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缺陷?”蔑雨疑惑道。

　“對，比如體質很差，或者相對於正常人而言有殘疾的那種，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我道。

　“呃……”她撓著腦袋，似乎在努力理解我說的是什麽。

　過了一會，她才道:“雖然他們都挺奇怪的，但是如果只是身體上的話，沒有啊……至少我知道的是沒有，都是兩腳兩手，能走會跳……這有什麽奇怪的，你是在懷疑我?”

　果然，如果是單一姓氏的聚居群體，這種現象顯然是不正常的，特別是她說過，這裡的人都不會生病。

　那麽這個姓氏肯定有什麽貓膩。

　“不，不是懷疑你，和之前一樣，只是需要你為我提供這些信息而已。當然，前提是你願意;剩下的東西，就算我想知道，你也不會說吧。”我打趣道。

　她則疑惑地點了點頭。

　要說蔑雨身上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也就一個文字，一個不會生病了吧，剩下的東西，全都是因為環境造成的，不管是性格、還是態度。

　換做是我，一直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下，還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麽樣子呢。

　我聳了聳肩，道:“對你而言，這當然正常;不過對我、對外面的世界而言，就不正常了。嗯……這個不太好說，你知道其中可能有問題就行了，畢竟你也不可能知道為什麽鎮子裡的人、包括你自己要姓蔑，對吧。”

　就像我也不會想自己為何姓尹一樣——誰會在意這種問題呢，雖說與生俱來，但這不過是個名字，僅此而已。

　但目前的情況讓我不敢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也只有這樣了;多問問總是沒錯的，說不定線索就被我給問出來了呢。

　“不知道，沒想過。”蔑雨搖了搖頭。

　就像我第一次聽說她的名字後，第一反應是“滅”而不是“蔑”。

　這也給了我一種感覺——雨鎮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消滅什麽，而蔑雨之前也說過，他們的儀式是為了消滅什麽——雖然到底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也許這裡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甚至連這個對象究竟是死是活、存不存在都不知道，這就很荒謬了。

　但如果遵循這裡的一切都是有用而且必要的原則，那麽他們的儀式也屬於空穴來風，只是不知道這種傳統是從何時開始罷了。

　這就顯現出比較濃烈的宗教色彩了，雖說雨鎮是個封閉的空間，但就是在這麽一種空間中，人們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恰好就是與宗教有關的。

　當然，雨鎮的具體人數仍不明了，因此也無法判斷這宗教的規模——更何況，以蔑雨的描述來看，這妥妥的邪教啊！

　人們總是喜歡創造神靈之類的東西，但往往，這些東西哪怕描述得再真實，也不過是虛構出來的形象而已;但就算如此，就算他們明白這個道理，一些執迷不悟的人也還是會在上面花費很多時間。

　——要麽是出於自己的考慮、或目的，比如這是能讓自己感到安心的方法;要麽就是他們還是會相信這一切的存在。

　然而誰也沒見過神靈的模樣。

　都說舉頭三尺有神靈，那麽神靈究竟在哪兒呢?如果他們真的存在，他們會接收人類，並為人類服務麽?

　我想並不會，如果神靈至高無上，那麽他們也必要管理人間的事情。

　全世界那麽多人，除開無神論者，剩下的信仰宗教的群體仍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他們都相信神靈的存在，但就算他們真的認為神會庇佑自己，可是結果呢?

　並不是每一個信仰宗教的人都會善始善終——說到頭，任何事的發生和結果，都是他們自己行為的必然所致。

　和神靈沒有什麽關系;可能，他們只是想在自己內心過意不去的時候，通過所謂的宗教、神靈來為自己找一個心安理得的借口。

　久而久之，這樣的借口就產生了依賴性。

　只不過，由於世界上犯錯誤的人始終比不犯錯誤的人更多，所以宗教一類的組織才能夠經久不衰吧。

　只是宗教和科學不同，宗教那一套東西，能解釋的東西其實相當有限——如果哪一天，地球上真的出現了外星人之類的存在，那麽宗教相關的書籍、文獻將如何解釋?

　也許這一點所有的人的都心知肚明，但同樣的，他們選擇忽視，畢竟這一天還沒有真正到來。

　就算到來又如何，他們還是可以狡辯、詭辯、甚至添加相關文獻。

　……

　有時候我在想，身為人類的局限性究竟可以到達怎樣的地步。

　可能比這更深，也更複雜的執迷不悟都是存在的;說這是固執也好，無知也罷……總之，這並沒有影響他們繼續活在這世上。

　本來，我對神靈之類的東西是抱懷疑態度的，但自從見過小寒後，這一切就顯得虛無縹緲了。

　就像小寒曾經也在奧陶紀時期的地球達到過“統治”地位——當然這是她自己告訴我的，究竟是否如此，我也不得而知。畢竟她隻對我和墨緣說過。

　——如果GSRI知道了這些，他們肯定會為了探究此事的真實性而下很大功夫，那麽人類的歷史將全盤改寫……

　雖然看似微不足道，但仔細想想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小寒說實話的前提下，在4.4到4.8億年前的地球就已經出現過人類……那麽這些人類究竟發展到怎樣的程度，產生過怎樣的文化，與現代人類又有何不同，到最後滅絕的時候又經歷了怎樣的事件……

　這一切都將變得相當有價值。

　但這是GSRI的工作了——如果他們具備這個能力的話。

　而我只是想說，小寒在那個時代，對人們帶來的宗教統治。

　——當信奉虛幻神靈的人們看到小寒的時候，一切曾經的宗教也都土崩瓦解。

　雖然小寒將過程說得很簡單，但很可能——以現代人的思維去推測，那些人們因此甚至會爆發劇烈的文化衝突。

　而最終結果，就是所有奧陶紀的人類，都相信了小寒的存在，並將她視為神靈。

　也就是在那時，小寒才漸漸對人類出現好感吧。

　大概吧——我完全是猜測的。

　面對強大的存在，我也只能保持敬畏。

　不知道那時的人們究竟對小寒是出於怎樣的感情，但就小寒的描述而言，也許那是一段還不錯的時光。

　然而，即使強如小寒，也沒能阻止奧陶紀人類的滅絕。

　也許那時候的小寒還不如現在強大，所以她能做的事情，從宇宙的尺度上看也十分有限。

　她吸收了地球上伽馬射線爆的能量，然後報復性地摧毀了這股能量的來源——但，她卻無法拯救信仰她的人類。

　那種無力感，足以讓人撕心裂肺。

　哪怕小寒可能也確實在為那時的人類服務，但結果呢?

　還是難逃災難。所以後來，小寒的性格就變了。

　雖然從一個人類的角度，去推測小寒的心思顯得太過不自量力，但好奇正是人類的本能之一——那時候的人類又何嘗不是如此。

　信仰一文不值——無論他們是否信仰小寒，結果都是注定的。

　說不定現在的地球在某一天也會突然遭受伽馬射線爆的襲擊，然後所有人都無法再見到明天的太陽。

　是所有人。

　不由得，我感到不寒而栗。

　也許人類的未來重來都是危險重重，所謂的光明也不過是人類對於未來的一種期待而已。

　光越強，影子就越深。

　當我知道得越多，我就越發對所處的世界感到不安，這個世界原本的美好也就隨之被撕得四分五裂。

　呵，就算信仰真實存在的“神靈”，他們的結果也還是如此。

　就更別提那些人們自己虛構出來的神靈了。

　雖然小寒從沒說過自己是神，但在當時人們的眼中，她就是，就算她不承認也沒關系。

　——在她決定插手奧陶紀人類的宗教後，她就已經是了。

　只是身為“神靈”的她，從未對信仰她的人說過自己是無所不能的。

　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

　拋開這一點，人們產生對宗教或神靈的信仰，不就是希望神靈能提供給他們想要的麽?

　雖然不知道小寒對於這些事具體是如何處理的，但我還是想信，她能擠垮其他的神靈是有原因的。

　或者說是必然的——幻想中的美好，和真實出現在眼前的美好，是個人都會選擇後者。

　不知道小寒對於奧陶紀人類的滅亡又作何感想，但通過她的態度似乎就可以看出，她還是會懷念當時的，這一點她自己也曾說過，否則她也就不需要像如今一樣沒事就睡覺了。

　或者說這是一種逃避。

　哎，哪怕是“神靈”，也有屬於她的困惑啊。

　相比之下，她這種安穩的狀態沒準就是GSRI所期待的。我知道GSRI對於小寒總是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這源自於他們始終無法弄清小寒的真實情況，我也理解。

　——只是不知道GSRI在知道小寒的事跡後，又會對她做出怎樣的反應。他們肯定會害怕小寒再度通過某種手段“統治”地球並因此制定一系列沒有屁用的計劃也說不定。

　所以小寒才叫我不要跟GSRI說起這件事吧。

　當然，我也不是個多嘴的人，就算是雪院，我也沒跟她說起過。

　畢竟GSRI作為一個實力強大的組織，水可能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但無論如何，GSRI都奈何不了小寒，而他們知道小寒的事跡後，說不定會感歎，這個強大的存在選擇沉睡在某個凡人的體內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GSRI不斷提升自身實力的原因就在於此，實力越強，能控制的東西也就越多，而面對比自身更強大的存在時，那個存在通常都是不可控——這就意味著潛在的危險和風險;出於安全性和穩定性的考慮這是GSRI不希望看見的。

　或許GSRI早就察覺到小寒的異常，只是迫於壓力，他們不敢做出任何動作罷了。

　況且小寒是主動來到GSRI的，如果再對她指手畫腳，說不定只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還好，因為小寒過往的經歷，她的性格算是比較溫和的了，無法想象一個和她一樣強大，卻十分暴躁的生物會是怎樣的存在。

　小寒的做法是對的，對人類最好的關照，就是盡量離他們遠點，因為只要設身其中，就會表現出各種意想不到的局限性，有那麽一點騎虎難下的意思，當然對她而言，這方面更多的是人類的問題。

　人類太弱小了，像紙一樣脆弱，弱小到她可以忽略或者隨意左右他們的存在。

　但偏偏她卻對這樣的存在有好感。只不過現在，這種好感需要隱藏起來罷了。

　我不是很懂小寒的感情，但就我而言，人類似乎沒有值得神靈喜歡的優點。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人性本惡。

　人類自己都給自己製造了不少麻煩，更別說給其它生物和環境帶來的影響了。

　而那股與生俱來的罪惡，就是人們無法控制的、潛在的事實。

　當然也可以說這是人類的本能欲望——這同樣是人類的局限性，哪怕他們是智慧生物，伴隨著理智、道德和情感;也依舊如此。

　只是因為現實環境、先天和後天影響，這種欲望在每個人心中的程度不同而已，但哪怕將它壓到非常低， 它也是無法消失的，那是扎根在人們心靈最深處、與生俱來，無法抹去的東西。

　所謂食色性也，也大致上表達了這麽個道理。

　暴力、犯罪、戰爭、屠殺……人類有數不完的罪惡，而終究，他們會因為自己的行為而付出代價。

　哪怕看似和平的現代社會，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詞匯還是不會消失，它們只是隱藏到了不為人知的暗處而已。

　人類是很晦暗的，或許只是我們把自己想得陽光而又美好，但真正的情況，也只有在大難臨頭的時候，人的本性才會暴露出來。

　這不是神靈可以解決的問題，就算神靈存在，他們也至多只能解決人類的外在問題。而這些，是人類自身的問題，和其它任何東西都無關。

　當然，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