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認為她已經原諒了我，所以說話的方式又變得稍微輕松了起來，太過嚴肅也不太好，畢竟，我們都是出於同一種目的才在一起的。

　當然我也不確定，畢竟她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萬一我說錯了話，又惹她不高興了，我還不是得不償失。

　也許只是我自以為她會接受我這種莫名其妙的說話方式，這種關心——實際上很奇怪，尤其是在現在，這就像是在拍馬屁。

　對於不會生病的她，這似乎顯得有些多余了。但我總得試試，畢竟她的生活還是很單純的，也許他還能在我身上找到新鮮感。還是說——我是看到她從憤怒的狀態中脫離出來，於是又開始犯賤了……

　我趕緊搖頭——哪有這種說法，這難道不是尋常人之間的正常交流方式麽?我只是想盡快從那種悲觀的氛圍中脫離出來，誰喜歡那種令人不爽的感覺啊;這裡的情況已經夠爛的了，彼此之間還要矛盾，豈不是自找苦吃。

　吵架可不會讓事情變好，所以我一直在回避，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則是……和她爭吵沒有意義。而且作為一個成年人，我也應該讓著她一點——否則，我就是真的準備把她推下懸崖。

　其實該關心她的不止是她自己，而是我——雖然，這話從才傷害過她的人口中說出來有點奇怪就是了——不過從感情上講，這是賺取好感的非常高明的方法，雖然這並不是對誰都有效的。

　而且我也不知道這種關心究竟是出自哪種心理。

　該不會是我也和苼晴一樣，把感情寄托在了她身上吧——也許是她的長相讓我對她產生了天然的好感。雖說雨鎮和外界不同，但刷臉這事似乎在這裡也是行得通的。說不定這是她成為聖女的原因之一呢。

　但看到她對投影出的傘表示出好感，我就知道她並沒有那麽難對付。小孩子嘛，發脾氣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她說的話我可都是有認真聽著的，否則又怎麽能感同身受。

　如果我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那才是真的失敗，這秉承了我一貫的觀點——他們雖小，但精明得很。

　除了所謂的經驗、閱歷、社會認知、知識儲備和水平外，小孩子的大腦和成年人的大腦區別很大麽?

　他們只是不成熟而已，但其實潛意識中已經能意識到很多東西。特別是像蔑雨這種從小就生活在不太正常的環境中的孩子一樣，他們對環境的適應性會更強。

　可能這是一種本能催生的進化，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盡可能地在惡劣環境中生存下去。

　生存……這個看似遙遠卻始終無法擺脫的主題，對於蔑雨只會更加接近;而現在，我和她沒有區別。

　我們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逃離這裡，換言之，就是生存下去。

　只是這麽一想，時間似乎又變得有些慢了，在我看來生存是長久之事，不是兩三天就能解決的，哪怕目前我還有任務在身。

　——但，現在我該關心的是任務之外的事，若不能活著出去，完成任務又有什麽用。

　看著她的樣子，我想起了許多事情，但主要是加入GSRI之後的事——準確來說，是關於墨緣的事。

　第一和墨緣見面，是在一間陌生的病房，我受了傷，但她的傷比我嚴重得多。

　我至今忘不了她第一次看見我的眼神——我這人沒什麽特別的地方，而她看到的，似乎也並非我的表面。

　當然，我也不知道那眼神意味著什麽，也許是我想多了，她只是隨便看了我一眼而已。

　唉，在雨鎮呆得太久，好像腦子都有些不靈光了，我都有些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虧我還說要保護她來著。我苦笑一聲，心裡沒底。

　那天，她張口想向我說什麽，但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後面還有幾次——第一次和她參與訓練，第一次和她一起上學，第一次和她執行任務。

　到後面她參與精神力測試，她受傷的樣子、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以及早些時候，雪院帶她去掃墓的樣子。

　還有很多片段，我有些記不清了，她的身影似乎具體，又像是模糊。

　——明明應該是重要的人，為什麽我卻沒什麽印象呢?

　不，不對……一定是我受到雨鎮影響的原因。

　我不該在這個時候想起她的，這只會徒增煩勞，因為突然之間，她就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存在，而雪院也一樣。

　——當我進入雨鎮的時候，她們都在看著吧，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在遠方的細雨和煙霧繚繞中。

　我向著來時的方向忘了一眼，但那裡被面前的樹林擋住了。

　也許這才是我真正想要離開的原因——從遇見她們起，我就已經不是獨自活著了。

　人活著，總是會有一些牽掛的，要麽是牽掛別人，要麽是被別人牽掛，在知情的情況下，讓這種牽掛突然斷掉，怎麽想也不太好，起碼，也應該有一聲道別才對。

　漸漸地，墨緣的臉在我的腦海中又變得清晰起來，她的笑容甜甜的，總是給人乖巧的感覺，即使是和我生活在一起，也一直都非常懂事。

　我似乎明白為什麽了——她太順從，也太溫柔，這種近乎完美的存在反而容易被人忽略，因為這不太符合人們的認知。

　相比起來，面前的蔑雨要真實不少，她的感情是比較乾脆直接的，所以我的印象會更深一些。

　這不是說墨緣不好，相反，這是非常難得的優點，因為這個，她很討人喜歡，白葉老師也經常誇她懂事……

　——只是，因為她太過優異，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誇她，這些詞匯對她來說有些蒼白無力，在她面前已經失去了光芒。

　若是換一種能讓人記住的說法，那就是溫柔——墨緣太溫柔了，這種性格仿佛刻在她骨子裡一般，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她的父母生前對她進行了很好的教育。

　同時，她又太過優秀，所以我和雪院才沒有什麽好教她的，除了那方面的事情。

　從各種方面來看，她都做得很好，可以說是前途無量，相比起來，身為監護人的我總是吊兒郎當的——本來，我也不該是她的監護人的，是出於小寒的原因，我才站到了這個位置。

　但就算如此，墨緣依然不受影響地表現得很優秀，加上雪院的存在，她的道路光明而美好，而相對次要的我，也努力在她面前表現出好的一面。

　這樣一個看似完美的人，真的有如老天眷顧一樣——但，若真是如此，那她可能根本就不會是AC，紫雨也不會找她麻煩。

　平凡是她應得的，但偏偏這是她最渴望而又無法得到的東西。

　如果她不是AC，也許她體內的神秘力量就不會出現——這種至今沒搞清楚成因的力量，除了和她有一些淺顯的互動，並會對核靈造成威脅外，便再也看不到其它特征。

　——若是墨緣來到雨鎮，雨鎮會有什麽反應?

　但這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不希望她來這麽危險的地方，否則我肯定會跟過來的，出於保護她的目的。

　還好，現在我不用保護她，至少雪院還在她身邊。

　以及，我能由此推斷雨鎮和現實世界是連在一起的。

　很簡單，若她體內的神秘力量會引來強大核靈不惜代價的攻擊，那她的處境一定會變得危險，而能阻止這事發生的關鍵，就是小寒。

　而小寒現在仍在我體內，說明墨緣現在還很安全。

　否則，小寒肯定會有所行動——以她的能力，離開雨鎮當然不是問題，假設有一個強大的核靈準備攻擊墨緣，那麽墨緣體內的神秘力量也肯定會有所反應，而不像是她第一次遭受紫雨攻擊時那樣只能被迫挨打。

　——在精神力測試中，哪怕是將她記憶中的場景重現，神秘力量就已經可以和紫雨抗衡。不過代價就是，這力量會讓墨緣失去神智——說得簡單點，是它控制了墨緣，而墨緣本身的意識則被壓製了。

　而且一旦如此，她的身體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而受傷。

　和小寒不同，神秘力量似乎只是把她當作一個暫時的載體而已。

　所以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麽小寒就不可能不管。

　而小寒現在正在睡大覺——但就算睡覺，我相信她也能知曉這一切，因為睡覺僅僅是她並非必須的一種習慣而已。而且她也不是人類，一旦睡著就會失去對外界信息的接收。

　不過這也是她奇怪的地方，明明什麽都知道吧，但身為宿主的我遇到困難，她卻是管也不管，仿佛在裝睡，故意看著我出醜一樣。

　——我也不要求她傷害誰，只要把我和蔑雨帶離這裡就好。

　我已經呼喚她好幾次，她都沒有回應，真有點故意的意思——甚至我都想到她創造的世界裡去找她了。不過目前能去往那裡只有一個方法，就是睡覺，然後做夢。

　而且要恰好夢到她的世界才行。

　而那一次，我能進去，還是因為她引導的原因;也就是說，只要她願意，我就算睡到世界末日，也無法在夢境中找到她創造的世界。

　神秘的家夥……明明都肯把自己遙遠的過去告訴我了，卻在這個節骨眼上選擇無視我。

　算了，只要墨緣安全，我還可以在這堅持一段時間。

　當然這不是說我就不管蔑雨了。只是權衡之下，我覺得墨緣更重要一點。

　雖然這想法本來就挺偏心的，或者說我對蔑雨有一種天然地……不信任。

　但她也已經袒露了自己的內心——從我的經驗判斷，那些話都是她沒有保留的肺腑之言。

　就像我想的那樣，雖然她的經歷很複雜，甚至很黑暗，但她的內心不過是個少女而已。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反而讓我有了相信她的資本，我慶幸的是她的內心還沒有被黑暗的現實侵蝕，這無疑是最好不過。

　而這也是她和墨緣不同的地方，她想要反抗、渴求自由，只是迫於環境的壓力，這種意志始終被壓製，而現在，也許在她的感情爆發之後，她自己也會更加明白這一點。

　就像破繭成蝶一樣。

　或許，我對她的態度讓她突破了自我——希望這不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當然，既然她已經坦白，那麽我對她說的話也能擁有更高的寬容度，她應該不會介意——哪怕是我像是拍馬屁一樣的話吧。

　或許我想多了，她根本就沒有那麽多複雜的心思，而我說的話，她也只能領會到這句話本身的意思罷了。

　——聽了我像是關心的話，她淡淡地笑了起來。

　雖然這笑容很隱晦，但卻仿佛象征著我們之間關系的緩和。

　我松了口氣，見她如此，放心下來。

　一切又回到我們剛見面時的模樣。

　她還是她，我也還是我，仿佛一切都沒有變過。

　而雨鎮的一切，這裡的環境、天空、雨露……則是真的沒有變化。

　我們慢慢地走著，漸漸，我感覺心情終於有那麽一絲輕松了。

　這才是身處清風細雨的環境下該有的心情和感覺。

　我們一步一步，小腿接觸草地，沿途發出沙沙的聲音，來時的腳印還依稀可見——這種單純而簡單的感覺，竟讓我回想起遙遠而模糊的同年。

　那是的我不會有任何對未來的擔憂或是對生活的恐懼，因為單純，因為熱愛——一個簡單的玩具，我可以興致勃勃地玩上好長一段時間。

　因為從內到外的狀態都是完全沒有壓力的，不用操心任何事，也不用擔心任何人……那種自在逍遙的感覺，其實現在想來簡直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但隨著年齡的增加，明明接觸到了更多的東西，卻再也找不回當年那份簡單的快樂了。

　時代變了，我們不再單純，開始為生活擔憂，開始為他人著想、付出，開始感受到生活的壓力……一切都在滾滾向前，過去的回憶終究只會慢慢消散。

　童年的時光如同眼前斑駁的樹影，以及從上面匯聚而落的雨露。

　亦或像是遠方的薄霧……它就在那裡，卻只能看，而抓不著。

　……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