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蕾主動要求提供幫助,萊昂喜出望外。雖說到現在為止還不清楚她究竟是個什麽生物,但總之很強,這點是絕對沒錯的。在塞爾茲、拉米拉斯或者費尼姆,無論貴族還是平民,對強者的崇拜是深深刻在大多數人骨子裡的。
才向三位精靈——嚴格來說是向其中兩位——詳細講述過的內容又向布蕾重複了一遍,伊芙琳和薇妮也放下棋局,一左一右緊挨著布蕾坐下,聽得認真。薇妮不光拿來了口味清淡的葡萄酒,讓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感到愜意,還準備了紙和筆,把萊昂的敘述事無巨細都記錄下來。
女護衛的眼睛裡不時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有時是耀眼的、好像能把空氣點燃的火紅,有時又是讓人看到就覺得寒冷徹骨的冰藍。待萊昂說完,她雙眼中閃過一片陰影,整個房間為之一暗,好像光線都被她吸走。
“如何?”萊昂期待地問。
“疑點重重。”布蕾輕咬下唇,露出一點尖利的虎牙。
“是啊。別的姑且不論,她竟然兩次從我面前消失,光這一點就夠可疑的了。”
“啊?不,這一點我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你清楚?不愧是布蕾,”有她幫忙果然很好,萊昂暗自慶幸,“她是真的會飛嗎?”
黑發的女護衛歪著頭想了想:“我可以先告訴您答案,萊昂先生。無論那個人是不是會飛,在您面前的兩次消失,她都完全不需要用到飛行。”
萊昂來了興致:“真的?請講。”
“我想,親身示范一下更容易幫助大家理解,”布蕾說著望向桌子,“看,那兒是薇妮小姐剛剛拿來的酒瓶,而我面前的酒杯快要見底了。萊昂先生,可以麻煩您為我把酒杯倒滿嗎?”
“樂意之至。”萊昂起身拿過酒瓶倒酒,暗紅色的酒液漸漸注滿布蕾的杯子。
“夠了,”酒杯將滿時布蕾示意他停手,“看看這是什麽?”
女護衛舉起左手,一柄長劍赫然出現在她手中。劍刃泛著幽藍的光,將房間裡鍍上一層藍色,金絲纏繞的劍柄尾端有金色的獅頭裝飾。萊昂一愣,伸手摸向自己腰間,抓了個空。
“我的劍?”他低下頭去,劍鞘空空如也。
“沒錯,您的‘沉默’,一柄相當鋒利的好劍。”
身邊的伊芙琳和薇妮同時驚訝地叫出了聲,其中滿是欽佩的意味。萊昂佩服得五體投地:“絕了,怎麽做到的?”
布蕾微笑著沒有回答,她把劍放在了桌子上:“請收回去,萊昂先生。”
“好的。”萊昂拿起沉默,摩挲兩下劍柄之後插回劍鞘。
伊芙琳盯著長劍,直到那片幽藍徹底消失。“真了不起,”她撥弄著發梢,滿臉的不可思議,“布蕾小姐是什麽時候動手的?”
布蕾這次抬起左手:“這又是誰的東西呢?”
一條銀色的鏈子連同一枚金色的徽記躺在她的手掌上。女巫的手伸向脖子:“我的!”她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這,這……真神奇!”
“是珍貴的好東西呢,”布蕾把項鏈交到伊芙琳手中,“記得要好好保管。我能感受到項鏈上蘊含著了不起的力量,伊芙琳小姐,可以為我們介紹一下這個徽記嗎?那個紋章我從沒見過,而文字和我們在船上見過的很相似。”
“這個嘛,”女巫沉吟了片刻,“徽記是我……”
“那個之後有機會再說吧,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呢,”女護衛俏皮地衝薇妮炸了眨眼,
“對吧,薇妮小姐?” 輪到薇妮發出驚呼:“劍!我的劍呢?”
這次布蕾手上空空如也,她指了指窗戶,大家一起轉過頭去,小女孩的佩劍正好端端地躺在窗台上。薇妮走過去雙手把劍捧起,驚訝到嘴巴都合不攏,萊昂還是頭一次看到這位小淑女有如此不顧形象的時候。
“你的劍很好,薇妮小姐,”布蕾評價道,“沒有多余的裝飾,劍鞘是木頭和皮革,樸素,鋒利,堅韌,不會一交鋒就折斷,鐵匠是用心打造這把劍的。嗯,月紋木的果實非常罕見,我已經活過了你們人類好幾世的歲月,見到月紋木的經歷也屈指可數。上一次見到這種果實,塞爾茲王國的首都還是落錘港呢。”
萊昂突然意識到她在說些什麽,雙手急忙抓向脖子,看模樣像是要把自己掐死。果然,他一直戴著的項鏈也到了布蕾手中。幸好她不是敵人,他暗自慶幸,與阿普洛交手,好歹還能知道為何會輸。換做是她……他不敢想下去。
“好啦,玩笑就開到這裡為止,”布蕾放下項鏈,“各位不會生氣吧?”
“生氣?哪兒的話,”萊昂莫名興奮,“我覺得還沒玩夠呢。”
女護衛從桌邊起身,她端起酒杯,在萊昂的注視下踱到窗邊。吮了口杯中美酒,她輕輕一躍,坐在窗台上面向他們:“我想,你們一定很好奇,為何明明自己是貼身佩戴的東西,如此輕易就到了我手裡?我是怎麽拿到的?”
“沒錯。”另外三人異口同聲。
“我所用的技巧是幻術。我想你們一定或多或少聽說過,但從沒真正了解。”
萊昂納悶不已:“幻術?可我沒感覺到靈能的變化或者波動。”
“所以我說,各位對幻術缺乏了解。和魔法不同,幻術並非是那種必須仰仗靈能、甚至純粹由靈能強弱來決定結果的技藝。只要運用得當,即使全無靈能也可以達成完美的效果,一隻兔子便能勝過一頭巨龍。這項技藝的關鍵,在於人的心。”
“……可以麻煩你說得更具體些嗎?”
“就拿剛才來舉個例子吧,那算是幻術的最基礎運用,”布蕾伸手指向萊昂,“我是如何拿到‘沉默’的?其實很簡單。”她把還剩下大半杯酒的杯子放在了窗台上,徑直走向他,然後附身從他的劍鞘裡將長劍拔出。
“動作和剛才的一模一樣,但這次你們全都看見了。為什麽呢?”
如果布蕾擔任教頭,一定是最優秀的一類,不作直接說明,而是引導學生自行發掘。萊昂恍然大悟:“你要我倒酒。”
“而且一定要你倒滿,”女護衛讚賞地笑著,“那個時候,我猜你們三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快要溢出的葡萄酒上。桌子也在相當程度上幫助了我,當你們視線的焦點投注在桌面以上時,即便看見了桌面下的動作,也不會注意到。”
“也就是說,欺瞞或者遮擋眼睛嗎?”
“遠非欺瞞或者遮擋那麽低級。我說過啦,幻術的重點是人的心。一名優秀的幻術師,要做的不是讓人受到欺騙,而是讓你們從內心裡相信你們見到的與聽到的,盡管那些與真正的事實截然不同,這點請你們謹記。更合適的詞匯是,‘誤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