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原因告訴她隻是想找個人傾訴,想法憋在心裡就像在泛濫的山洪前築壩,即使一時堵住,也會留下諸多壞處。等到阻攔不住、真正爆發的那一天,後果反會更加嚴重。萊昂本沒指望有解決的方法,不禁喜出望外:“誰?”
“在翼龍門之外,城市東方的丘陵地帶,那兒住著一個很棒的女巫。大家都叫她卡拉,在平民中是人盡皆知的,好些領主和騎士中也很信賴她。城裡的人,還有周圍市鎮村莊的人,遇到困難、糾紛、苦惱,總之什麽麻煩事都可以去找她,我也受過她的幫助。真的很有用!隻要付出相應的報酬,至今為止還沒有她解決不了的事情。明天我就帶您去見她。”
聽到“女巫”一詞時,萊昂的心涼了一半,聽到這個女巫能解決任何麻煩時,剩下的一半也涼了。“哦,”他在椅子上扭動著調整姿勢,盡力不把失望表現出來,“你也受過幫助?”
“是的,”薇妮雙手在胸前交握,“前一陣子,父親追隨艾爾王子離開後,在遇到您之前,我其實每天都過得很慘呀。有一天我實在無法忍受下去,甚至打算偷偷逃跑,臨行前向卡拉求助。付了十枚銀月之後,她鼓勵我堅持下去,告訴我要把磨難與離別當成考驗,把白眼、嘲笑和鞭打看作鍛煉,”她竟然情不自禁地跪下,“現在的我很慶幸那時聽了她的話。”
拿些模棱兩可的廢話騙騙涉世未深的小女孩罷了,萊昂聽得憤憤不平,這種事竟然也有臉收十枚銀月,那些錢足夠在落錘港到普拉哈的任何一家客棧裡每天醉生夢死,舒舒服服地過上半個月。
根本不值得在什麽女巫身上浪費時間和金錢――隻是看著薇妮纖弱的雙肩,還有綠色雙眸中驀然升起的霧氣,譏諷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啊,那就去看看好了,”就當是讓她開心一下,說不定還能為都城的居民們解決一個騙子,“有多少路?”
“離開翼龍門後向東走上五裡就到。”
“這五裡路長嗎?”
“不長,一個小時肯定夠了。”
“那麽明天一早就出發,回來還能趕上午餐,”萊昂把薇妮從地板上拉起來,在她額上來了個晚安吻,“早點休息去吧。”
她囁嚅著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最後只在他面頰上還了一吻,道過晚安,腳步極輕極輕地退了出去。
也許是席上一不留神吃得太多,萊昂翻來覆去花了好久才睡著,這種事有好幾年沒發生了。敲門聲響起時,他撐開眼皮,發現天已經亮了。他嘟囔著過去開門,薇妮背著一個黃綠色的皮囊站在門外。
“抱歉吵醒您,”她倒是神清氣爽,精神飽滿,“但工匠廣場的鍾樓剛敲過八點,再不出發的話……”
萊昂隻感到疲憊得好像一夜沒睡,很想說今天不去了,但薇妮一臉的期待,實在不能想象要是拂了她的意,她會難過成什麽樣。
在薇妮的建議下,他換了身做工粗劣、都城街道上隨處有人穿著的褐色布袍。她還建議他帶上劍,但不要戴項鏈。
“要是卡拉見到您佩戴首飾,說不定會多要報酬的。未必是金子或者銀子,她有時提一些奇怪的要求,比如一整杯今天的新鮮露水,一根安卡的羽毛,一塊月痕樹的樹皮。在卡拉麵前說謊是不可能的,沒人能糊弄她。”
好歹也是公爵的女兒,怎麽會信一個招搖撞騙的女巫信到這般死心塌地?他不打算什麽都聽她的。“沒關系,”他把劍掛在腰帶上,
又把項鏈從衣領裡掏出來給她看,“上面掛的不是寶石,隻是顆果子,這東西算是我的幸運符哩。” 女孩慌忙低頭:“請原諒,我以為……不,沒什麽理由可找。請您懲罰。”
就為一句隨口的建議?萊昂詫異不已:“懲罰?”
“盧卡斯先生通常是用棍棒和鞭子,”她哆嗦了下,“父親偶爾也這麽乾過,更經常的是把我反鎖在黑漆漆的小房間裡,或者塔樓頂上;比較方便的是耳光,曾經有個王子擔任侍從時老被他的騎士用耳光教訓,待他登上王位之後,那騎士……”
“被梟首示眾了?”
“不,成了星辰衛士的隊長。那個騎士常說、父親也深表讚同的話是,那些有名的暴君之所以成為暴君,缺的就是小時候有人給他甩耳光。”
如此教育方式萊昂不敢苟同。看她樣子,平時被欺負得著實淒慘,身上的傷雖然痊愈,心頭的傷卻還差得遠。他安撫小動物般摸了摸她的栗色短發:“別聽他們胡說,有位智者說過,欺負女孩子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連標點都不值得信。”
“那位智者是誰?”
他沒有片刻遲疑:“我。”
簡單地洗漱過, 又隨便啃了點乾酪當早餐,他們從藍寶石塔出發。
他完全仰仗薇妮帶路。龍堡內建築眾多,路徑繁雜,人跡罕至的區域也不少,初來乍到沒人指引怕是能因為迷路活活餓死。他有些好奇她背上的皮囊裡裝了什麽,看著頗為沉重,讓她一個小姑娘背著太不成體統,打算自己扛上。
薇妮溫柔而堅決地拒絕了他的好意。“不能負擔行李的侍從要來做什麽?”她輕巧地跳開,躲過了萊昂的手。
“把行李交給十歲小女孩自己空著手的男人又算是什麽?”
“除了自己的武器,男人不該負擔其他東西。”
“瞎說!”話才出口,他立即察覺身邊的氣氛有些不對。他們正好走出一道綠蔭長廊,面前是個四四方方的廣場,腳下鋪著平整的條形青石,四座足有五六個成年男性那麽高的戰士雕像在廣場四角拱衛。此時此刻,足有上千名士兵在廣場中央列陣,仍然絲毫不顯擁擠。
在廣場一端,大理石欄杆環繞的平台上,有人正在發表演說,也許是某些法術的作用,進入廣場前他幾乎什麽也沒聽到。可站在此地,腳踩著青石板,演講者的聲音大到他有捂住耳朵的衝動。
“正在說話的是誰?”他皺著眉頭問道。舉目眺望,平台上是個瘦小的男人,年紀並不大,可頭髮已然花白。雖然披著一身黑色的板甲,這家夥給人的感受仍然像修士多過像騎士。身高的緣故,薇妮踮起腳尖也看不到,於是萊昂把她舉過頭頂,順勢奪過包裹。
“大人,”她哀怨地低頭看著他,“您令人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