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的樣子，吃一頓飯能管多久?”我問雪院。

　想來，她並沒有說過這方面的問題，但我猜，至少多少得吃點吧，不然維持她身體所需的能量是憑空出現的不成?

　“不知道，反正自那之後，我就一直沒感到過饑餓，包括大停電時，台風來的那半個月也是如此。”說著，她將一筷子面條送進嘴裡。

　雖然只是普通的拉麵，但她還是能吃出一種很優雅的感覺，當然這和她自身的氣質分不開。

　“這不挺好的。”

　“也算吧，不過，享受食物不就是身為人類的權利麽?如果不吃東西，那我可真成了怪物。”她又拿起湯杓，舀了口湯喝。“只是吃了就是單純的吃了，身體雖然會吸收其中的物質，但卻不會出現相應的變化，你懂的，不會長肉之類的。”

　我點點頭:“那很好呀，很多人想這樣都不行。”

　“有好有壞吧，雖然食物被消化了，但是卻沒有發揮相應的作用，想想那些營養都浪費了，有些可惜不是麽?關鍵是這樣的話，吃東西就只是為了吃而吃了。嗯……紅球的力量似乎讓我的身體維持在一個恆定的狀態，除去身體本身的消耗需要補充，其它的東西似乎都變得無關了;甚至……我在想身體本身的消耗也能被紅球的力量彌補。”

　我有些不解地盯著她。

　“我是說，也許我真的可以一直不吃東西，雖然不知道紅球的力量是怎麽維持的;但只是也許而已，我並不會那樣做。”

　“我的經歷讓我記得，我仍然是個人類。”她歎了口氣，放下筷子，每一個動作都很優雅從容，仿佛一個美食家。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這拉麵還不錯，也許下次我還會來。”她笑了笑，擦乾淨嘴巴。

　我差不多也吃完了，而墨緣還有少半碗，在這悠閑的飯後時光中，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如果是曾經的我，也許會喜歡我現在的身體，不用吃飯，能節約很多時間不是麽。”

　我連續點頭，這點我很認同，特別是在玩遊戲的時候。

　“這個我也一樣，看來我們很有默契嘛。”

　……

　在我和室友住的那段時間，還真就不想把時間放在吃飯這類事上，就算肚子餓了，也只是點點外賣應付了事;有時候外賣吃膩了，就乾脆跳過那一頓，而後果就是因為饑餓，身體使不上力，思維也跟不上了;一旦到了這種時候，我偶爾也會在屋裡弄些東西吃，煮點水餃或是面條之類的，或者有時候乾脆就用零食什麽的勉強抵上一頓。

　本來精氣神多好的人，就是在沒有規律的生活中逐漸變得頹廢，那時我就在想，要是可以不用吃飯也能有精神該多好。

　——讓我玩個夠，讓我玩到死！人一頹廢起來，真是什麽東西都攔不住。娛樂至上的社會，就是這麽容易令人麻木，恨不得拉所有人一起墮落。

　這還不算完，那時我時常熬夜、通宵，黑白顛倒，搞得沒有精神，要不是強迫自己每天鍛煉，指不定還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也想過，生活變得如此，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遊戲;在這個時代，有強硬自製力的人實在太少了，說是經不起誘惑，甚至是自甘墮落也不為過，因為很多人都抱著“生活已經夠艱難了，就不能讓我放松一會兒”的想法。

　本來這座城市天氣就熱，人也因此容易心浮氣躁，再加上絕大部分人的生活都亂得如同垃圾堆，有這樣的行為也就不奇怪了。

　因為一天也就24小時，時間的分配對普通人來說，成本太高，想要做出一份作息表就已經是天方夜譚，若是嚴格按照作息表作息，那簡直是癡人說夢——計劃趕不上變化，這些本來已經擬定的未來，在現實面前都蒼白無力，一捅就破。

　除去上班時間8小時——這個時間對於很多上班族來說都太過理想，實際上大部分人的上班時間隻多不少，這無形中增加了他們的怨氣，卻又無處發泄;回到家後想著放松一下吧，有的沒的事情就全來了，什麽繳費、還款、停電、遊戲維護、斷網……每一件事都令人炸毛，加上白天積攢的怨氣，晚上回家後的各種瑣事，到最後全部轉化成無形的壓力;久而久之，沒人能受得了。

　因為大的環境所致，他們都習慣了忍耐。

　所以他們都希望放松的時間能變得長一些。當所有令人氣憤的問題都處理好，準備開始遊戲，或者其它能讓人放松下來的事時，一看時間——媽的，已經9點、10點、甚至12點了。

　該死的，是就這麽不甘心地睡了，還是無論如何也要玩……哪怕一把！

　可是時間已經越來越晚了……這一把如果贏了還好說，如果輸了，抱歉，那種不甘心的情緒會繼續蔓延，發酵，在你腦子裡撓癢癢……再來一把，這把，一定要贏！

　然後又輸了，現實總是無情，你卻無處發泄……看看時間，已經凌晨一點了，要不然睡了吧?不！要戰鬥，不要休息！

　算了算明天的上班時間——沒關系，大不了少睡一會兒，能堅持住！而且再過幾天就是周末了！

　……當終於贏下那一把，時間已經快兩點了，不行，真要睡了，可是……你在這時卻突然被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新聞、推送之類的東西吸引了目光，這些東西通常都不會太長，想著用作睡前的一點娛樂，似乎很不錯。但看完了這一則，其它內容有接踵而來，讓你一時目不暇接。

　不，它們實在是太好看了，忍不住就想把這些內容全都看完！

　把心一橫，你一篇又一篇地讀著這些東西，什麽攻略、新聞、八卦……以至於身心都沉浸在歡快的海洋中，你多麽希望這些時間能變長一點，但，當你終於放下手機，卻發現時間已經兩點多快要三點了。

　終於，懷著不舍心情的你要入睡了，想著明天的工作，就一陣頭疼。

　明明白天下定決心要早點睡的，明明下定決心要棄坑這款遊戲的，明明一天24小時，為什麽就是感覺不夠用，明明可以不開電腦，卻為什麽，身體好像不受控制！

　不，不，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但你就是忍耐不住，出於內心的發泄，或是不甘。

　終於，在一片混亂中，你漸漸閉上了雙眼，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明明應該靜心凝神的時候，生活上的種種問題卻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你的腦子裡打架。

　無情的加班，苛刻的上司，刁蠻無理的甲方，勾心鬥角的同事……

　你不明白，不明白這一切為何這麽亂，為何這麽艱難，這麽累。

　不止是工作，家庭亦是如此，父母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在聯系你，向你抱怨周圍鄰裡鄉親怎樣怎樣，暗示或明示讓你多給他們打點錢;並且還會催你趕緊找個對象，畢竟隔壁你王叔叔的孫子已經兩歲了。

　但你談了兩年的女朋友卻在最近和你提出了分手，因為你沒有錢。

　想著想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真他媽該死，無數問題編織成的絞索勒得你喘不過氣。

　面對很多難以解決的問題，你的腦子卻是一團亂麻，出於人類的本能，你開始逃避，並無視這些狗屎問題，雖然事情並不會有任何好轉。

　現實如此無情，偏偏這些問題又是這麽尖銳刺骨，它們如同鋪在前路的無數荊棘，你知道你遲早要面對它們，但你現在就是想逃跑。

　跑吧，跑吧，不要管它們。你這樣暗示自己。

　這是有效的，起碼你的內心學會承受這種無形的痛，並漸漸因此而麻木。

　你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們一腳踢開，越遠越好，直到問題形成的圈子變得越來越小，貼到你臉上，而你不得不解決為止。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惡性循環，你這樣想著，卻無法從循環中跳出，不知道什麽時候，當你發現這一切，它就已經變成了這樣，哪怕記憶中的自己從那些你覺得會改變自己人生道路的節點再重新來過，它們也依然如此。

　無論是怎樣的選擇，當思維中你的靈魂做出無數選擇，跨越萬水千山，再回到現實，它們都是如此。

　巨大的無力感將你吞噬，直到你在沮喪中，懷抱著痛苦漸漸睡去。

　而窗外的夜幕下，無數像你一樣的大多數人，組成了這個冰冷而重複的社會，每個人都在掙扎，每個人都在渴求勝利，每個人……都在重複或被別人重複類似的歷史。

　他們是時代的犧牲者，也是時代的見證人。

　夢中的你，回到了可謂是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在那裡，你接觸到的不再是表情冷漠的狐狸，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人。他們團結熱情，你亦融入其中，也許那才是這個社會的理想形態，但在利益面前，這種烏托邦一樣的場景注定無法實現，就像人類注定無法擺脫對利益的追求。

　……

　當你第三次被鬧鍾吵醒，你終於咬牙切齒地睜開了眼睛——早知道昨天就不玩那麽晚了，在巨大而強烈的睡意中，出於對扣工資甚至是辭退的恐懼，你不得不拖著自己疲憊的身子，艱難地做著出發上班的準備。

　腦子裡一片漿糊，什麽都想不起來，好想就這麽一直睡下去……要不然請個假吧?可這個月已經請過一次假了，想起老板那張醜陋而扭曲的臉，連窗外的陽光都變得怪異了許多。

　你產生了辭職的念頭，可想想自己銀行卡裡的存款，重新找工作那冗長的面試，惡心的實習期，暗藏殺機的新環境，一堆陌生的面孔，你也隻好乖乖打消了這個念頭。

　——在徹底爆發之前，這一切都只有忍耐;也許你該抽空去看看心理醫生，但想了想，你卻根本沒有時間，甚至連查一查這樣做需要多少錢的時間也沒有。

　匆匆洗漱完畢，甚至連早飯都放棄了，你才一路小跑，擠進了早高峰的地鐵，立在與你一樣表情麻木，卻冠冕堂皇的人群中。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冷漠，生人勿進，以及對這個社會的無聲控訴。

　地鐵的搖晃讓你昏昏欲睡，車內渾濁的空氣也令你窒息，你感覺自己只是隨波逐流，兩點一線生活中的一個符號，沒有人記得姓名，也沒有人會注意你。

　但為了不坐過站，你不得不保持一定的意識，雖然你的確快要睡著了……好吧，那就閉著眼睛，養養神，至少這樣能緩解那麽一丁點的頭痛。

　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你想到的，或者是夢到的，卻是女友那張有些模糊的臉，以及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甚至她的電話號碼，你也已經記不清了。你已經忘了時間過去多久，甚至她是不是還活著，或者自己是否還活著。

　……當然了，湧動的人群在你身邊換了一批又一批，你忍受著他們的推搡不為所動，因為你不想讓他們打斷你和女友幻影的幽會，雖然你很不耐煩，但他們可以證明。你還活著。

　活得很好，只是像個垂垂老矣的機器。

　你還沒碰到女友的手，就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你關注的語音播報的站點已經響起，睜開眼睛，你不得不下車了。

　看了看時間，一股巨大的壓力隨之而來——要遲到了！你卯足十二分精神，朝著公司飛奔而去。當你跨入大門，將手指放在打卡機上，甚至顧不得喘氣，打卡機上的時間就吸引了你全部的目光。

　——該死的，距離上班時間已經過去了1分鍾！這個月的全勤獎勵又沒了……你這樣想著，仿佛身體被掏空，一時間沒了力氣，隻感覺頭暈目眩……好不容易喝了杯水舒緩過來，到了自己的崗位，卻發現周圍同事的嘴角掛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卻根本就不看你這邊。

　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和你一樣西裝革履的人狼狽地跑了進來，打卡，然後一臉驚愕……

　看來你不是最後一個。你平複心情，嘴角也露出了和同事們一樣的笑容，雙手放上了鍵盤。

　沒過多久，又一個同樣的家夥閑庭信步地走了進來，你眉頭一皺，這聲音有些熟悉;於是你的笑容消失了——那是你的老板，可以無視打卡機的存在。

　因為過度運動，加上沒吃早飯，你饑腸轆轆，完全沒有精神，工作上接二連三地出錯，卻也只有在費力道歉後，花更多的時間去修複。

　而午休時間，可能是你一天中唯一真正開心的時間，在這裡，你補充精力，吃飯，然後趴在辦公桌上稍事休息，然後工作。

　……

　當你走出公司的大門，已經晚上十點了;又是一次沒有工資的加班，你卻只能在心裡抱怨，老板沒讓加通宵，似乎已經很仁慈了?

　你苦笑著，踏上了回家的末班車，想著今晚要早點睡。

　直到末班車消失在夜幕中，唯有月光朦朧於大地。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