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很長,時間尚早,話畢,餐桌上的東西已再次吃光。下午的陽光從餐廳的落地窗斜射進來,氣氛很放松,但雪院的故事又讓人輕松不起來。
她沒理由專門找這麽個時間把我們約出來,就為了說一個假的故事吧。
但我還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不是說不相信,只是沒想到自己身邊真的有這種匪夷所思的人存在。其中的信息量太大了,我可能要一兩周才能消化乾淨。
雪院對我們微笑,似乎這些過去的事已經不值一提。
“你們……還要聽麽?”她問。
我歎了口氣,沒有說話,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如果是一般人跟我講這些,我肯定以為這不過是個故事,或者段子。
不過她可是GSRI的副院長,鬼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成了現在這副樣子——一副成功女人的形象。
按說到這裡,事情應該結束了才對,但我依然記得,當年那場史無前例的大停電是多麽恐怖。至於雪院跟我說這些,可能是我們之間關系到位了,或者她帶著某種目的。
“我記得那場停電。當時我和爸爸媽媽搬到隔壁城市去了。”墨緣道。
我點點頭,準確來說——99%的人在那時都離開了灰海市,但他們不會想到停電真正原因是因為GSRI和龍之間的戰爭。
蠻搞笑的,網上沒有這件事的任何線索。歷史對於此事選擇了忘記;也許先人不想讓後人知道這事,也許沉默和遺忘才是最好的選擇。但仔細想想,卻又細思恐極。
和墨緣一樣,我在那時也隨父母離開了,我本以為它會就此死去,就像那些新興的城市,人們來得快,走得也快,最後只剩下無人居住的鋼鐵森林。
沒想到它竟奇跡般生還了,如今的欣欣向榮仿佛在告訴世人,那場驚世駭俗的災難不過是一場遙遠的夢境。
每每想起此事,我就渾身雞皮疙瘩,身邊的人也都對此閉口不談,仿佛這是這座城市的傷疤,是他們自己的黑歷史。
現在,我成了少數了解真相的人;如果灰海市尚且如此,那麽其它城市又發生過怎樣的事呢……
“你說吧。”我道。
“喔?你感興趣麽。”雪院問道。
你不是想說嘛……我心裡想;還有就是我的確很好奇的,自停電初期就離開這座城市的我,對於後來城市中到底發生了什麽還真是一無所知。
“沒錯。不過……我們一直坐這裡真的沒事嗎。”算來算去好像都幾個小時了。
“沒關系,他們不會說什麽的,我是這裡的股東。”
股東還行,我已經見怪不怪了;按她的說法,GSRI給她的工資,哎不說了——我的十倍!這什麽概念,除去在GSRI的工作外,剩余的時間她完全是衣食無憂,為所欲為啊。
拿閑暇時間搞些副產業,然後賺些外快,嗯,這樣至少能稍微分擔些自身的注意力,說不定因此重新感受到活著的意義,雖然這對她而言並不容易。
甚至我也可以這樣……沒錯!我可以把錢拿來投資啊。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一個問題。”雪院打斷了我的思緒。
“什麽?”我問。
“那就是小寒。”
我疑惑地看著她,隻感覺身體中有一股漸漸溢出的寒意,小寒明顯聽到這話了。
“怎麽……”
雪院沒回答,只是歎氣搖頭:“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GSRI不也順利把事情解決了麽。“
我點點頭,不確定小寒是否真的聽到了,有時候我明明在心中看見她在睡覺,她卻還是毫無邏輯地冒出來,仿佛睡眠對她不過是呼吸一樣收放自如。
不過能感覺到,雪院和小寒之間有些糾葛,雖然她們從未說起過。
看著窗外繁華光鮮的都市,我陷入了沉思。
停電……不,稱之為斷電更加合適——不僅沒讓城市崩潰,反而現在更加繁榮了;也許是和這裡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有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周邊城市的人口實在是裝不下了。
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國家,沒有任何一塊肥沃的土地會被浪費。
而雪院描述的斷電之後的事,也著實令我吃驚。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因獲得了特殊能力而找到自身存在感的人,相反,她的傳奇經歷不過是讓自己的傷口變得更深而已。
“很多年了吧。“我道。
“八年了,我一直沒能忘記他們。“
就一個母親而言,我能體會到她對待墨緣的態度,甚至比她對自己的女兒還要更好,這可能是一種錯失之後的補償,甚至自我救贖。
未曾遠去的記憶一直在她腦海中回響,積壓的感情無處發泄;再到後來的重新認識自己……生活的灰暗往往比想象的要更加誇張;她的辦公室不開燈,忽冷忽熱的脾氣,以及遊離不定的生活狀態……是墨緣讓她放松下來,但願她不要無法自拔才好。
也許,墨緣是她在現實與幻想之間的平衡點。
在經手副院長一職後,你的手中又沾染了多少血腥呢……越是知道的越多,就越深陷其中難以自拔;這條路,還能走多遠呢。我看著雪院優雅的面容,不禁想到。
八年,那時候我才初三,數載以來,生活就活生生地變得如此不同;當時的我在想,如果斷電後的灰海市一直荒廢下去會是個什麽樣子;那時我還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原來,想象中的災難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只有親自接觸到這一切,我才發現,看似和平的世界是多麽地岌岌可危。
現在,雪院將為我們親自講述這段黑暗時代的記憶;我本以為,紅龍事件是結束,沒想到卻是開始。
……
秦霜雪沒想到停電真的會持續這麽久,倒不如說這是斷電。
她有一個習慣,就是晚飯後出去散散步,但這座城市正因為無休止的停電而漸漸失去生機。她以副所長的名義住進那棟別墅後,感受著現代人類因為電力中斷而發生的潛移默化的改變。
最直觀的,就是願意留在這座城市的人變得越來越少,他們無法忍受這突如其來的大停電,紛紛想方設法地搬到鄰近的城市、鄉下或是有電的地方。
包括GSRI自身,它們對這座城市的管理因為停電而變得繁瑣了許多。
人們對停電的原因眾說分壇,其中不乏各種陰謀論,而GSRI借助新聞媒體和官方渠道,給出的最令人信服的官方消息是,地球被外太空遠道而來的宇宙輻射命中,以至於整座城市的電力系統遭到了不可逆轉的打擊,財政也因此蒙受發生無法挽回的損失。
秦霜雪卻驚歎於GSRI的保密工作做得天衣無縫,即使發生了這麽嚴重的事件,外界仍對真相一無所知。後來當她再次回顧這次事件,她才知道其中的一些原委。
GSRI能在全球范圍內建立連接,對於這樣的事件自然是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處理方式。
紅龍事件波及的范圍在一平方公裡左右,期間GSRI一直在預估事件的後續變化,所以他們提前就布置好了綿延一公裡范圍的建築偽裝立場;這立場就套在那層防禦立場的外圍,算是個好辦法,不過後果也是相當明顯的,過大的破壞力讓防禦立場成了一次性物品,並且要讓整座城市為其買單。
而GSRI也調集中市內絕大部分特工潛伏在各個主要出口——現場的民眾逃離路線經過精心設計,在部隊的指揮下,民眾只能從屈指可數的幾條道路中撤離。
特工們就站在撤離道路和離場邊緣的交叉處,架起功率更大的常識燈——就和夜間籃球場的鹵素燈一樣,人們一旦看到這種光線,就會把裡面正在發生的一切當作常識,此次燈光的強度會讓他們以為的常識持續十年以上,到那時,大部分人根本不會記得這次事件;如果有,特工們會進行二次處理。
是的,當時的情況很嚴重,光靠在場的4名特工已經完全不夠了。
這是非常穩妥而有效的方法——記憶清除不僅成本高昂,效果也難有定數,常識燈從一定程度上講,是記憶清除技術的替代品。
這些太過激進的事情,無關的人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秦霜雪眯著眼睛,在視野的黑暗中回想GSRI的種種可怕之處,她是一名優秀的獵靈人,當然,這和她誤食龍卵後的身體變化是密不可分的;不過GSRI倒是一直沒拿她怎麽樣,因為大部分的實驗對象,都轉到那頭幼龍身上了。
……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讓這座本來繁華的城市變得冷清,死氣沉沉。
晚飯後的她穿過黑燈瞎火的街道,看著夕陽漸漸從天邊消失,天空中呈現出青、藍、紫和淡黃色的漸變;而天空的另一頭已經升起稀疏的星辰。
整個城市都在天空的映襯下塗抹成一片均勻的黑色,樓與樓的邊緣重疊在一起,形成一條朝地平線左右延伸的黑色剪影。
街道上行人屈指可數,車子也很難看見;再過不久,這些堅持的人也會離開。
留下來的人已經逐漸適應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式生活;他們大多是老人,或無法離開的人——有條件搬到其它地方的人,就是因為他們“有條件”,出得起那個價錢,也願意出這些錢去躲避這場災難。
即使經濟不那麽寬松的家庭,也會想方設法離開這個鬼地方。
現代生活中沒有了電,仿佛生活就失去了靈魂。
沒有人能夠或願意忍受長期的停電帶來的無盡煩惱,你能想象一個沒有電腦、手機、網絡、信號、空調、微波爐、電視、冰箱、洗衣機……以及其它所有需要用電的玩意的世界嗎?
這是這座城市完全停止運行的樣子,沒有電,所有的公司、單位、企業、工廠和職能部門都無法正常工作。這一切的盡頭,便是一切事物都陷入癱瘓。
開始的幾天,人們還能靠小型發電機堅持,但很快用來驅動它們的汽油或柴油就燒光了;到後來,他們只能燃起燭光,勉強度日。
生活節奏變得很慢很慢,在這裡呆上一個月,外面的世界仿佛已經過了一年。
信息的中斷,自己在網絡中的消失讓很多年輕人難以接受,包括秦霜雪自己。但她還有GSRI可以去,真正難受的是和她年齡相仿的那群人。那群最依賴網絡,將網絡視為自己生活不可或缺的人。
不管是他們,還是其他的人,都不可避免地選擇離開這座城市。
秦霜雪走在市中心,她被漆黑的高樓大廈包圍,感受著曾經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安寧。
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雖然她現在已經不那麽內疚了——特別是她在大概知道GSRI究竟有多有錢的時候;但她有時候也難免耿耿於懷,所以她難免會想,這一切是否是必然的結果。
在黑暗的街道間,她的心中浮現出一個詞匯——命運。
一想到這個詞,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個詞艮恆在她的頭頂,如同夜幕下黯然無光,巨大的城市中投下的無盡黑暗,在她心中蔓延。
她想不清楚這命運究竟是什麽東西,直到兩個穿著有些拖遝的年輕人從黑暗的拐角中竄了出來,他們一人手裡提著一瓶酒,接近了她,她聞到一身酒氣,本能地避開。
這兩人雖然邋遢, 但好像還混得不錯——因為大停電,城市的經濟陷入癱瘓,城市本身的商品資源被消耗乾淨後,大部分人都離開了;之後城市變得貧瘠而荒涼,資源缺失,供應鏈崩潰,這座巨大的機器已經一點點地被腐蝕;從點到線,從線到面。
秦霜雪本來和那兩個酒鬼都錯開了,但沒走兩步,其中的高個子酒鬼就停下腳步並轉身,他一把拉住矮個子酒鬼,讓其停來。
“好香啊!那個人。”高個子說。
“誰?”矮個子酒鬼暈頭轉向地問道。
“她啊!”高個子低聲道,手指著秦霜雪。
矮個子用力嗅了嗅,道:“什麽味道也沒有啊,你喝多了吧!”
“我說有,就有,跟我來!”高個子抓著矮個子的手,兩人一前一後,醉眼迷離地朝秦霜雪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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