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邊緣人的我們——準確來說，是蔑雨一個人——享受著這場華麗而虛幻的狂歡。

　而我，則需要保持一個成年人該有的矜持。

　當然，這裡沒有任何外人，我這不過是多此一舉——哪怕我不把她當小孩子看待，但她的行為還是普通小孩子的樣子。

　我需要在她面前樹立榜樣，所以，這樣的矜持可能是有必要的。

　或許，哪怕是面對這漫天飛舞的蝴蝶海，我還是沒法真正融入其中。

　但不得不說，這些五彩繽紛的撲棱蛾子還挺好看的，我甚至有些心動了，仿佛回到了那純真而無憂無慮的小時候。

　有了這些，蔑雨的童年就不會永遠都是雨天了。如果她能長大成人，也許她有一天會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也有過繽紛多彩的時候。

　哪怕這只是她生命中一個短暫的瞬間。

　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欣慰;仿佛我從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這些小家夥紛紛落在我的身上、蔑雨的身上，以及她的傘上。

　即使知道是假的，但是那種眼見為實的真實感還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雖然是表演給蔑雨看的，但我沒想到球探的虛擬投影功能居然如此強大，原本我還以為就能投影個十來隻來著，但現在這裡起碼上百隻——剛剛出現的時候，它們可謂是遮天蔽日，讓我們眼中的天空也變得五顏六色，如夢似幻。

　蝴蝶們有如山林間的精靈，在山雨淅瀝間展示著它們最為美妙的一面。

　——這也太少女了，我一個大男人根本受不了，仿佛內心裡有什麽東西被融化了，沒想到因為這些投影的蝴蝶，我竟感受到一絲難得的溫柔。

　但，這也只是我身為人類的主觀感受罷了——不僅是對於這些蝴蝶，也是對於我的體會。

　再看看蔑雨，她幾乎快被蝴蝶給淹沒了，整個身子也因此變得明亮了不少，但她顯然在享受這種感覺，不然應該早就跑了。

　說來，蝴蝶和她的形象還挺般配的，只是她要比蝴蝶要堅韌得多。

　也許吧，她也的確在我面前表現出了脆弱的一面。

　無論如何，弄得這麽花裡胡哨的，就當是我給她的一點補償吧;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效果還是很好的。

　而因為蝴蝶的存在，她看上去更加漂亮了，雖說這裡的環境掩蓋了她的真實面貌，讓她有些灰頭土臉的，但實際上，她應該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好巧不巧，她過著的是相對原始的生活;因此本身的美麗也被環境給遮蓋了。

　而這些蝴蝶將她的這一面凸顯了出來。

　我用“應該”來形容，是因為我還真沒仔細觀察過她的面容，一路以來的緊張和不適讓我漸漸忽略了這一點，但其實我心中已有答案，那就是她很漂亮，這一點和現實世界中的人沒什麽不同。

　而且因為雨鎮的完全無汙染的自然環境，哪怕她的身材也可以說是相當好的了，這一點我是親眼見識過的;而她的面容，如果好好打理一番，絕對會美得讓人過目難忘。

　——幸好，她遇見的是我，一個“還算”正直的人。

　只是雨鎮的環境也很好地掩飾了她的動人容貌。

　雖然她現在正被蝴蝶覆蓋著，我也沒辦法真切看見她的臉。

　但這不過是習慣問題，誰沒事老是盯著別人的臉看啊——這可能和個人的性格也有關系，我是不太習慣和人交流的時候一直直視別人的眼睛，因為那會讓我感覺很尷尬，甚至讓對面也很尷尬，就更別說一直盯著別人的臉看了;對於那些我遇到過的人，在我而言，長得好看與否，我也不過是大致看上兩眼就得出結論而已。

　在這個過程中，我的思維慣性就會習慣性地對他們的面容加以美化，所以……一般，我記憶中的那些臉，很少會出現比較難看的，再差也是“一般”的水平，當然這也是為了給自己和別人都留下一個好印象。

　畢竟隨便評論別人的長相是很不禮貌的，特別是對於那些本來就長得不是很好看的人而言。

　長得好看，被評論了，那叫誇獎，反過來就成了諷刺了。

　所以我對人外貌的理解，通常情況下都不會有什麽想法。

　而且因為我是個近視眼，所以對這方面的理解就更容易出現偏差了。

　還好，即使如此，我的生活也沒有因此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但那是以前……自從戴上隱形眼鏡後，我的視力飆升如同鷹眼，百米開外的細微瑕疵在我的眼中都清晰可見，世界也因此如同被洗刷一新——和近視眼眼中的朦朧世界不同，視力恢復後，世界仿佛從此展現出了它的本來面目。

　從那時起，我的世界由朦朧而抽象，轉變成了真實而又具體。

　而當我再觀察那些人的面容時，因為太過真實……或者說是現實，我的大腦不能對他們原本朦朧模糊的形象加以美化，所以這反而讓我有一段時間的不適應，雖然這更容易讓記住每個人的特點，但我也發現，他們相較於之前，普遍變得沒那麽好看了。

　雖然這個幅度並不大，只是視力的恢復是突然的，因此這個幅度也就顯得尤為明顯了些。

　只是習慣性的，我的大腦還是會下意識地去美化他們的形象。

　比如面前的蔑雨，雖然我一直沒有仔細、認真地去觀察過她，但隻憑我的直覺，我就能看出她是個漂亮的小家夥。

　——可能因為獨生子的原因、加之後天環境的影響，我會對這個年紀的異性產生一定的好感，或者說是一種保護欲的關系，也加深了我對她們的美化。

　當然這只是很單純的想法——雖然，現實和理想的差距也體現在此。

　尤記得在雪院家中的那一天，我十分大膽、旁敲側擊地表達了這件事;因為紅龍的原因，我估計雪院算得上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那類人，加上她因為墨緣的關系，老是是不是出現在我身邊。

　所以我才那樣說的，說那是試探、或是其它什麽東西也好吧。

　——當然，後來知道她完全能看穿我的心思後，我的任何想法和舉動都是顯得笨拙而愚蠢的。

　在她面前我毫無秘密可言，只能說幸好她也有這種想法。

　只是如今想來，這一切會不會太過巧合了一點。

　有一個問題老是困擾著我，那就是為什麽是我?

　難道我也成了那個幸存者?

　雖然說不清道不明，我也稀裡糊塗，但……可能是因為內心就是如此，所以我也就接受了這一切。

　大概吧。

　人生這東西，缺乏邏輯也莫名其妙。我也只能理解為可能真的這次就輪到我了吧。

　還真是難以置信——就像我也沒想到會接觸GSRI，會遇到雪院、墨緣、小寒……會來到雨鎮，會遇到蔑雨。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

　也許這些都不是，而是人生的軌跡……或是道路，每個人都注定不同，或是相交，或是平行，或是遠離。

　一切都是這麽發生的，不過有時候，我又覺得這條軌跡運動得實在太快了。人們老是抱怨時間不夠，老是抱怨生活如何苦惱……但當他們真正走到盡頭，又會抱怨一切來得實在太快。

　雖然我覺得世界很黑暗，但我也從沒否定過它的光明;哪怕這是很矛盾的一件事。

　可能不管如何，我們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生老病死，這是自然規律。只是我不希望，當我回首過往，這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或是我會感到後悔的。

　只是現在想這些大家都明白的事……是不是有點太過遙遠。

　不，一點也不遠，特別是雨鎮這種未知而又危險的地方，死亡可能隨時都會悄然降臨，而我，說不定連個收屍的都沒有——這是忽略的了小寒的情況下。

　不過我也不可能一輩子活在她的光芒之下，就像我說的，這一切終究都會有結束的一天。

　所以與其到時候去後悔，不如現在就做自己想做，或能做的事，哪怕一事無成，也會留下些讓自己感到欣慰的回憶。

　也許，讓我人真記住那些過往之人的面容那個，也是一件好事。

　記憶終究是會消散或扭曲變形的，如果我現在記得清楚一些，這些影響就會更小一些;當我回想起來，也就不會那麽失落了。

　我不想，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場空洞。

　這些奇怪的道理，在我第一次遇到小寒的時候，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不是死到臨頭，有些事情是不會明白的。

　哪怕我昨天還在家裡跟雪院一邊聊天喝酒，一邊抱怨個沒完，哪怕在GSRI之前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我沒乾出什麽大事，認為我只是一個普通道不能再普通的人，哪怕……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但當死神悄然降臨時，我才會發現，我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活過……不說一團糟，但也沒有太多的可以紀念的地方，就算死了，也不會被任何人記住。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我自己走出來的路，就是我暗淡而又無能為力的軌跡。

　在那之後，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哪怕表面上我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樣子，但我的心中，已經明白了生命的難能可貴。

　在光明觸及不到的黑暗地帶，一定也存在著它自己的正義和公平。

　——哪怕這只是我以為。

　可能這些感想太多，我才始終呆在戰甲中不願意出來。

　就像我知道的，我遲早會出來，但肯定不會是現在。

　畢竟即死的經歷不是誰都會有的，所以我對此的理解也會更深刻一些。

　和蔑雨一樣，我也會記住這裡的漫天蝴蝶。

　看著她快樂的模樣，我感觸良多。

　只是我不知道，她這是本能的樂觀，還是看淡一切的態度，或是單純的無知。

　顯然，她也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儀式上將會處在怎樣的一個位置。

　但就算知道，她又能怎麽辦，這個問題的關鍵，其實就是我，只有我是唯一能改變她命運的人;所以她在得知我沒有把握能帶她出去的時候，才會做出那樣的反應吧。

　雖說我真不是故意的，但事情已經發生，也沒有挽回的余地，哪怕她暫時遠離了那些悲傷的事，不管是不是逃避，她的表現也比我好上一些。

　哪怕她還沒準備好迎接自己既定的命運，但在看到這些美麗之物時，她還是十分勇敢地笑了出來。

　被蝴蝶包圍的她，讓我看不清面容。

　而我，卻老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這大概就是成年人與未成年人的區別之一吧;但我又何嘗不想像他一樣這樣開懷大笑，但總是有一股未知的力量讓我無法這樣做，或許是內心中的一些坎過不去，或許是我想得太多。

　就算笑，更多的也只是苦笑罷了。

　哪怕我知道，在可能的未來將會遭遇怎樣的危險，我應該讓此時的自己盡情放松——卻還是做不到。

　和真正回首過往的時候相比，還是現實的力量更容易左右人的行為和心靈。

　人生，就是這樣一條荊棘之路，到頭來，唯一能改變的，也只有我們自身，以及在可能的情況下會影響到的周圍的少數人。

　但看著蔑雨開心的樣子， 我還是覺得自己的處理是“大概”沒問題的。

　可能因為她的心靈本就比一般的同齡人要更加堅強，但當我親手掐滅她心中希望的火焰後，她的心靈防線還是土崩瓦解，以至於哭得稀裡嘩啦的。

　終究是小孩子啊……看她的樣子，她也不會是我能想象到的那種極端性格。

　這是何苦呢，我不過是闡述一個事實而已。

　她想離開，我也想;這本來沒什麽問題，卻還是因此出現了衝突。

　……趁著還能挽回之前，我還得幫她重建心靈防線。當然，修修補補的產物，即使複原得再好，也始終會留下裂痕。

　而說不定什麽時候，我就會因為某些情況，再次摧毀她的心靈防線——同樣，這多半不是我想這樣。

　灰海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