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炸開後,一股強烈不息的氣流灌了進來,這是距離地面幾百米高的強風,它努力阻止秦霜雪的行為,像是一種勸阻;但她毫不猶豫,迎風而上。
當她在這座城市的最高點站穩腳跟,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鳥瞰之下,昔日所見的高樓大廈,統統成了小小的白色或灰色方塊,它們反射著十月午後柔和的光線,如同在地面上鋪灑開來的密集星光。
無數的星光編制成線條,線條再組成方陣或是其它不規則的圖形。而將它們切割開來的黑色線條,是城市中蛛網般錯綜複雜的街道。
無數相似的版圖向四面八方鋪開,直至在一眼望不到頭的遠方形成複雜的城市剪影,頗為浪漫。
向上,雲海低垂,勁風呼嘯;在接近天際線的地方,隱約能看見波光粼粼的大海。人口消失後,城市中的霧霾也不複存在,讓能見度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高。
海平面連接著天空,再往上,厚重雲層的顏色是深藍到淡紫的漸變;而雲層後方高處,則是由深藍漸變到淺藍的天空底色,像是懸掛在天空盡頭的幕布,無論是朝哪個方向,都能看見雲端的影子。
太陽斜掛在名為天空的幕布上,顏色漸變最明顯的位置。陽光將那裡的白雲照得通透柔和,如同天使的散射著聖潔光輝的潔白羽毛。頭頂,在塔頂巨大天線所指的方向,是可望而不可及、漂浮於天際的白雲,它們在狂風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來去匆匆。
秦霜雪被這美景所感染,她抓著頂層邊緣的護欄,無視狂風醉心其中,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城市的高樓大廈,只不過它們變得如同芝麻一樣渺小。
和近距離觀察不同,鳥瞰之下的城市,仍然散發著她幾乎快要遺忘的鮮活生命力,仿佛在告訴她,這才是一座城市最原始也是最真實的樣子。
這一刻,她體會到某些東西,仿佛乘風而起,漂浮於雲間,下方的人造物體是大片的方塊,它們連成一片,閃著光線,仿佛遙不可及的幻想;她在風中搖動,感覺身子輕飄飄的,風似乎吹散了她的煩惱。她感覺自己是整個世界唯一的人——世界上的所有城市都已經停電,她不知道這是末日還是天堂。
遙望著,心思飛向遠方,她枯燥的內心得到慰藉;小寒說得沒錯,她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換個說法,她的路還很長。
別人以死亡為終結,她卻以死亡為開始;現在,她終於不再回頭了。
直到烏雲遮蔽了太陽——海平面上那些深藍色的雲已經漸漸覆蓋了太陽,莊嚴的光茫也隨之散去,所有的建築失去了它們應有的光彩。
城市的繁華失去了光輝,失去了電力、失去了活力、失去了生命……
象征著輝煌文明的一切都灰暗下來,隨著天空的陰沉而變得更加陰沉,失去了應有的光彩。
她才反應過來,除了風聲,這城市顯得太過安靜——沒錯,大街小巷沒了汽車和行人;偌大的城市宛若鬼城,靜得令人窒息,仿佛人體內的血液停止了流淌,毫無生氣。
一種難以言說的寂寞;這種東西,不止作用在心理上,也作用在生理上;她感覺身體中有什麽東西已經徹底離自己而去了。
比如性生活,比如一些不斷改變的七情六欲,現實將她的各項感知拆散又重組,形成另一個她。
在電力恢復後,那些離開的人們是否還會回來?也許,這座城市真的因為會因為停轉太久變得一蹶不振、各產業難以發展,從此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但她很難相信會這樣——除非整個國家都是這樣的停電;或者他們放棄這座城市。
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當自由變得過度,也就變得索然無味了,她心裡如是想。城市空蕩蕩的,看似哪都可以去,但又哪都去不了。
她希望自己下一次再登上這裡,是以合法的方式,而眼中所見,也會是重新複蘇的城市……甚至,自己不再是獨身一人。雖然,那太過遙遠,更像是一場夢。
漸漸地,風更大了,天色略顯陰暗,天空飄起了雨,像她此刻的心情;細雨在塔頂的狂風中幾乎是橫著從她身邊穿插而過,雨滴落在臉上,她感到絲絲涼意,呼吸也變得微顫——這場雨,讓她回想起給丈夫和女兒掃墓的時候。
時間過了這麽久,有些記憶注定無法遺忘。她更透徹地明白一個道理——人死不能複生,剩余的回憶只是徒勞。
如果真的有天堂,那他們應該會在那裡,保佑著自己吧……她搖搖頭,索性不再去想
看著風雲變幻,她心思飄渺;鳥瞰城市所帶來的震撼視覺體驗讓她心情輕松不少,比起把痛苦建立在他人之上所帶來的奇怪快感,這種感覺才真正讓她平靜下來。
不冷不熱,溫度正好,就算全世界都死了,至少這裡的風還活著……她的心中填補了一些東西,不再空蕩蕩的了。
……
時光如水,秦霜雪在塔頂佇立到夕陽西下。
隨著光線的漸移,城市反射的光芒從白色變成了金黃,再轉變為更加暗淡而神秘的橘黃。
無數街道被兩邊大樓投下的陰影遮蔽,形成了縱橫交錯的黑色蛛網,在數不清的橘黃色斑點間穿梭;模糊的光影述說著林立之樓曾經的秘密,它們只能互相傾聽,在斜陽之下綻放出令人心安的孤獨。
沒有霓虹,沒有華燈,隨著太陽漸漸落下,城市變得越來越暗淡;一種無限膨脹的孤獨感在她心中蔓延。直到天空也變得低沉,太陽完全消失在遠處的海平面之下;然後,大海漸漸成了黑色,遠方的天空只剩下一縷殘光……雲層收斂了它的光彩,像是在與她做最後的道別。但她還沒來得及招手,那逐漸熄滅的光芒就匆匆離去,夜幕降臨了。
如此自然,如此瑰麗,如期而至——又一個城市的日落。
無盡的黑暗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加深,從塔頂看,整座城市沒有一點光線——任何方向都是,完完全全地、一點也沒有。她感覺自己的眼睛蒙上了黑紗,很貼切——整座城市就是這樣的黑暗,似乎有光,又似乎沒有,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了。
最後,只有狂風在一片漆黑中依然不離不棄,直到天邊的殘光也徹底消失。
夜,比她想象中來得更快,更深沉、安靜、也更神秘——也許真是如她所想,這,才是城市真正的樣子,沒有人類的,自然的樣子。
這座城市,像是人類末日,只有看不見盡頭的黑暗。無論所向何方,心至何處。
但這並不是結束。在適應黑暗後,微弱的光芒還是漸漸出現了——天邊的啟明星閃爍著它在夜空中的第一縷微光,像是一簇螢火;隨後,其它的星辰也逐漸露出了身影。
她向上看,天空的繁星匯聚成銀河,微微照亮了黑夜下寂靜的城市。
也許真正的黑暗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黑——也許;這只是日月交替的自然變化,象征著時間又過去一天;直到這漫天星光再次被黎明取代,向來如此。
日落太美,她不由得多呆了一會兒,甚至連雨已經停了,沒了淅瀝聲陪伴的風又回到了那種自然的孤獨。
她還是第一次如此細致地觀察夜空;因為停電,這裡的空氣變得與遙遠的雪山山巔上一樣好,沒有城市霓虹的遮掩,這些羞澀的星辰在上空露出了它們的身影。
——不……它們一直都在,只是地上的人們被自己蒙住了雙眼。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遙望星空是一件很浪漫,甚至很奢侈的事,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能治愈她內心的傷痕;看著這些遙遠的星星,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
看著漫天亙古不變的光茫,她在反思,之前的人生,是否錯過了重要的事情或東西。
浩瀚的星海沒有給她答案,她一時半會也想不出,隻好作罷,深呼吸了一陣,結束了今天的旅途。
也許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本身?滿天星光下,她這樣想著;直到離開了塔頂,順著漆黑的樓道一層一層地往下走。
她細細體會這句話,一邊機械般地踩著樓體,這是一件很消磨耐心的事情,但她別無選擇。只是走著走著。
而這句話,似乎比在最高處看星星還要奢侈。
直到重複的踩踏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想——要不要直接找個窗戶跳下去。對於目前的她來說,除了會讓樣子稍微難看一些,沒什麽缺點……=或許能把路過的人給嚇個半死?不過到處都是黑燈瞎火的,本地人晚上根本不會出門,更別提發現她了。
甚至就在廣場上駐扎的部隊也是如此——可能是又有什麽東西因為缺乏維修從高樓上掉了下來,這事兒越來越平凡,時間一長,他們也懶得管了。
再說,漂亮有什麽用?如今的自己不過是一具包裹著殘破不堪的靈魂……的軀殼罷了。她搖了搖頭,像是否定了剛才想出的那句話,又像是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然後老老實實接著往下走。
生活到底是什麽?她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一直重複地走很容易讓人的思維陷入遲鈍,她也一樣,雖然並不明顯;她覺得很是麻煩,便一邊在心裡嘀咕著,以後沒電絕對不來這裡,一邊琢磨著市裡還有哪裡值得去。相比起沒完沒了地下樓梯,她覺得反而是上樓更加輕松。
十分鍾後,她終於走完了該死的樓梯,穿過購物中心,回到廣場。
結果她不僅不覺得疲勞,反而,大腦還告訴她,剛才一共踏過了多少級台階——這種事她本來毫不關心,卻被腦子被動地記錄下來。她只要去回想,就不會遺漏其中的任何一個細節。
記憶力的改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但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想改也改不掉了。
她無奈地搖頭,獨自一人往家裡走去;她試著想了想日落時的光景,便感覺它們還歷歷在目,仿佛連那裡的風也一並吹拂過來,真是令人安心的時光。
廣場中間,那些帳篷亮著微光,幾對士兵在周圍巡邏。
這些事物在秦霜雪的眼中變得無比清晰通透——短短幾天,她的夜視能力就已經好得可怕,甚至不亞於專業夜視器材。只是,這些在普通人眼中求之不得的能力,卻成為了她揮之不去的負擔。
紅球的力量好像完美無瑕地作用在她身上,而且沒有盡頭,她百思不得其解,又想不清其中的因果關系,只能任由紅球的力量改造著自己。雖然她很想停下來;雖然,GSRI絕不會讓它停下來。
還好,她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段時間是她最清閑的時光,可以什麽都不去做,什麽都不去想;或者按照真正的想法和意願去行動;沒人會阻止或妨礙她……只是她追尋或已經追尋過的,是那些盼也盼不來的東西。
她越是掙扎,就越陷越深。
黑暗的高樓大廈在她周圍樹立, 看上去沒有絲毫活力,她加快了腳步,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停電已經一年了,這超出GSRI預計的時間;她看過電力恢復的進展,不容樂觀——預計接下來的半年,電力不會恢復;而半年後,也很難說。
城市的電力系統需要完全重建,就算是兩年,也很快了。
這麽重大的事件,要在全球范圍內隱藏下來,不止是靠GSRI,剩余的,是全球政府參與其中的結果——GSRI要處理的東西遠在政治之上,哪怕這是十分必要的事;在面對核靈的時候,國與國之間必須放棄利益糾葛;否則,他們便無福消受。
回想起那因她而起的駭人之戰,她就很不舒服——她不覺得應該讓整個城市的數千萬人來為自己承擔責任。她受之有愧,GSRI卻沒有責備;他們好像對這類事件已經司空見慣。
沒緣由的,這些事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又回憶起了這裡剛剛斷電時的樣子……至少那時城裡還很有人氣。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