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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海研究院》第二十章 第五十節 黑
秦霜雪沒想到曾經能言善辯的父親竟然變得沉默寡言了。

 “是沒適應環境吧?”秦霜雪敷衍道。

 她對這個話題不怎麽感興趣,雖然此行的目的是為了道別,但看到父親在這裡的生活,她覺得已經不需要再對他進行所謂的道別了——現在,她越發覺得自己不該把母親保釋出來的。

 那樣的話,母親起碼還活著。

 甚至,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出於懷念的心情而回到這裡,不過,她卻無法這般無情。

 而父親如何活著,以及應該如何活著,那是他自己的事。

 “情況和你想的不一樣,他這是第二次進戒毒所了。”老牛一邊狼吞虎咽,一邊一本正經地說道。

 秦霜雪楞了一下。

 也就是說,父親在幾年前就進過這裡了?那時候自己才大二或者大三——甚至才剛上大學。

 這不是因為她和他們吵架的原因,相比起這個,她更想知道父親是怎麽走上這條道路的。

 “他頭一次進這裡也是這樣?”

 “對,不過那一次只是吸,量不大,所以半年就出去了,沒想到這一次居然成這樣了,抱歉。”

 “那些人呢?給他提供毒品的人?”

 “無可奉告,只能說正在調查。你的父親只是其中的一個代理,但你也知道的,這種事情,責無旁貸。啊哈哈,這個成語好像沒用對,但你知道意思就行了。”

 老牛開起了玩笑。

 不過這個笑話完全沒有笑點。秦霜雪看著下面的父親,表情複雜。

 也許,這件事情並不全是父親的責任。就在剛才,她無意間意識到了這一點。

 至少,那些將父親拉入歧途的,也要負相同的責任,或者付出相同的代價。

 這還不夠,她希望他們能付出足夠沉重,甚至是慘痛的代價。

 “如果……這案子破了,能麻煩通知我一聲嗎,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到時候我會再回來的。”

 說罷,秦霜雪遞給老牛一張名片。

 老牛接過名片粗略地看了一遍,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他上一次來,也是這樣麽?”

 “對。醫生說這不是心理問題,刑警來問過話,也比較配合,但和周圍的人卻始終不願意說話。”

 聽老牛的聲音,秦霜雪就感覺他們似乎不會和父親相處。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按照老牛的說法,應該是反過來,父親不會和他們相處才對。

 但不關怎樣,這也是他自找的。

 當然,她也沒有見過父親這幅模樣;很陌生,像無家可歸的孩子。

 秦霜雪產生了一絲警覺——她不該同情父親的;同樣,他也不值得她去同情。

 相比起父親,她現在對將父親拉下水的那一批人更感興趣,或者說,她找到了讓自己繼續努力的一個目標。

 這無關父親的事,她只是想為母親報仇。

 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調查、取證、計劃、行動,每一步都舉步維艱。並且,還伴隨著相當的危險,憑借她目前的實力,想要取得什麽有意義的成果是一件艱難的事。

 況且警方已經在調查此案,相對於她而言,他們要專業得多。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那些人遲早會被法律製裁的,可是,那又是多久之後的事呢,唯獨此事,秦霜雪想要快點得到結果。她在尋找一個更加快速的方法;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做的,是暫時按耐住自己不安的心情。

 她在心中盤算著這些,表情上沒有露出一絲破綻,所以老牛也沒有發現。

 “上一次給他提供毒品的人已經抓到了,和這一次不是同一批,所以……”

 老牛欲言又止,秦霜雪理解他的意思。

 她知道父親的為人,一旦他盯上某件事,就會以近乎不擇手段的姿態去達成……他一定是上癮了,或者懷念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即使離開了強戒所,也依然懷念。

 然後他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秦霜雪感覺父親的命運如同颶風過境,將他周圍之人的命運都攪成了一團亂麻。

 “不過嘛,這裡有個性的學員一點都不少,也不差他這一個,也許他是覺得周圍的人配不上自己吧?畢竟一個工程師,再怎麽也是要點面子的。反正,他不妨礙我們開展工作,我們也不會一直去幹涉。雖然這裡是強戒所,不過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尊重還是在的。”

 說罷,老牛嘿嘿笑了起來。

 秦霜雪也禮貌地回了一個笑容,然後繼續看著她的父親——只是不知為何,她感覺下面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父親。

 已經不是簡單的陌生這麽簡單了,不僅是容貌,連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感覺就像是……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卻覺得自己親眼所見的都是幻覺,是一場夢。

 很奇怪……記憶中的那個父親,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樣。

 那麽自己看到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她感到一陣頭痛,是因為太久沒有見過的原因麽?如果說自己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關於母親的一切,那麽到了父親這裡,為何大腦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她想起了人腦會本能地忘記那些對自身產生過傷害的事情,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但雖說是這樣,她卻不記得父親有傷害過自己的事情,除了……他將母親帶入歧途這件事之外。

 但這件事她還記得。

 她皺著眉頭的樣子被老牛看在眼裡。

 “你怎麽了,哪裡不舒服嗎?”

 老牛打斷了秦霜雪,才讓她回過神來。

 “呃,不,沒事。”秦霜雪尷尬地笑了笑,才道:“那個……父親上一次出去之後,生活上有什麽變化嗎?”

 她已經感覺到一點什麽,只是想要再確認一下。

 “抱歉,生活上的事情……並不是我們的管轄范圍。不過,按照我們的推測,他應該是能融入社會的,怎麽說呢,他的去向並沒有泄露,他的同事、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去向。除了一個人……”

 老牛猶豫了一下,但在秦霜雪堅定目光的驅使下,他只能繼續道:

 “就是你的母親。”

 那一瞬間,秦霜雪終於弄明白了,母親為何會做出跳樓自殺的決定,即使這些事情她沒有親眼見到,也沒有人能夠證明,但只有這樣發展,父母的舉動在她眼中才是合理的——

 父親因為某些秦霜雪還不知道的原因染上了毒品,在時態變得嚴重之前,他就因為某些原因進了戒毒所——也許是母親報的警,也許是警方掌握了一些線索。

 這件事只有母親知道。並且,她也知道這意味什麽。

 所以,秦霜雪認為是母親報的警,但若真是如此,為何母親在保釋之後會出現那樣的反應?

 問題一定是出在父親第一次離開強戒所之後。

 也許,那時候的母親就像是那天夜裡她對母親那樣歇斯底裡,拚盡所有只是為了將心愛的人從黑色的漩渦中拉出來。

 秦霜雪意識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也許那時候,母親的心中根本就沒有放棄的念頭。

 只是,父親並不會因為她的反應而自殺,而是變本加厲。甚至,母親也被拉入其中。

 就是在那時候,父親利用了母親對自己的愛,等到她察覺這一切的時候就已經晚了——或者說,某種程度上這是她自己的心甘情願。

 原來這種感情在那麽早的時候就已經變質了……也就是說,父親頭一次被抓獲,也不可能是母親報的警了。

 想到這,秦霜雪才感覺到,自己對母親根本就不夠了解。

 準確來說,是對父母都不夠了解。

 的確,她心目中的母親是一個美好甚至完美的存在,直到在為她祭奠的時候,她也仍舊這麽認為,但現在……

 愛可以成就一個人,也可以毀了一個人。

 在不了解真相之前,秦霜雪也認為,這種感情是一種單純的事物——現在,它不過是一把會不斷腐朽持有者的雙刃劍。

 她害怕自己和於東海的感情也變成這樣。

 同時,她更害怕一旦事情真的發展到這種狀態,自己究竟會如何處理,是像母親一樣逃避呢,還是勇敢地面對舉步維艱的現實。

 無論怎麽說,她還是希望事情不會走到那一步——只是難說,就像她也沒想到父親會吸毒一樣。

 就算是再穩定的物質,也有出現變數的一天,何況是人了。

 她想,也許於東海在未來的某一天,也會做出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她覺得一切都穩定了之後……

 於此,她更加無法確定自己和於東海的感情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飯後,是自由活動的時間,學員們都在操場上活動,有的打籃球,有的踢足球,這裡也和秦霜雪印象中的學校頗為相似,不過在其中活動的人卻都穿著統一的製服,留著統一的短發。

 太陽還未落山,天空尚且明亮,秦霜雪和老牛坐在一個坡上的長椅上,看著下面足球場中三三兩兩的人群。

 操場邊上是幾米高的綠色鐵網和灰色的高牆,它們互相連接,讓這裡變得密不透風,卻又不至於讓人窒息;鐵網的另一頭是一個同樣的操場,那裡的人也穿著統一的製服,但頭髮長短卻不盡相同;據老牛說,那邊是女性強戒所。

 想來也對,男女分開能降低不必要的風險,也更利於管理。

 雖說是強戒所,但這裡的學員也頗具活力,看著他們在場上揮灑著汗水,露出的笑容,與對手博弈時露出的認真表情;秦霜雪想,如果不是他們的特殊身份,和周圍的特殊環境,以及這裡的管理者們的不懈努力,那樣真切的表情又真的能有機會看到麽?

 也許這是國家在給他們第二次機會,但如果沒了這些強製措施,他們真的能把握住這樣的機會麽?

 或許是因為這些人彼此都有不少的問題,所以在互相面對的時候才會變得坦誠,但外面的世界並不是這樣的,真正能回歸社會的人又有幾成?而又有多少人,會走上母親那樣的道路呢?

 她說不清楚,何況,母親根本就沒吸毒,她是因為包庇……逃避也好,贖罪也罷,她都做出了她的選擇。

 只是,怎麽說呢?就像罪孽最輕的人,反而遭受了最重的懲罰一樣。

 但不管如何,學員們的未來都是不確定的,她知道,自己只是不甘心母親會是這樣的結果而已。

 她也並不希望自己看到的這些人會變她想的那樣。相比起來,這些學員雖然犯下了各種錯誤,但似乎又是無辜——相對意義上而言,就如老牛說的,他們很多只是吸,這一類人是最容易管理,也是出去之後相對最容易融入社會的。

 只是,母親就不是了麽?

 她不知道,因為這種問題是說不清楚的。

 微風拂過,帶著冬末的寒意,吹散了她的疑慮。

 ——如果自己不為母親花這些心思,也沒有其他人會花這些心思;時間一長,甚至自己也會忘記她,這個世上將不會有人再記得她的存在,對於母親而言,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秦霜雪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正是因為如此,在一個人死去的時候,葬禮才有了意義,只是對於母親,這一切來得快了許多,她曾有那麽多的親人同事,但參加葬禮的,除了她的女兒,就只剩下一個陌生男人。

 秦霜雪都來不及跟母親好好介紹他,那個讓自己感受到生活的溫暖,對自己溫柔而體貼的男人。

 望著夕陽下由深紫色漸變到橘黃色的天空,星辰若隱若現,她希望母親的在天之靈能保佑自己。

 不過,雖然心中對於東海有許多牽掛,但秦霜雪卻再一次把他扔在了家裡,畢竟這些家庭瑣事,她還是不希望把於東海也牽連進來,倒不是她害怕在於東海面前丟臉,只是……怎麽說呢,這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哪怕於東海並不在意此事,她也感覺於東海對自己的看法會發生微妙的改變。畢竟這也算是家庭環境的一部分。

 再怎麽說,真的一點也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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