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耳鳴的程度已經超過了那種令人厭煩的絲絲聲，我仿佛剛從無邊的黑暗中死而複生一般，對身邊的一切都感到恐懼而陌生。

　……這就是，雨鎮的本來面貌?

　雖然不太確定，但我似乎明白為什麽雨鎮要一直下雨了——剛才那種如潮水般的寂靜就是原因。

　如果這裡始終都是令人窒息的寂靜，那麽雨鎮的劇名絕對忍受不了，雖然他們身在雨鎮，但說到頭，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們應該和人類是一樣的。

　而雨聲可以很好地分散人的注意力，如果沒有雨聲，這裡恐怕會安靜到——零分貝。

　或者不是恐怕，而是——就是如此，本來如此。

　簡直就和真空中一般。

　難怪我會感到幽閉，甚至現在還有一股難以消散的窒息感，仿佛我真的處於真空中一般，又仿佛，雨鎮的結界確實連空氣都是和外界隔開的。

　總之，自從我發現這裡少了簡單的兩種聲音後，整個雨鎮都變得不對勁了——雖然它本來就不太對勁了，而現在，這種感覺只是更勝一籌罷了。

　而這還只是我想到的兩種聲音，除此之外還少了些什麽聲音我沒有去細想，也不想去想，越想，我就越覺得自己脫離了現實。

　本來海星想統計這個的，但我沒讓她這樣做。

　憑添負擔不是。

　也許她還是在後台悄悄統計了，但只要不告訴我，我也就無所謂。

　——只要不是和雨鎮有關的事，我暫時都能接受。

　明明我是來調查雨鎮的，現在卻不想接收、也不想去思考和雨鎮有關的任何事。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逃避，也沒想到光是一個環境的原因，就會給我造成這麽大的壓力。

　這感覺……比聾了還要可怕，因為哪怕是天生如此，也或多或少能通過其它方式感受到聲音的存在;畢竟人從出生到死亡都是伴隨著聲音的存在的，不管是喧囂的街頭，還是寂靜的夜裡——但那也只是人以為的寂靜而已，實際上在聽覺范圍之外還是存在著微弱的聲音，甚至聽力好的人還能聽見這些聲音。

　對，聲音依然存在，哪怕一個聾子也能感受到。

　而雨鎮不同，雖然這裡的確有聲音——無論是雨的淅瀝聲，還是腳踩在泥地裡的黏糊糊的聲音、穿過麥田的聲音、風聲、火堆燃燒的劈啪聲;我和蔑雨、和老李、老程的交流聲……

　——這些都不過是因為行動而反饋出來的聲音，這一點雨鎮和外界沒什麽不同。

　然而就在剛才，我發現根本就不是如此，只是我一直沒往這方面想，也不可能往這方面想——如果沒有這些反饋，那麽這裡就不會有任何聲音。

　剛才，我讓海星過濾了雨聲。

　然後這裡就沒有聲音了，哪怕人無法聽見的微弱聲音也沒有。

　什麽都沒有——一片空白！我讓海星調出剛才內部監視器記錄的聲音曲線圖。

　——除了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血液流動的聲音、甚至脈搏聲、以及其它所有可能是由於我自己、和戰甲本身發出的聲音外;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當然還有更準確的方法，就是讓球探來記錄這個聲音。

　在去掉了雨聲後，我已經猜到了結果。

　而海星也的確這麽做了——就在剛才我讓她屏蔽雨聲的時候。她讓蔑雨手中的球探同步了這一命令。

　結果果然不出所料——球探本身沒有可活動的機械結構，哪怕工作的時候，它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而記錄的結果是:聲音頻率為0Hz。

　從人的角度而言，就是0分貝。

　而海星說，球探可以錄入比人類耳朵能聽到的下限還要低得多的聲音——那可能是自然界能發出的最微弱的聲音——比真空環境高一丁點而已，頻率不足1Hz。

　說簡單點，那是次聲波。

　但能捕捉次聲波的球探卻沒能捕捉到任何聲音，那就是一個零，大大的零，突兀地顯示在全系駕駛系統的正中間，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在我的臉上。

　而真正自然界的聲音環境是很複雜的，這就更讓雨鎮顯得……荒蕪、甚至是死寂。

　雖然一直下雨讓這裡不至於太過安靜，甚至是絕對安靜，但一旦發現這些，我就不能再撤銷對這一切的認知了。

　就像雨鎮這一概念一樣，想象出來的是不可信的，要在第一次接觸到的時候，就相信它的存在，那麽它就真的存在了。

　……這個說法有點繞口，不過我也僅僅是為了解釋這裡的聲音而已。

　只是發現這一點之後，我就越發為此感到煩躁，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可以說是沒有靈魂的;當人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甚至連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繼續——再次強調，即使是聾子，他們仍能聽見模糊的聲音。

　那和雨鎮這完全的寂靜是不同的。

　他們是相對，而雨鎮是絕對。

　也許創造雨鎮的存在也直到這一點，才讓雨鎮一直下雨，從而讓這裡存在聲音吧。

　人對於聲音的依耐性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強，作為一種感官，沒有聲音的話，就表示這種感官被剝奪了;而我已經領教過那種令人喪心病狂的感覺。

　那不是孤獨也不是寂寞，而是赤裸裸的恐懼。

　甚至是沒有一個發泄對象的、憑空產生的恐懼。

　——死寂。這是對雨鎮最好的形容。

　也許，雨鎮本身就是這樣一種存在。

　不由得，我對雨鎮的態度又多了幾分畏懼。

　沒想到只是一個簡單的發現，就又牽扯出這麽多東西。

　哪怕不能百分之百地確定其真實性，但多半，我想到的事情都是真的。

　雨鎮就是個這麽奇怪的地方，關鍵是——我還不能跟蔑雨說。

　這些事，即使是說了，她也很難相信吧。

　又是這個問題，就算我所處的現實世界是虛擬或是虛假的，我也很難相信，就算我試著去相信，這樣的事也注定沒有結果，那是一種自我否認。

　我很想立刻搞清楚雨鎮的全部，但越是挖掘，它呈現出的秘密就越多，似乎沒有盡頭。

　……該死，這地方不應該是簡潔而有限的麽?為什麽我總是能發現其中的秘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它們都一個勁地往我的腦袋裡鑽。

　然後……一件重要的事，它們會拖延我的調查進度。

　的確，從進入雨鎮，到發現蔑雨，進入山洞，現在再出來。

　明明沒有去幾個地方，卻感覺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我也說不清楚，但我總感覺遭受了很大的阻力。

　明明這裡的結構是很簡單來著，來來回回就那麽幾件事，而現在，我像是陷入了泥潭，或是某個巨大的漩渦。

　……令人煩躁，也令人不安。

　可能此行唯一讓我感到安心一點的，就是蔑雨了吧。

　她的出現讓封閉的雨鎮多了那麽一絲光明——或許吧，我說不明白。因為我並不能弄懂她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哪怕我在心中給她再多的評價，她和我遇到的任何人也都是完全不同的。

　雖然每個人都是完全不同的，我的意思的——性格、或是其它放方面的不同。這是一種主管感受，很難直接而準確地描述出來。

　在我二十三年的人生中，準確說是在進入GSRI之前，我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差不多的——他們為了生活而奔波，為了自己的目標而煩惱或快樂。

　是的，他們都有一個關鍵詞，那就是生活。

　因為生活，他們的行為、動機和目的都變得大同小異。無論是工作、掙錢、結婚、生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那是所有人的都明白的平凡，無論是掙扎還是融入，他們始終都是處在這樣一種大的環境中;哪怕偶爾會有風波，通常也是無關痛癢的。

　那大概就是生活的全部內容，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如此。

　而我之後遇到的人，就完全不同了，無論是雪院、墨緣、小寒;還是周川、汪毅、唐隊;那個護士，以及其他人。

　相對於平凡的生活，他們身上似乎有著更多特殊的故事。

　這是我大概能感受到的，無論是雪院跟我述說她經歷的時候，還是在推測墨緣經歷的時候，乃至小寒跟我說她的故事的時候……

　而如今，蔑雨也是同樣如此。

　——但是，她的故事又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

　就因為她生活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並且她的經歷也是最為特殊的。

　當然，這裡要排除小寒，嚴格來說，她並非人類。

　而蔑雨，則應該是個人類——哪怕她身上有一些特殊的地方;比如不會生病，比如聖女的身份，但我認為，這或許不止是一個身份，而還包含了些別的什麽。

　她不會生病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這裡沒有多余的細菌或病菌——雨鎮的結界吧不需要的東西都隔離在外。

　但跟具她的體溫判斷，她應該屬於前者，也就是的確不會生病的那種。

　假設雨鎮是一個無菌的環境，那麽這種環境中的生物將是相當脆弱的，而從外界進來的我——甚至苼晴、老程;都有可能將她感染，因為我們帶來了屬於現實世界的病菌。

　哪怕這些病菌我們自身是免疫的，但對她可不是如此。

　然而結果呢，蔑雨仍舊沒事。

　所以即使是人類，她也不屬於普通人的范疇，可以斷定，即使她安全離開這裡，面對的也將是GSRI的長期監視和檢查。

　說不定，GSRI會將她列入無靈的范疇，並安排一個編號——就像已經消失的詭樓、紫雨;或者遊樂和小寒這樣。

　一個編號，說明了GSRI對他們的重視。

　甚至我也有可能，雖然我並不知道——我不是說我的身份編號，而是一種更加特別的編號。

　通過編號就可以知道項目的特殊之處那種。

　比如墨緣的編號G-1，就說明了她的特殊之處——這個編號是直接與小寒的核靈等級掛鉤的。

　雖然，墨緣本身並沒有表現出G級核靈該有的特征，但這說明GSRI已經意識到這方面的問題。

　從這方面看，未來的形式似乎非常嚴峻。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具體如何，誰也無法知道。

　話說回來，也許蔑雨的能力並非她的特殊之處，可能所有雨鎮的人都是如此，但在我與其他人接觸之前，這一點只能暫時放在一旁。

　而我，究竟又是個怎樣的存在?

　但哪怕我審視自我，也無法得到答案。

　或許自我的意義就和雨鎮一樣，本身就有很多奇怪的地方，看似簡單，卻又越挖越深，似乎無窮無盡。

　不是我想把簡單的問題搞複雜化，而是這些問題由點、到面、到立體。

　只不過是問題衍生出的問題而已……這不是我的問題;或許，我的內心也是如此，看似簡單，實則複雜，而且十分矛盾。

　……可惡。

　但，只要有線索，這些事終歸是可以解開的。

　……又想了很多事，我終於放寬了心態，雨鎮的樣子似乎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樣子。

　還好，這裡一直在下雨，有雨聲的存在，我就不用真的忍受那種死寂的氛圍。

　——也許我應該放些音樂，但現在海星處於離線狀態，而本地又沒有音樂文件，也隻好作罷。

　作為戰鬥系統，海星的功能都是針對性的，我不能要求除此之外的太多，只是……現在的我壓根就不需要戰鬥。

　雨鎮的寧靜讓這裡看上去和戰爭、暴力之類的東西沾不上邊。

　哎……枯燥。

　最終，我只有說回之前的話題——關於這裡為什麽少了些該有的聲音的問題。

　而期間，蔑雨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在我前面，撐著她那把投影出來的傘。

　當我以為我思考了很久的時候，一看時間，卻發現隻過了幾分鍾，我們甚至都還沒有走出樹林，也許在她的心中，這個話題從來就沒有斷。

　我們說到哪兒了來著?嗯，是她讓我換個話題吧。

　可我也沒什麽太好的話題，只有重新組織一下思維，才道:“那行吧，所以我說你運氣好嘛，比如蚊子，被叮一口，可是會很癢的。”

　現在的雨鎮，哪怕隨便來點什麽莫名其妙的動物，都會顯得很有生機、活力。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