蔑雨轉過身，手裡似乎握著什麽東西。

　我跟著站起來，看著她。

　我們對視兩妙，仿佛一切盡在不言間;沉默之際，我看到她的瞳孔亮著琥珀色的光芒——是實質性的光芒，而不是周圍的環境光。

　這發著光的眸子似乎要洞穿我的靈魂一般，讓我一時半會無法移開視線;這光很純淨，也很美好，似乎包含著無限的希望……

　但這顏色……卻總讓我想起什麽不太好的東西。

　對了！那些文字也是這個顏色！

　白天的時候它看上去像是金黃色，但到了晚上就變成了琥珀色，可能這才是文字真實的顏色。

　她給我的印象是……有些好看，作為這夜裡能看到的唯一的，能引起人注意的光，我對這東西的好感無疑是很強烈的。

　因為這讓我有了一點安全感。

　果然，人是渴望光明的動物，哪怕這光明蘊含著潛在的危險。

　不過整體來看，她的瞳孔發出這樣的光，似乎印證了我的那句話——她作為聖女，究竟是因為身份還是能力。

　現在來看顯然是其能力了，雖然我還不知道這能力的作用。

　該不會是……她就是文字的傳染源吧?那她現在……想到這，我下意識後退兩步，想要遠離眼前美麗而又過於危險的她。

　也許這也是雨鎮人的特殊之處，但是我脫離戰甲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卻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而同樣的老李和老程卻根本沒要到這麽多時間。我知道我身體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住著一個小寒，若是沒有她，那麽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雖然我一直以普通人自居，但我知道那其實壓根就不是一回事。雖然小寒陷入沉睡，但她對我身體的改變還是持續有效的，只是不知道如果她離開，這種改變還會不會繼續下去。

　也許我的身體已經不是簡單的免疫異常溫度那麽簡單……只是，我並沒有任何主觀上的感覺。反倒是GSRI給我配發下來的裝備讓我主觀上覺得用處更大一下。

　當蔑雨瞳孔的光茫亮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連她眼前飄落的雨滴都隨即閃爍起同樣顏色的光芒，然後又迅速消失;而她面前的些許發絲也是同樣如此。

　空氣中的水霧似乎比白天要濃厚了一些，因此她瞳孔的光就在前方灑出了一片朦朧的光暈。

　我不由得看得有些走神——這裡剛到晚上，她就表現出這副樣子，以至於我更後悔失去戰甲了。

　可能白天的雨鎮和夜晚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就在我以為她要做什麽的時候，她卻伸出了那隻握著的手，在我面前攤開。

　但夜色朦朧，我看不清她手上是什麽，同時也不敢靠她太近。

　“你看這是什麽?”她聲音平靜卻顯得比剛才冰冷了許多，如同一個陌生人。

　我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見我沒反應，她便接近我一步，似乎是為了強調這一步有多麽重要，她幾乎是先一腳踏在地上，踩進泥地裡發出撲哧的聲音，然後身子才帶著另一隻腳向前。

　而同時我感受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壓迫感，以至於我沒有往後退——本來我是這樣打算的。

　她還是以同樣的姿勢，只是我們之間的距離更加接近了;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孤立無援的獵物;而她則是心狠手辣的獵人。

　這種感覺是天亮著的時候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她真的換了個人似的——該不會她就和狼人一樣吧?

　這事兒還真不好說，只是她的話又讓我稍微感覺正常了一點。

　不就是看看她手中有什麽嘛，我便照做——反正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但另一邊，我又握緊了手中的槍。

　我身子向前傾，她也同一時間張開手掌。

　只見她的手掌上是一些黑色的條狀物。

　我本能地回避了一下，才道:“這……這是啥?”

　黑不溜秋的，本來夜晚就黑，還給我看這個，我還以為是什麽奇怪的蟲子。

　但轉念一想——這裡應該沒有那些東西，所以……

　“別緊張，這是我衣服的碎片。”說罷，她將其緊緊握在手中，沉默了。

　隔著風聲雨聲，我還是聽到了她的歎息聲。

　“你……怎麽找到的?我之前也找過了，但是沒看見啊?”

　“你根本就沒有仔細找。”說罷，她搖搖頭。

　“是嗎?”我聳聳肩——也許我的確沒有仔細找，但我真不覺得在那種衝擊波下，她的衣服會被撕裂成條狀物。

　在綠油油的草地上，這種黑色的東西應該很明顯才對吧;況且她的衣服還有粉色的部分，以及她的褲子、鞋子之類的……

　剛才她尋找東西的路徑也不像是單純地為了找這個吧。

　“呃……如果你只是為了找這些，是不是也太……我知道這衣服對你很有紀念意義，但是你也不能不顧自己的安全吧?”我道。

　有些話，哪怕於心不忍也必須說了;但更多的，我是沒想到天會黑這麽快，萬一好巧不巧，倒霉的我們就真的遇到了那種夜行生物呢?

　“不要怕，我們很安全。”她淡淡地說道。

　但她眼睛中的琥珀色光芒卻沒有散去;我不知道她是自信還是確實如此——也許她說的的確是真的呢。

　但我不可能真的相信她，關於安全的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這話我就當耳邊風過了好了。

　不過現在起碼知道了，她仍然是那個她，既沒有失憶，也沒有發瘋，只是眼睛亮著光而已。

　——但是一個好端端的人眼睛怎麽可能莫名其妙地發光呢，又不是手電筒，雖然那光的亮度也不足以拿來照明，但仍然很顯眼啊——遠遠看去，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下，她的眼睛就如同漂浮著的螢火蟲一般，而沒有光芒的地方，則都和夜幕融為一體。

　似乎是有了對比的原因，我感覺周圍變得更黑暗了;這注定不會是一個平凡的夜晚。

　“安全也不能在這裡啊，我們還是先回山洞吧?”我有些急切地說道。

　“等等，我先把衣服穿上。”

　“什麽衣……”

　我話音未落，就見她張開手掌，上面的黑布條竟綻放出琥珀色的光芒，但光芒並不刺眼，亮度比蠟燭低得多，因此看上去如同夜光一般——這些光芒順著每一根黑布條的邊緣亮起直到形成完整的一圈，接著，我便看到黑布條還是“生長”——沒錯，這個詞一點也不假，黑布條似乎在琥珀色光芒的帶動下迅速拓寬、變大，很快就變成了大塊的布料;而不料上湖泊色的光芒逐漸明亮，接著，幾塊布料在光芒的作用下開始相互拚接……而在拚接過程中，琥珀色的光芒還散發出同樣顏色但是向上飄散的光點，如同遠方的城市燈火般安靜而迷人。

　我看呆了，她手中如同攢著一團不太明亮的火焰，但是燃燒的物質並非化為齏粉，而是緩緩複原。

　不出半分鍾功夫，原本的黑布條竟變成了一件完整的上衣，相應的，琥珀色的光芒也消失了。

　而那件上衣……正是苼晴留給她的那一件！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把衣服套在了身上，而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淋濕的身體。

　這樣子即使穿上也不會暖和吧;雖然她的體溫似乎始終保持在一個健康而恆定的狀態。

　至於這是什麽遠離——可能是魔法之類的吧，反正憑借我的知識和世界觀是肯定解釋不出來的。

　或許是某種意義上的納米技術?如果要用科學的方式去解釋我所看到的景象，那麽這應該是比較接近的，雖然我知道它肯定不是一回事。

　要麽就是魔術;但這個想法就太離譜了;我又不是在參加什麽真人秀——說來，關於雨鎮是測試項目的可能性已經幾乎為零了。

　這裡不是楚門的世界，也不是什麽操蛋的攝影棚，它就是雨鎮，一個與現實世界特立獨行的地方。

　“你還會這個?”我看著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和白天看到的完全一樣，甚至還是嶄新而乾燥的，仿佛剛剛出廠一般，我甚至聞到了一股新衣服特有的帶著些化工氣息的布料味。

　“不好意思，一直沒有告訴你。”她拍了拍衣服，聲音輕盈。

　在霧氣和雨水的干擾下，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亮著光的眼睛;現在她穿上了黑色的衣服，如果不是她瞳孔的光芒，實在是很難讓人發現。

　接著，又利用剩下的布條弄出了與上衣配套的褲子，但卻沒有穿上。

　“我們走吧。”她道。

　說著，她便轉身朝泥路的另一邊走去。

　我看了一眼依然躺在草地上的戰甲後，無奈地跟上去，道:“你這個能力是幹什麽的，只是用來修複物品嗎?”

　“不止這些，但是……再說吧，先回山洞。”

　我看她的方向應該是打算原路返回，所以會走一段泥路，只是天色太暗，我完全看不清腳下的路——也許馬賽克人就是走這條路回去的，但現在看不清地面，也就無從得知。

　不過我敢肯定現在沒有到晚上8點，但這深沉的夜又讓我感覺8點的時間早就過了，這種荒誕的錯亂感讓我不由得有些緊張。

　而且……路太黑，蔑雨還走在我前面，幾乎兩米開外我就看不到她在哪兒了。

　只是她赤腳踩在泥地上發出的聲音讓我可以勉強確定她的位置。

　細雨、黑夜、霧、濕氣，雨聲和風聲、沒有光;以及腳踩在泥地上感受到的粘稠和綿軟……

　這是一個讓人想要立即逃離的地方;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已經看不見任何星星，仿佛整個宇宙都忽視了這個地方。

　我不知道跟著她走了多遠，直到我一下子撞在她的身上——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她已經停了下來。

　我一個踉蹌，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臂，才沒有摔倒。

　“怎麽了?”我慌張地問。

　這裡的黑夜讓我如同一個瞎子，以至於我根本看不見眼前發生的事情。

　而她亮著光的瞳孔，就是我整個視野能看到的唯一東西，哪怕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周圍的環境對我來說也是幾乎不可見的。

　這裡的黑夜和外界有很大不同，按理來說，哪怕再昏暗的地方，人眼在適應之後也能看到物體的大致輪廓，但在這裡不行，即使我眼睛瞪得老大，最多看到的也就是撲面而來的迷霧。

　在這樣的環境中，雨水和霧都會給我造成很大的干擾。

　這場景讓我想起了黑夜海洋上孤獨的郵輪，舉目四望，除了霧就是雨;剩下的都是黑暗;但我想，郵輪上可能有探照燈一樣的東西，用來與彼岸的燈塔進行原始的信息交流……一切都是顯得荒唐而又孤僻，仿佛這艘在夜雨中沉默的郵輪是世界上最後一處能讓人安家的地方。

　漸漸地，我感覺到恐怖的氣息，周圍的風吹草動也讓我毛骨悚然;我竟然開始感覺到脊背發涼——我的衣服一直都是濕的，但因為小寒的存在，我對此並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但現在……我仿佛感受到了當時小寒在我屋裡製造出的那種寒冷。

　冰冷刺骨，無法擺脫。

　“你沒事吧?”蔑雨看著我道——她瞳孔的光芒正對著我，但實際山我並不能看清她究竟是不是在看我，只是我這樣感覺而已。

　並且因為黑暗的緣故，我也看不清她的臉，以至於她說話也只能聽見她的聲音，而不能看見她的口型。

　“沒， 沒事……怎麽了?”我哆嗦了一下，問道。

　接著我看到她眼睛上的光轉向下方，“沒事，我們又回來了。”

　她淡淡地說道。

　我能感受到她小手炙熱的溫度，如同在我的手心上聚集的火焰，讓我在這冰冷的雨夜中不舍得松開。

　但我沒弄明白她說的回來了是什麽意思，回哪來了?

　不由得，我又哆嗦了一下，明明腦海中沒有組織起任何畫面，卻還是感覺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你在發抖……冷嗎?”她關切地問道，只是聲音卻顯得冰冷。

　我醒了醒鼻子，感覺寒流直往身體裡灌，才道:“沒錯，是有點冷，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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