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秦霜雪感覺頭還在疼;以及葬禮之後發生了什麽,就連骨灰盒也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骨灰盒……雖然現在清醒了,她卻仍覺得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場夢;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她看著自己的手掌,疑惑不已;可能,他們的確是離開了。
下床後,她拉開窗簾,陽台正對著大海。
遙望而去,這是一棟海濱別墅,自己正處在二樓。乳白色的牆壁,天藍色的屋簷,大得沒邊的花園;山腳下隱隱約約的公路,和一望無際的大海……清晨的海風溫和地拂在她臉上,她緩緩呼吸著,感受著空氣中的寧靜和冰涼。
穿衣下樓,經過的一切都顯得美妙愜意——別墅的裝橫十分精致,淡雅的光線照在室內,讓電器、家具、裝飾都散發著溫文爾雅的美。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跟著這股香味,穿過一樓寬大的客廳,又經過長長的純白色走廊,才尋到香味的源頭。
是一間寬敞明亮的開放式廚房,一名女仆裝打扮的年輕女性正在為她做早餐。
看著這些,她沉默了,想起自己曾經每天早上為丈夫和女兒做飯的情景,內心泛起巨大的酸楚。
那位女仆看見她來了,放下工作走了過來,對她微微屈膝行禮;告訴她這別墅是GSRI為她安排的新住處;女仆還轉達了院長的話,大意是讓她盡管休息,等到心情恢復過來,再去任職。
短短幾天,恍如隔世,她胸口很悶,覺得自己心裡堵得厲害,而且沒有緩解的方法。
的確應該出去走走,但那漸行漸遠的親情,她卻始終無法忘懷。
雖然不明白為何給自己準備這些,但心意漸冷的她還是吃完了女仆做的早餐——自己應該和他們一同死去,她想。
味道很不錯,讓她這幾天灰白的生活有了些許顏色。她曾有過夢想,一家人開心地住在這樣的大房子裡;但現在。屋內的金碧輝煌掩飾不住她內心的腐壞,她的心臟都僅僅是為最後一絲執念所掙扎著在跳動。
——成為副院長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丈夫和女兒掃墓。
就像後來她帶著墨緣去給她爸爸媽媽掃墓時一樣,那天下著陰雨,她在雨中哭得很慘,看著墓碑上的兩張黑白照片,她的心的確死了。
照片上的兩人笑容是多麽地……幸福啊。
秦霜雪哭得沒了力氣,只有海風和陰雨在陪伴著她,將她的心拉入海底,作為這次事件的犧牲者,他們被安葬在灰道之後的海濱墓地中,環境和副院長葬禮上所見的很像,這種莫名其妙的空間變化讓她感覺自己所處的世界並不真實,但遠方的懸崖和大海又是如此真切。
沒有人告訴她這一切是如何辦到的,她也不想知道;也許她已經把這種轉換帶入了自己余下的生活。
沒人來安慰她,唯有哭泣能使她稍微釋放內心的感情,但很快,這感情也將不複存在了。
離開灰道後,她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不需要助理,也不需要什麽亂七八糟的輔助設備。她要獨自一人,這便足夠了,作為一個各項測試均為S級的神奇存在,她有能力這樣做,不過更多的原因在於,她很害怕。
副院長離開了,丈夫女兒也離開了,接下來會是誰呢……她害怕自己身邊的人不斷離去,那種感覺,即使不是自己的原因也相當難受。
工作什麽的,對現在的她來說根本不重要,她如同沒有依靠的風中殘燭,沒了家人,再多的錢也失去了意義。
她到這裡,只是想讓院長不必給她找一些輔佐她的人,僅此而已。
之後她離開了GSRI,來到女兒的學校……
對於女兒為何才上了幾天學就突然消失,她不知道該怎麽跟班主任解釋;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且更大的災難橫在所有人面前,不過是一個小女孩失蹤而已,又有誰會在意。
——最開始的幾天,學校還能用發電機臨時上課,但不到一周,市內所有的學校都休學了。他們以為停電是暫時的,卻不知道這次停電的原因。和往常不同,這次停電持續了兩年;整座灰海市完全崩潰;這不僅是國家一直封鎖的事件,也是GSRI花了好大功夫才平息下來的致命風波。
但這麽做是值得的。
秦霜雪去學校的時候已是空無一人,而學校對面就是她和丈夫給女兒準備的房子;房子已經裝修好了,不過嘛;看著不會再有人居住的新房,她的消極情緒到達了極點,所有的幻想也隨之破滅。
所謂人去樓空,換一種說法,亦是煙消雲散。
而她要做的第二件事,自殺——她先前眼神中的仇恨,全都是針對自己的。她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活在這個世界,曾經的她從未有過這種想法;不過人是會變的。
她把玩著手中的配槍;驚訝於GSRI居然不派人盯著她,防止她做些出格的事情,比如自殺。
正常人受到這種打擊,無論是自身的變化還是親人的離別——更何況她作為一個女性——恐怕都很難再站起來;她終於也支撐不住了。
她現在身在連家都沒有的世界末日。在事故一開始,她的家就被天上的紅龍砸成了廢墟,現在再看,那裡的廢墟已經被GSRI清理了大半。
在街上走著,她也能看見那些西裝革履的黑衣人,她知道他們是什麽來頭,但這些都無所謂了;這不過是GSRI在走流程而已。
而那棟新的別墅,她從未把那裡當成家,沒有家人的地方,怎會有家呢。
憑借著掃墓時的記憶,她來到城市邊緣一處空無一人的濕潤沙灘上。
海浪翻湧,她感受著海風呼嘯,一種令人沉醉的氣息遊離其中,海鷗在天空上的叫聲在她聽來已是一種哀樂;這裡的風景和安葬他們的地方很像,四下張望後,她掏出配槍。
手槍渾身冰涼,閃著銀色的寒光,樣子非常漂亮,如同一件大師級的藝術品,上面光滑的金屬倒映出海邊的小小天地,她手指撫摸槍身,不禁因上面的冰涼寒冷打了個冷顫。
她呼吸急促起來,獵靈人訓練表現出色的她,很清楚這東西該怎麽用,以及自己在做什麽。
尤記得,她因為身體情況,連個搭檔都沒有。似乎是在那時起,她就已經身為副院長;即使訓練完成,GSRI也不會給她分配作為獵靈人的任務,所以搭檔也就沒必要了。
現在,什麽都沒必要了。
彈匣已經事先裝好並上膛,她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但在抬槍的過程中,她的身體卻渾身起雞皮疙瘩,似乎在極力阻止它的行為。
她冰冷的眼神是對這絕望世界的控訴,而冰冷的背後,是她在測試中也不曾體會過的絕望和無力。曾經的她相信世界沒有這麽黑暗,光明還在;而現在,那些都成了虛幻。
閉上眼睛,視野變得暗淡,周圍的光景隨之消失,她吐出最後一口氣,扣下扳機。
劇烈的槍響好像到一半就消失了,她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遠遠看去,她的身子失去控制,在重力的作用下倒在潮濕柔軟的沙灘上,擺出一個奇怪的形狀;細密的雨滴輕盈地落在她身上,輕撫她余溫尚存的身體。
她的頭上,一邊是圓形的彈痕,鮮血正順著流出,粘在耳朵、臉、眼睛和頭髮上,最後融進沙子裡,變成黑色的泥土;另一邊是破開的一個沒有規律,拳頭大小的窟窿,裡面紅白黑三色相間,紅的是血;白的是骨和腦;黑的,則是高溫灼燒後的腦組織和肌肉。
這些碎塊順著子彈的慣性,呈散射狀鋪開在沙灘上,綻放出朵朵血花。
手裡的槍因失力拋了出去,陷在沙地裡,槍口正對著她已經閉上的眼睛。
海風仍在吹拂,她的屍體變得冰涼,海鷗仍在天上叫著,仿佛不曾看見這一幕。
很快,GSRI的車趕了過來,現場被迅速處理乾淨,她的屍體被黑衣人裝進裹屍袋運走。
……
副院長剛上任就自殺,不過消息被封鎖得很好,即使GSRI內部也沒多少人知道。
院長得知這個消息並不驚訝,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他倒沒有騙秦霜雪,GSRI的收容物中,的確沒有讓人死而複生還能保留記憶的存在——他的自信,源自秦霜雪本身。
秦霜雪的屍體被放置在一間四周都是透明玻璃的實驗台上,玻璃上方一排監視攝像頭正對著蓋著一層白布的她,外面圍著GSRI的高級研究人員;白色的燈光讓這裡的氣氛有些詭異。
他們等待著她的復活——如果計算結果正確,那麽吃過紅球的她絕不會這麽輕易地死去。
但誰心裡都沒有底,這是一場賭博;如果她沒能活過來,那GSRI只能重新選舉新副院長;他們自始自終,都是拿秦霜雪當實驗對象而已。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消逝,第二天夜裡,她的傷口開始出現恢復的跡象。貫穿腦部的傷口發出淡紅色的柔和光線,光茫逐漸融合,她的腦組織如同植物生長般重新長了出來——由裡到外,從神經元、到腦核、皮質、血管、溝壑;就這麽一點一點,慢慢地、如同積木般在光線的交合中重新複原。
接著是頭骨、肌肉,最後是皮膚;連同那些被摧毀的頭髮,也在紅色光芒的引導中逐漸恢復。
直到她被龍卵的力量完全複原為止。
良久之後,她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如同一個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卻奇跡般獲得了生命的死物,身體通電般抽搐了兩下,各項組織漸漸恢復過來,重新開始工作。
她不自主地開始呼吸,隨著第一次胸口的起伏,她活了過來。很快,黑暗的夢境到了盡頭,她雙眼一睜,醒來了。記憶也在這時開始重新恢復,意識也在大腦中逐漸流轉。
她大口呼吸,本能地坐起身,觀察周圍的事物;雖然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這樣的事件在她映像中有好幾次;明明……
抬頭望去,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著她,如同在看著珍稀動物。
她梳理著自己的記憶,從掃墓,到尋找過去的生活痕跡,到舉槍自盡,到現在——她完好無損地坐在這裡,又開始接受世界的信息。
她摸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腦袋,越想越恐懼,絕望感油然而生。
這次不用別人來解釋什麽,她都明白了——無論做什麽,她都感覺自己一直站在命運的對立面。
她抱著身前的白色床鋪失聲痛哭,悲傷自己甚至連死的權利也失去了。
GSRI早就預料到這一切,甚至是之後她因為吸收了龍卵的力量而復活,她的每一步都被GSRI準確無誤地計算出來,這就是為什麽在她心灰意冷之際還能戴著配槍到處跑。
她要帶著失去丈夫和女兒,以及死都死不掉的遺憾一直活下去了。想到這裡,她更難過了。
她的哭泣聲太過淒慘,在場的研究人員都看不下去了,他們已經看到了想看的東西,走了。接下來的分析將在日後進行;沒人來安慰她。
院長的投影出現在她面前。
“孩子,我知道你很難過,你比誰都難過。但是,你不應該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院長的話說得很慢,生怕她沒聽清楚一樣。
她只是一直哭,哭紅了眼的她只是瞄了一眼院長,眼神裡什麽感情都沒有。
隔天,她就從那裡面出來了。院長知道她心如死灰,就給她許諾了沒有期限的長假,給了她一大筆錢;她可以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直到心情好了再回來;畢竟呆在一個一直停電的城市,也沒什麽意思。
只是,對於一個已經心死的人,任何風景或利益都是無效的,她隻去了一個地方——收容幼龍的孵化中心。
孵化中心也在GSRI的地下,這裡主要從事一些溫和靈異體的培育工作,但這頭幼龍是個例外;在她來之前,幼龍已經會噴塗火焰,利用護盾保護自己,對周圍的飼養物也會時不時地恐嚇,它撲騰翅膀,朝它們展示自己的威嚴,以及時不時就會燒著給它的食物——通常是肉類、水果、或其它營養物;而有時候它會叫個不停並絕食,弄得工作人員很頭痛。
幼龍被收容在一個長寬高都為3米,能噴射消防煙霧或冷卻液的耐熱透明容器中,它第一次見到秦霜雪,就知道她是自己的母親,便難得安靜了下來,一旁的人對這一幕也是嘖嘖稱奇。
心如死灰的秦霜雪在看到幼龍的那一刻,竟有些難以言說的悸動,但她還是很難接受這個從自己肚子裡生出來的家夥。她在逃避,不想承認幼龍的存在,偏偏幼龍天生就認識她。
幼龍在這段時間內已經長到一米左右,它看到自己的母親,就趴在透明的牆壁上,咿呀地張著還沒有牙齒的嘴,六隻眼睛微眯著朝她叫,它的三對翅膀趴在背上,尾巴搖晃著,上面的寶石散發出柔和的光茫。
秦霜雪看著面前的幼龍,心裡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幼龍好像能感知到她的心情,就想討好她,它伸出舌頭,像狗一樣哈氣,蹲坐著用腿撓自己的頭,或是追著自己的尾巴跑。
它想讓她開心一點。
秦霜雪咬著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它的神態和自己女兒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這也是令她最難以接受的。
她走著走著就哭了,喉嚨哽咽;並後悔來到這個地方,只是,這種事只有親眼看到,才會發現已經沒有回頭路。
幼龍看著母親的背影逐漸遠去,眼裡居然流出了淚水,這是它第一次流淚。
研究人員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啟動開關——幼龍被容器中噴射出的高強度凝膠固定,動彈不得,接著穿著可以不受凝膠影響的防護服的工作人員進入容器內,收集了它的淚水,以便研究。
而幼龍也不動彈,顯然它已經被這凝膠控制過很多次。它的火焰對這凝膠沒用,眼裡又射不出激光;隨著一次一次地掙脫失敗,它放棄了掙扎。
淚水采集完畢後,工作人員離開並關上了門;容器內噴出另一種透明液體,中和了凝膠,它又可以活動了。
它低聲咿呀著,像在哭泣。
……
夜裡,秦霜雪站在海邊懸崖的高處,眺望著遠處烏漆麻黑的城市剪影。
這是非常罕見的大停電,保守估計得一年電力才會逐漸恢復;現在看來,的確太保守了。
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她這樣想著,卻什麽都做不了。
海風呼嘯, 黑色的大海在她的背後卷起浪花,聲音時起時落;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歎息著。
因為停電,城市中的夜空竟然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銀河,天上的星光對這座漆黑的海濱城市閃爍著微弱的光芒,若隱若現,無聲地訴說著它們遙遠的秘密。
這神秘而幽寂的環境讓她稍微安靜下來。
她去見幼龍是因為自己的一個想法——如果自己會因為龍卵復活,那麽能否通過幼龍的龍卵,讓他們復活?
她知道自己是癡心妄想,因為她是親眼看著他們被火化的。她好幾次都在想,利用GSRI的技術,無論是核靈、無靈、科技還是其它什麽手段,比如克隆,裝備AI的仿生人……但又沒有這種必要;她知道,即使這樣做,重新出現在眼前的丈夫和女兒,也不是記憶中的他們了。
而那幼龍,是一頭公龍。
(本章完)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