蔑雨疑惑地看著我,似乎沒有聽懂。
“你就當她的出現是必然的就行了。這是從零到一的過程,沒有的時候是沒有,不然就是有了;也是從那一刻起,雨鎮真正意義上的封閉也就不存在了;至於後來的老程、老李、我……遠遠沒有她對於你們帶來的變動要大。”
“你是說……她會對我們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我想了想,道:“你很聰明——沒錯,雖然短期內這個變化看不出來,因為變化本身也是需要時間的,但你不能否認它的存在。”
——所以這不是誰的錯,究其原因是因為我們各自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位置,才導致如今的相互影響,甚至讓一切都亂了套。
那道界限是如此清晰明了,現在,我們都越界了。
“不過你也看到了,我們都出不去,不管是本來就如此的你們,還是從外面進來的我們。那道界限似乎在努力控制這種變化。”
或者說,是它們在控制這種變化,不過這完全是猜測。
“對不起……”她有些憂傷地道。
“我說了,這不是你的錯,所以你不必這麽自責;問題會解決的,不管是你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我們現在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話是這麽說,但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這更像是一種心理暗示。
“但就算你這麽說,我還是覺得很抱歉,也許我就不應該遇到她,想來想去,那樣是最好不過了,不過也回不去了,因為和她一樣,我也不想死,這才是我感到內疚的原因,但就算如此,我還是逃不掉;這才是原因!我搞不懂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明明沒有她的時候一切都是很好的——至少曾經的我還能這樣想,但現在我不能用這樣的想法來欺騙自己,那就像是……和自己的人性過意不去。”她扶著額頭,連氣息也粗重起來。
我愣住了,沒有接她的話。
她又道:“特別是在看到老程女兒的照片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我說不明白,只是感覺喉嚨酸酸的——那種情緒達到了頂點,她的照片所傳達的信息……也許那才是我想要去往的世界,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我明白她所描述的東西,那是內心的空白被巨大的感動填滿,達到充分滿足欲的時候的感覺,仿佛受傷的心靈被修複完整——說得簡單些,她是被照片中的美麗和浪漫給感動了。
那裡的沙灘、大海、天空和陽光,是她從未見識過的。
而這一次她沒有問這些是什麽,只是沉浸其中,幾乎無法自拔。
“如果可以,我帶你親自去看。”我顫顫巍巍地說出這句話。
但她的反應卻平淡地多,只是默默點頭,顯然,她並不認為自己能夠離開這裡,仿佛心如死灰。
而我自己也和她一樣沒這個底氣。
但越是這樣,我越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放棄的理由,哪怕不是為了她,我也有必須離開的理由。
想著,我便握緊了拳頭。
蔑雨不願意再交談,我無奈地安撫了一會後便繼續看老程的手機。
和之前一樣,我嘗試撥打110,然後好不意外地失敗了;聽著話筒那邊有些機械的聲音,我仿佛感覺失望的氣息在飛速蔓延。
看來也不是手機的問題。
“為什麽現在一直這樣了?”蔑雨注意到這個,有些無奈地說道。
“要不你也試試?”
——她照做了,然後失敗了。
她嘟著嘴,惱怒的視線在手機和我之間來回掃視。
“我就說吧,不是我弄壞你的手機的,是這裡環境的問題——對你們而言這並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從外面來到了這裡,帶來了不屬於這裡的東西;明白了吧!”
她失落地點點頭,再次把手機還給我,道:“你們不該來的……不,應該是我不該報警。”
“這不是你的錯,誰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看著手機壁紙,有些茫然地說道。
她又把頭埋低了。
感覺有些無聊,我把玩著手機,順便采集了她的指紋;直到我把視線聚焦在了手機頂部的狀態欄上。
——手機電量圖標顯示正在充電,而電量則是100%。
剛才注意力全被壁紙吸引了,我居然沒看見!這和苼晴的手機一模一樣嘛!看來這裡果然有無線電。
同樣的,兩部手機都能正常工作,即使一直處於充電狀態,而電池也的確處於飽和狀態——那為何我的球探就不行,飛一會就壞,而且也不能接收這裡的無線充電……
是功率或者規格有什麽限制麽?然而海星又說不是,雖然她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但目前只能說是暫時確定這個線索,畢竟我也沒帶手機,老李也沒帶手機;我是因為有了隱形眼睛取代了手機,至於老李嘛,可能是因為在出任務吧,畢竟他身上的東西比老程少得多。
我收起手機,又看向老程,卻還想著手機的事。
目前可以排除的是球探是因為無線電而損壞的,但無法排除這種無線電會不會干擾信號,但我認為信號干擾和這裡的結界有關。
就像是用易拉罐蓋住路由器的天線一樣,信號會大幅衰減。
除了這些,還有可能是他們身上的文字造成的,雖然海星並沒有從這些文字上找到值得注意的線索。
由於實在想不通這些,我就把注意力放到了這些文字上。
即使我仔細查看老程身上的文字,也看不出個名堂,那仿佛只是某種連紋身師自己都搞不懂的莫名其妙的紋身而已。
從目前搜集到的線索來看,這種文字的複雜度還挺高的。而這些銘刻在身體表面的文字來源於儀式——那蔑雨所說的儀式就更加奇怪了。
老程和老李在之前肯定都是正常人,不然也當不了警察,但就是遇到了雨鎮那些人,然後就成了這樣,他們勉強有一戰之力,還能跑,那剩下的人呢?那些人就甘願受死嗎?
還是說他們就和蔑雨父母一樣,即使如此也仍然為此感到驕傲?
但哪怕身上的符文只是儀式中的一部,看上去也讓人感覺相當痛苦了。
老程不再說話,我又回過頭問蔑雨,道:“上次儀式是什麽時候?”
“嗯……一周以前吧。”
“下次是三天后,也就是說儀式是十天一次了。”
“對,從來沒有斷過。”
“每次儀式都要祭品麽?”
“當然了,不然儀式就不完整。”
“那祭品的主要產出就是你們自己人以及那些麥子?”
她沒有跟我說麥子到底是如何成為祭品的,但只要將其與活人關聯起來……兩者之間有什麽相似之處麽?
嘔,我又產生了不好的聯想……這裡如此眾多的麥田,難道還不夠他們用的,以至於非要用活人。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極少數的外來人並不是儀式祭品的主要對象,他們只是“碰巧”成為了祭品而已。
這麽說我也……
媽呀,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看來雨鎮的確異常危險,嚇得我看了一下戰甲的剩余能量——大概能堅持到明天中午。
沒了戰甲,那我可用的武器也就不多了……早知道這樣就穿長續航版的戰甲了,但就和紫雨事件一樣,一般需要戰甲的特殊任務都不會耗費很長時間,而這次,我恰好遇到了這樣的意外。
但我還有小寒——又回到最初的問題,小寒究竟會不會幫我,雖然她向我承諾過,但現在這種關頭,她也叫不醒,我就很懷疑了。
不……不行!無論如何我也不能成為祭品,我必須活著出去,因為外面還有牽掛我的人,在等我回去。
“對……我受夠他們了,不然為什麽要逃?那段時間我也真的以為,這是一件光榮而驕傲的事,現在想來,真是讓人害怕。”蔑雨道。
“就算聖女是祭品,那顯然級別也更高——所以什麽儀式才需要聖女作為祭品?”我問。
“這個……沒有確切的規定,上次用到聖女還是十年前的事了,再說,鎮子裡本就沒多少人,能成為聖女的更寥寥無幾了。”蔑雨悻悻說道。
“你是說……聖女都是像你一樣的孩子?”
“對……但這樣的事太少,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莫名感到憤怒,這到底是什麽儀式竟然這麽慘絕人寰,以至於我懷疑那些鎮民到底還是不是人——這竟然是傳統!
但看著老程身上流動的線條,這似乎又不是完全唬人的宗教,他們似乎真的是為了消滅什麽,或者這乾脆就是一場龐大的騙局——
海星檢測後表示,這些符文的確具有發光性質,也的確在老程的身上像粘液一樣遊走,但除了草藥之外的方法無法清除,至於膚色似乎是符文的副作用,雖然看上去像中毒,但卻不是中毒,而是類似感染一類的症狀。
如果說這是病,那麽顯然她的數據庫中不會有相關記載,如果是出於祭品需要才把他們變成這樣,那這也未免顯得太過惡毒。
我不禁懷疑我這次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敵人。
趁著戰甲還能用,我必須想點辦法了,最好能在晚上8點之前解決這事,再不濟也得在戰甲關機之前,要是還不行……我也沒什麽辦法了。
“你想從這裡出去嗎,如果可以的話。”
“想!做夢都想!”她一下興奮起來。
“那你得先告訴我裡面的情況,儀式究竟是做什麽的,他們為何要舉行這樣的儀式?以及……為何你會被選為聖女?”
我實在是有些焦急,就一下把問題都拋了出來。
她愣了一下,剛才那股興奮勁兒馬上就消失了,悻悻道:“你怎麽就可以保證,能帶我出去?”
“這……”這回我也愣住了,因為我的確不知道要如何帶她離開,如果蔑雨說的是真的,那麽結界肯定會阻止她離開,就像……磁鐵的同極永遠是互相排斥的。
雖然我的確是走出了結界的范圍了,但結界的影響並沒有隨之消失,我連自己要如何離開都不知道,更別說帶上她了,甚至連海星也沒有什麽辦法。
目前得到的信息都十分籠統,在得到足夠多的數據前,她無法做出太多正確的判斷——為了避免給駕駛者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很多低概率的實踐行為是會被Valkyrie系統忽略的,她們的確能計算宏觀上的幾乎所有可能,但涉及到的變量也極其龐大,而其中只有為數不多的選擇是值得讓駕駛者去嘗試的。
而目前海星給我的建議是,進入雨鎮。
但我不必非要按她說的做。
見我猶豫不決,蔑雨便扭過頭去,失落地歎氣。
“要不咱們試試吧?大不了你就不說嘛。”
她歎了口氣,好像在嘲笑我的無知,道:“好吧,但是他……”
“你之前還不是這樣跑出去過,他應該沒事的吧?”
“那是為了采藥才出去的,只不過是碰巧遇到了你而已。”
“那還真有點巧哦?就算你沒遇到我,他不也一樣……”
“這個我知道,只是我還是不忍心……”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許,雨鎮對像她這樣年齡的人來說太過殘酷。
不要說她,我都有些受不了,即使還不清楚裡面究竟有些什麽。
“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所以我們能走了嗎,老程的話暫時沒什麽事吧, 只要他不動怒……而且順便我也能幫你采藥啊?”
“好吧,走。”
終於,蔑雨穿上已經烤乾的衣服,我們動身了。
——進去的時候我明明就沒感覺到這條山洞沒那麽長的,但出來的時候卻感覺總走不完似的。
探靈燈的光線隨著我的步伐上下晃動,讓整個洞穴都十分怪異。
“這衣服也是她的吧。”我問。
“對,她說是過年給侄女準備的禮物,結果用在了我身上——不過現在好了,我有更多的漂亮衣服了!但是——我更希望她還活著,而不是隻給我留下衣服和手機。可是……”
我看到她的身體在發抖,走路也有點不穩了。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