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安比蓋爾從未令他失望過，可這次，萊昂始終將信將疑。他想了許久，到後半夜才沉沉睡去，醒來時滿嘴膽汁的苦味。

　　伊戈爵士將他再度帶到王座廳。一路上兩人無話，只是在打開橡木大門前，高個子俯下身來，像是想說些什麽，可等了半晌，萊昂也沒有等來隻言片語。

　　看來是覺得我死定了，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又不知道該如何出口吧。

　　王座廳裡的情形一如昨日。

　　“前星辰衛士萊昂，”斯坦利大人開口說得好像萊昂的罪行已經確鑿，“昨天超過三十位證人們已經證實了你的行為。關於這些，你要為自己辯護，或是有證明自己清白的證人嗎?”

　　萊昂望向旁聽席。安比蓋爾優雅地坐著，冷漠，神聖，令凡俗自然而然地心生敬畏。許多人會找布蕾搭訕，但絕不會有人對安比蓋爾產生這種念頭。

　　希望你不是在戲弄我。往常，他從未對女主教有過任何不信任，但現在生死攸關。“沒有，大人，除非您找到我的侍從。”

　　“她們全都失蹤了，你明知道我們無法找到，不要提這種不可能的要求！”斯坦利大人不耐煩地說，“現在的情形是，你既沒有證人，也沒有話可說了嗎?”

　　這不是你造成的嗎?萊昂抿了抿嘴:“是的。”

　　“也就是說，你認罪了?”

　　“認罪?”

　　“背叛信任你並賜予你無上榮耀的安薇娜陛下，並與亞倫設計將她搶走。這是嚴重的罪行，對你的指控是叛國！”

　　“沒有的事，”萊昂斷然否認，“正相反，我盡了一切努力來阻止此事發生。”

　　“你確實是盡了一切努力，但你努力的方向是如何令安薇娜陛下被成功搶走！”攝政王一臉的義正言辭，“所有的證人和證據都已表明，你要為安薇娜陛下的失蹤負責。無論你是否認罪，事實都不會改變。”

　　萊昂猛然跨上一步，這次連伊戈爵士都沒能攔住他。“沒錯，”他沉聲說道，猶如一頭獅子發出咆哮，“無論我是否認罪，事實都一樣。我……我是清白的，”他瞪著盤踞在安薇娜的王座上的攝政王，“但這荒唐可笑的審判卻要定我的罪，所以我別無選擇。我要求比武審判！”

　　“比武審判?”斯坦利大人有一瞬的猶豫，接著露出冷酷的笑容，“當然，你有權利要求比武審判，任何人都有權利。就讓天生諸神來作出裁決。”

　　“小子，”阿普洛站了起來，笑容與攝政王截然不同，“你知道斯坦利大人的代理騎士是我嗎?”

　　騷動席卷了整個王座廳。真有趣，萊昂不禁想，他反倒從安比蓋爾那裡知道了，倒是這裡懵懂的觀眾們事先沒有料到。一個國王擔任一個攝政王的代理騎士，意味著背後有怎樣的交易?難怪守衛們也無法阻止議論了。

　　萊昂直視阿普洛的目光，拉米拉斯的國王對他的無所畏懼似乎讚賞與驚訝兼而有之。斯坦利大人不懷好意地問:“你是自己出戰，還是指定代理騎士?”

　　“他有代理騎士，首相大人，”安比蓋爾站了起來，“就是我了。”

　　好像有一陣風暴橫掃王座廳，議論變成了喧嘩。就連阿普洛眼裡都現出了疑惑，斯坦利大人更是臉色陰沉，半晌說不出話來。比起阿普洛為塞爾茲的首相出戰，伊格那奇的一位主教擔任一名星辰衛士的代理騎士要遠來得更加出人意料。

　　她果然沒有騙我。但接下來要怎麽辦?女主教無論如何不可能是阿普洛對手，提出比武審判至多拖延些時間，他想不出她有何對策能擺脫眼前的困境。指望斯坦利大人忌憚教會的勢力而收回指控?恐怕不會這樣簡單。

　　次日清晨，伊戈爵士來通知他，比武審判安排在三日後的下午。“城裡吵翻了天。地點本來打算放在龍堡裡的校場，不過現在，想看的人太多，已經改到大聖堂前的廣場上了。希望在那兒，諸神比在其他地方更加公正。”大個子留下這麽一句話，匆匆離去。

　　接下來的一整天，直到他睡下，沒有任何人再來拜訪。

　　入睡比想象得要容易。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腳步聲所吵醒。腳步很輕，但地牢裡一片寂靜，任何響動都會格外惹人注意。

　　萊昂揉著眼睛坐起來。在地牢裡判斷時間不容易，但現在顯然是深夜，他知道自己根本沒睡多久。門外有火光，他看到粗糲的地板被照亮，長長的影子在接近。誰會在這個時候來訪?

　　安比蓋爾舉著火把出現在了柵欄外，接著是布蕾。萊昂喜出望外:“你們——”

　　“守衛們都睡著了，一時半會應該醒不過來，”女主教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安靜，“可為了你自己著想， 最好不要吵得太厲害。動手吧，布蕾小姐。”

　　“是，主教大人。晚上好，萊昂大人，您比想象得有精神多了，真讓我欣慰。”布蕾向他行過禮，雙手握住了柵欄上小臂粗細的鐵柱。一陣低沉但刺耳的吱嘎聲，兩根鐵柱在她手中漸漸扭曲，最後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你們這是要……”

　　“廢話，當然是來劫獄，把你救出去，”安比蓋爾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有一場野餐在等著，“走吧。”

　　萊昂跨出柵欄:“為什麽不用鑰匙?”

　　“那樣會連累守衛的。能徒手拉斷這麽粗的柵欄，到時候就沒人會怪罪他們了。快點走，我們時間不多。”

　　半晌無語，他回頭望了眼牢房，突然想哭。深深吸了幾口氣，他快步跟上安比蓋爾和布蕾。“謝——”

　　道謝沒來得及出口，女主教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的侍從吧。你真是找了些好侍從啊。我知道你有好些問題想問，不過我說了，我們的時間不多，現在得趕快離開這兒。”

　　“明白了。”萊昂確實有很多問題要問，但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想了想，他還是問了一句:“現在幾點?”

　　“午夜兩點。對於越獄來說，正是最合適的時間。”

　　他們腳步匆匆，但毫不忙亂，轉眼離開了地牢。萊昂抬起頭，只見漫天繁星，一輪圓月高懸頭頂，皎潔無暇，而神蛇星座環繞在月亮周圍，月光也無法掩去星星的光彩。他張開雙臂，大口呼吸。對他來說，至今經歷的數千個夜晚，就要數今天最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