受寵若驚,心裡升起一股暖流,雖然在這天氣下,這樣顯得太熱了。我想了想,便繼續道:“所以雖然門檻低,但這一行對新人非常不友好。他們能得到的資源和關注都太少了。“
“這是戰爭啊,他們選擇這一行,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因為相對輕松的‘工作’;他們情願腦子累一點,也不願身體累一點;出去打工的話,時間長不說,還要考慮社交因素,有些人本身性格孤僻,並不願意與陌生人接觸,甚至是遭受顧客、上司的冷眼;對於新生代來說,心理上也是很大的問題;生活節奏太快,人們普遍處於亞健康狀態。至於這個結果,戰場上死人也沒什麽奇怪的。“她道。
“是啊,都想輕松一點,但大部分人又都沒做好哪怕一點思想準備,結果就是大浪淘沙,來得快,去得也快,而剩下的,也都是苦苦支撐,只有極少數的那一部分人,他們散發的光和熱遮蔽了他們腳下的無數陰暗,讓外界以為他們就是這一行業的所有現狀,這很奇怪。都說完本必神——而那只不過是一句勸阻或說是玩笑;就算其中有人堅持到完本,得來的結果恐怕也不會令其滿意。“
——前期都沒人看,還指望後期?編輯的態度,注定了這部作品的命運。
“正常,都是為了生活,選擇的路不同罷了,生活不會滿足所有人,也沒那個條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但真正的狀元少之又少。你別看現在是和平年代,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
我歎了口氣:“沒錯,而且很多行業中的很多人,並不喜歡他們現在所處的行業;就算喜歡,但當愛好成了工作,也是令人相當難受的事;雖然這還是要比不喜歡自己行業的人要好上太多。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生存,又有何不同。哪怕是將自己的愛付諸行業之上,更多的時候可能也是因為別無選擇。“
面對加班,鬼才會去愛啊,雖然我不能代表鬼。
“愛這個東西,雖然人們說得厲害,但是……它真的沒有想象中那麽有用,現代人是個什麽生活狀態,你也不是不知道。愛這東西,定價虛高,太過奢侈,沒什麽用。”
我點點頭,有些諷刺地說道:“在利益面前,堅如磐石的愛情有時候變成了薄紙;而上面的男女,也是如履薄冰。”
我把愛好和愛情比作同樣的東西,是因為它們的性質真的很像,不過是對象不同而已。
“可不是。”說著,她以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雖然我並沒有用上面的話指代我們之間的關系,那可能……不一樣。
“既然是利益,他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只是改變是困難的,哪怕它有時會很有效。”我趕緊轉移話題。
她也沒什麽反應,只是接上我的話:“因為麻煩啊,大家都精力有限,時間有限;要是改變,成本太高,而結果卻是完全未知的,再加上現代人特別能忍——他們害怕變化,害怕失去已經擁有的一切,未來對他們是一個問號,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恐懼。這和你在面館裡想的是類似的道理,所以改變也就失去了它本來的意思,轉變成了賭博,若真要如此,那恐怕還是一場豪賭。”
牽一發則動全身;比如想換個工作,就涉及到工作地點、住址、環境、交通等一系列問題;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那麽這工作多半是換不成了。除非覺得這樣的犧牲是值得的。
改變總是困難,所以人們更習慣按部就班。可能那就是他們向往的平凡。
“說到這個,我又想起了所謂的宿命論……這個理論最大的特點就是無法證偽,所以在很大程度上都相當流行,並且有很多的簇擁者,下至學生,上至高齡。”
——宿命論,指一切都是注定的;但凡遭遇、經歷、事件等等甚至是宇宙萬物,都可以把這一理論套用上去,這便是它的神奇之處。雖然無法證偽,但也無法證實,上述的原因就是因為這一理論導致的。
相比起科學,這更像是哲學,比如我現在在此,想著這個無解的問題。而得到的答案,卻是數不清的,類似DNA的螺旋結構,但我又搞不清楚這是什麽。這是否……也是所謂的宿命?
這也是我不喜歡這個理論的原因。如果任何事情都可以以此解釋,那我活著,人們活著,為何活著就都失去了意義——因為一切都是注定的,生活中會遇到哪些人,做什麽事,以後的丈夫妻子是誰,會經歷幾場戀愛,會經歷哪些病痛,會生幾個孩子、是男是女……到能活多久,這一生是否完整……
這個理論,否定了未來;細想下來非常可怕。
哪怕我想反抗命運——抱歉,這也是你宿命的一部分,它的不可證偽性就注定了,它會隨著人類永遠走下去,直到人類也在“所謂宿命”中找到他們的終結。
每每這樣想,我就感覺思維被什麽東西束縛,以及想反抗也不知從何而起的無力感;還有一點便是,一旦你知道了它,那麽便再也無法忘記,像是一把思維的枷鎖。
很多人拿這一理論來解釋很多事,怎看之下似乎很合理,但這卻暴露了他們對於事情無法控制或超出預期的一種恐懼,他們在害怕,害怕現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便將此理論作為擋箭牌。
——而一個解釋,能令人從對未知的恐懼中解脫出來,哪怕它其實是錯誤的。
人們對於未知的恐懼,從古至今從來都沒有消失,這一感官扎根於每個人的心底,既無法治愈——因為它本身並不是疾病;也無法克服。
這像是從0到1的過程,一旦有了解釋,那麽再次見到同樣的未知,他們就不會再感到害怕;就像魔術被揭秘後,它的一切都失去了價值。
如果一直有人相信宿命論,那麽這個萬能理論就會如同一個魔咒,一直環繞在他們的天空,永不褪去;這真的是理論,而不是人類對自己的詛咒?
而擺脫這一理論,就必須讓相信它的人變得強大,那時他們才不會將其作為一個借口去重複甚至過度使用——雖然,他們變強大的過程,套上宿命論亦是毫不違和。
所以,這個問題注定沒有答案。
“我也很討厭這個理論。”雪院聲音有些高,並對其表現出直觀的厭惡。
“所以我一般都在想,我的行為,要做的事,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都是我自己行為的結果,而不是所謂的宿命。我忽略宿命論中的一些因素,來為自我爭得一席之地,從而擺脫它的潛在的控制。至少這樣,我沒什麽心理壓力,也不會軟弱到拿這個理論來當理由和借口。”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來自己的觀點,輕松不少。
可能這是自我認知——認識自己,不要盲從,並保持理智。宿命這個東西,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完全是自己給自己增加思想包袱。
“我有幾次在十分無力的時候,也相信過這一理論,並拿它來解釋接下來的事,然而這並沒有讓我心安理得,因為我發現這讓我做出的決定失去了意義;我才強迫自己,不要再依賴它。”說罷,她沉默了。
我點點頭,空氣陷入了一陣沉默,只剩下我們走路的聲音。
所謂命運,究竟為何,什麽命運的齒輪,宿命的編織……真想有一個超越一切的存在,來拆了它的齒輪,剪斷它的編制。
而說到頭,這玩意還不是人自個兒想出來的,無論是有是無,人們的生活並沒有因其而發生改變。
嗯,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只有揉碎腦海中的這種想法,才能開始正視自我。
……
“宿命論讓有些人覺得什麽都是理所應當, 雖然並不是——生活中有很多這樣的人,覺得所有人都欠他的,我很反感。”我道。
他們認為別人就應該為他好,絲毫不在意他人的感受。是宿命讓他們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才讓他們產生這樣的思想,是宿命讓他們在扭曲的環境中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呵呵。
“可不是,這也是我至今不想聯系那些親人的原因,他們不是親人,是吸血鬼,真正的親情早就煙消雲散了,對於我來說。”
這話中包含了些雪院對於親戚的評價,而我也差不多是如此,便道:“就像千萬別讓親戚知道你中了彩票。”
“對啊,他們會覺得你只是踩了狗屎運,他們嫉妒,眼紅,甚至憤怒,抱怨這一切為何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