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不斷地追求索取,不擇手段,最終的目的不都是為了獲得自己想要的存在麽。
只是老牛在不知不覺間似乎說了一句實話。
——也許毒品擴散的比例的確有所下降,但那難道不是因為沒接觸毒品的人數的增加速率快過吸毒者所造成的假象麽?
如果拋開這個,新吸毒者的人數相對以往的百分比是有所增加的,這是秦霜雪在職場上鍛煉出來的直覺。
吸毒者的年輕化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
對此,她倒沒有什麽特別的看法,只是覺得即使在這樣的崗位上是很辛苦的一件事,還能保持這樣的心態實屬不易,何況有著跟老牛一樣想法的人肯定不會太多。
“他們真的這麽容易就能改正錯誤麽?”秦霜雪疑惑道。
聽到這話,老牛楞了一下。
還沒等他回答,廣播就響了,要求學員們回到教室。
“晚上……還有一節課來著。”老牛轉移了話題。
學員們很快就散夥了,留下一個空曠的操場。
夕陽漸斜,將秦霜雪和老牛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四處燈火初上,還不算明亮。抬頭一看,藏青色的天空清澈透明,閃爍著幾顆星光。
黃昏的風帶來了夜的氣息,剛才還喧鬧的操場,在風中只剩下了寧靜和落寞。在天空看不見的方向,傳來了不知名鳥兒的鳴叫。
這樣的環境,會讓人感覺很舒服。而秦霜雪也很久沒有注意過這些身邊的事物了。
似乎是有些留戀這樣的景色,兩人不約而同地多坐了一會兒。
唯一讓人感覺刺目的,就是圍牆拐角處立起的哨塔,能看見士兵模樣的人在其中站崗,這樣的哨塔,光是操場這邊就有兩個,左右各一個,從上往下看不會有任何死角。雖說這裡級別比監獄低,但仍是戒備森嚴,也讓秦霜雪沒有忘記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那個……時間差不多了,我帶你去見你的父親吧。”老牛放低了聲音,有些疲憊的他在這時看上去卻十分穩重。
秦霜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麻煩他帶路。
她不是真的想要老牛告訴自己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件事情,說得容易,但想要做到卻十分困難。否則,如果決心真的有用,那還要什麽強製戒毒呢?就是因為戒斷反應讓人難以忍受不是麽?
不,不是難以忍受,是根本就無法忍受。
倒不是沒有靠著個人的意志力戒煙成功的例子,但對於大部分煙民來說,想要戒煙——或者主動戒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哪怕他們已經記不起自己當年是如何沾上香煙這種的東西的。
只有是出於某種或某些目的,或者迫於某種壓力或者威脅,必須要戒掉這些的時候,他們才能拿出真正的勇氣和決心,因為一旦不這樣做就會出現絕對無法接受的後果——這還只是戒煙戒酒而已。
比起戒斷反應帶來的折磨而言,他們更加害怕那樣的後果,也許他們的決心和毅力就是建立在這種情緒之上的。
比如失業,或者家庭危機。這些壓力可能會成為他們戒掉煙酒的契機。
但是——在毒品面前,任何毀天滅地的後果和壓力都不足以擊退他們所面臨的戒斷反應。
毒品的戒斷反應對於吸毒者的精神的傷害是主要的,其次才是身體傷害;只是無論哪種傷害,都要比煙酒之類的要來得大得多。
雖說這一次,秦霜雪只是想來與父親道別,但出於職業習慣的原因,她也不會空手而來。
網上對於關於毒品的知識和危害一抓一大把,她也查閱了不少。
本來這是拿來與父親對話的資本,或者說是為了避免無話可說——也許她只是想用這些臨時學到的知識來諷刺父親,因為這些東西父親不可能不知道。
但聽了老牛說的話後,她在想自己是否真的要對父親那樣刻薄。
怎麽說呢……這個家庭,不就是因為他才變成這樣的麽?
她的內心很矛盾,是否應該把諷刺改為勸阻。
俗話說,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終身想毒。毒品這東西,一旦沾上,就相當於和惡魔簽下了契約,在精神層面得到短暫且空虛的歡愉的同時,物質上則需要付出相同甚至嚴重得多的代價。
不同於戒煙戒酒,香煙和酒精的戒斷反應往往並不會對身體產生太大的負擔,它們產生的主要的負擔都在心理上,具體的表現為空虛、煩躁、不安;在不得不為之的情況下,這種戒斷反應是可以忍受的。
但毒品不一樣,它的危害已經清晰地寫在了名字上。它們就是毒,無可救藥的毒。
一旦吸食,會讓人的中樞神經產生興奮反應,從而造成心跳加速、脈搏加快、血壓升高、瞳孔擴大等反應;視毒品種類的不同,部分毒品也會對中樞神經產生抑製反應,造成心跳、脈搏變慢,血壓降低,瞳孔縮小等。
毒品對人體的機能造成的影響各不相同,有的會讓人感覺皮下有蟻走感,仿佛皮膚下方有螞蟻之類的爬蟲在血肉、骨頭甚至內髒之間亂鑽,並造成難以忍受的瘙癢感,讓人恨不得用刀子劃開皮膚將其活活挖出來一樣。
並且真的有人這樣做了,哪怕這只是毒品造成的幻覺,在這種幻覺下,他們根本就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
還有的毒品會讓人出現食欲不振、便秘、運動系統出現各種震顫反應,比如肌肉震顫,簡單來說就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發抖或跳動;甚至感到渾身發冷,肌肉酸痛,起雞皮疙瘩;流鼻涕、眼淚、出汗等反應……
這些場景,秦霜雪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而為了緩解這些症狀,就只能繼續吸毒。
如果只是抽煙喝酒之類的,可不會出現這麽多讓人不寒而栗的問題,所以毒品的戒斷反應是精神和身體並存的,也是為何會讓人無法忍受的原因。
這已經不是靠個人的意志力能夠解決的問題了——煙癮尚且如此,更何況毒癮呢。
雖然都對身體有害,但煙酒之所以合法,就是因為他們對人的負擔相對而言小了太多,且這是國家重要的收入組成部分。
為了緩解這些情況,吸毒者幾乎百分之百都會選擇複吸,三番五次,也就成了癮,導致越陷越深。
這東西,一旦沾上,就再難回頭,即使他們知道這樣的危害,也無法阻止自己的身體所作出的反應,顯然,毒品喚醒了他們心中最為原始的欲望,以至於他們為了得到毒品,可以不惜一切。
據說有不少人是為了嘗試那種十分瘋狂的快感才去嘗試的——數倍於做愛的快感,光靠想象是不可能想出來的,唯有親身體會。
如此顯而易見的陷阱,卻有不少人因為好奇心而掉了進去。
秦霜雪先前在操場上看到的年輕人,幾乎都是以這種心態去接觸毒品的。
她不明白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也不需要明白——光是憑借查到的資料,就大致能想象出那種感覺,即使和實際的體驗肯定不一樣,她也絕不會去嘗試這個東西。
她有些性冷淡,但問題並不在這。毒品,是讓她的家庭支離破碎的東西,她對它唯一的感情,就是憎恨。
何況在毒品的強烈致幻的效果下,那樣的感覺真的能稱之為快感?
他們的身體不過是因為毒品的作用而被迫接受這一切罷了。
只能說是好奇害死貓。
而短暫的歡愉後,一旦沒了毒品,戒斷反應會變得相當可怕,說是喪失了人性也不為過,吸毒者的身心完全被毒品所操控,如同狂暴化的僵屍。
秦霜雪想起自己為何會對強製戒毒所有不好的印象了——當吸毒者出現這樣的情況被強製戒毒時,工作人員會怎麽做?
她不知道,也許他們沒有太多的選擇,或者只是依靠流程,按部就班地辦事,至於夠不夠人性化,她覺得既然是強製設施,這種東西可能並不是首先會考慮的。
老牛沒帶她參觀這些,她也不願意再多想。
就她看到的部分而言,她難以想象工作人員會對戒斷反應中的吸毒者以太難堪的方式對待。
就像老牛說的,人總有犯錯的時候,關鍵在於他們願不願意改。
大概,也沒人會真心去喜歡上毒品的吧。
不過,她倒是明白一件事:人的確是很脆弱的東西。
無論是疾病、天災、人禍還是別的什麽災難,人的生命似乎很容易就會被這些不可抗因素輕易地奪走。但這個觀點也不全對,也有很多人,是在經歷病痛、災難之後仍頑強地活著的。
這個時候,人是十分堅韌的東西——準確來說,是人的生命。
也許——秦霜雪想,老牛他們工作的目的,不僅是為了讓學員們戒掉毒品,還承擔著幫助他們找回活下去的希望這一目的。
這一點,可能老牛自己都不太明白。
……
太陽落山,星光漸起之時,秦霜雪終於能和父親見面了。
他們在一個審訊室一樣的地方碰面,中間隔了一道厚厚的玻璃,玻璃上方有幾排通風用的微小孔洞,下方的台子上各有一部座機,用於兩邊的人通話。
“你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老牛說完就默默離開了。
這小小的空間帶這些別樣的氣氛,讓這裡散發著奇怪的類似“儀式感”的氣氛。
秦霜雪先行坐在了這裡,過了幾分鍾,父親才進來。
他剪成了寸頭,蒼白的臉還勉強算乾淨;因為體重降低,他的顴骨看上去有些突起。倒是強戒所統一發放的製服穿在身上還算整潔。
只不過他帶著手銬,這個金屬玩意兒反射著天花板上的寒光,顯得亮晶晶的。
而且他看上去蒼老了不少,不知道究竟是吸毒的原因,還是因為沒有適應這裡的生活。
不過看過這裡的生活環境後,秦霜雪覺得自己不需要擔心太多。
秦霜雪不覺得父親在這樣的狀態下還能傷害自己,她感覺手銬沒什麽必要。
步入正題,她本想直接道別,但又覺得這樣的機會,不問些什麽就太浪費了。
他們拿著電話,望著對方,卻一直沉默。
終於,秦霜雪開口了。
“為什麽要吸毒?”
這一次,她知道要如何控制情緒才能不讓場面失控,況且,她也知道自己對父親的感情遠沒有對母親那麽豐富。
“你的手受傷了?沒事吧?”
父親的聲音越過話筒,低沉而略微嘈雜。
似乎是為了避開她的目光,他一直望著她的手。
她縮了縮手,卻感覺一陣刺痛傳來。怎麽可能沒事……但她不想跟他談及這件事。
“這和你無關,現在,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秦霜雪的話語中沒有任何感情,此刻,眼前的父親在她眼中只是一個陌生人。
她不希望在父親身上花費太多的感情,因為覺得這不值得。
父親的眼光掃視了她一眼,但很快落了下去,明顯是想說什麽,但又開不了口。
——他知道,自己無論說出怎樣合理的理由,女兒也不會相信的。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秦霜雪沒有太多能問的,因為她關心的問題,警察想必早就問了個遍,比如給他供貨的人是誰,長什麽樣,在哪裡之類的。
那些曾在腦海中閃爍而過的問題以及想說的話,到了此時就都成了空白。
她頭一次覺得, 有些話想要說出口是何等艱難。
但既然想為母親報仇,當然得知道這些,但她又不能直接從警察那裡得知;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問這些,父親就能猜到她的言下之意。
那麽他一定會把這些告訴警察,到時候就會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對話似乎沒法繼續了,她從沒感覺到自己和父親的見面會變得如此尷尬,仿佛她是在和一個陌生人相親一樣,任何話題都不知道該從何談起。
他們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而現在才過了五分鍾不到。
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把母親的事告訴父親,畢竟時間一長,他一定會關心這些,那些警察說不定會告訴他實話的。
真麻煩。
(待續)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