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達慕大會棋戰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參加,需要經過選拔。
這種選拔模式叫做過五關。
五關指得是由舉辦方給參賽者一副棋盤,上面有一局殘棋,參賽者要在規定時間內破解棋局才能獲得分數,時間一過,默認失敗。
這樣的殘局參賽者需要連破五個,因而叫做過五關,之後參賽者就可以進入下一輪的斬六將。
斬六將模式便是真正的參賽者對戰。
每名參賽者贏得一盤棋後都會獲得一塊顏色不同的長布,這塊布綁在胳膊上,數目越多代表著獲勝場數越多。
每名參賽者贏得一盤棋就可以增加一塊布,輸掉一盤棋便會減少一塊布,而且參賽者只能尋找手臂上布條數相同的人做對手。
如果所有布條輸光便被淘汰,需要重新破解五盤不同殘局才可以再次進入。
秦嶺報了名,拉著雲衡來到棋戰現場,有工作人員過來接待,將他們牽引到一張小桌旁。
桌上有一排化纖薄膜包裝的白紙片,字面朝下,背對他們,工作人員要求秦嶺隨機抽取一張。
秦嶺平淡看雲衡一眼,下手去摸一張,工作人員將他選中的白紙片拿過去看一眼,便埋頭在小桌的棋盤上開始擺棋。
這局殘棋是‘陳橋兵變’,秦嶺這面棋盤是紅棋(正常棋字),對面是黑棋,紅子與黑子廝殺到界河對面,黑方做著困獸之爭。
□□像仕□將□□□
□□車兵仕□□□□
車□□□像□□□□
□□□□砲兵□炮□
□□倅□□□□車□
雲衡看了一眼,象棋的大致套路她知道一些,但是像這種殘局破解,她顯得有些無從著手。
秦嶺很從容地拿自己的‘炮’把黑方的‘砲’打掉,黑方無奈地往前拱了個‘倅’,秦嶺緊接著將自己的‘車’橫衝下去,直逼對方黑‘將’。
黑方局勢危急,工作人員將黑‘將’往下走一步,秦嶺的二線‘兵’就往上攻,被黑方的‘仕’一口吃掉。
秦嶺又推動四線‘兵’向右進攻,吃掉對方的‘仕’,黑方五線的‘仕’再次故技重施,又吃掉秦嶺的‘兵’。
秦嶺摸摸鼻尖,笑起來,將自己的‘炮’向右推一格,前面依次是黑方的‘仕’和‘將’,‘將’左邊是另一個‘仕’。
退無可退,紅方將軍。
秦嶺成功破解第一局殘棋。
雲衡還沒看明白過來就贏了,她朝秦嶺豎豎大拇指:“你真厲害。”
秦嶺聳肩笑笑:“一直這麽厲害。”
“……”
秦嶺又繼續抽白紙片,剩下的四局殘棋依次抽到‘雪夜訪戴’、‘臥薪嘗膽’、‘精忠報國’、與‘赤壁鏖戰’。
這四局殘棋都屬於難度系數較高的,偏巧全被秦嶺給抽到了,雲衡為他捏著汗,秦嶺又是一局一局破開,成功過了五關。
接下來是斬六將,最快的獲勝方法就是連贏六盤棋,手臂上綁滿六塊布條,那麽第一名的獎品就歸他們所有了。
第一盤棋開始,與秦嶺對陣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年輕人,兩軍對壘,秦嶺仍是執紅棋。
車馬像仕將仕像馬車
□□□□□□□□□
□砲□□□□□砲□
倅□倅□倅□倅□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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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兵□兵□兵□兵
□炮□□□□□炮□
□□□□□□□□□
車馬相士帥士相馬車
棋盤廝殺很快開始,
到了斬六將的階段,開始有圍觀者過來觀戰。 年輕人像是寨子裡的人,不少人都熟識他,圍著他嘰嘰喳喳議論起來。
“哎哎哎,扎西,你這個當頭炮立得太差勁了,人家跳個馬就給你吃掉卒子,這波虧了吧?”
另一邊有人推這個圍觀者:“去去去,你懂什麽,扎西不比你會下?人家這叫棄卒保車,要是不拿炮護著車,剛才那波虧得更慘!你那臭棋簍子水平啊,還是老實在一邊看著吧!”
棋盤上,扎西與秦嶺鬥得你死我活,圍觀者則是嗷嗷在旁邊揮斥方遒、指點江山,認為這裡下得不行、那裡走得不對。
雲衡安靜站在秦嶺身邊,看著棋盤上步步過江的紅棋,若有所思起來。
秦嶺腦子轉得快,對各種情況下自己走哪步棋的推算都很精準,沒一會兒就佔了上風。
兩個人廝殺了十幾分鍾,雙方橫車跳馬、車攻炮轟,年輕人思索時間越來越久,使上全部力氣,針尖對麥芒起來。
扎西的額頭已經布滿細汗,秦嶺則十分悠閑看著對方想棋,不緊不慢地穩扎穩打,步步為營。
稍後,秦嶺趁著扎西首尾不顧時候,虛晃兩招,成功將自己一炮兩兵打過河岸。
“好棋!”
饒是雲衡對象棋不懂,但也看得出這幾步棋很有精髓,忍不住輕聲讚歎:“棋風詭道,虛虛實實,真假難辨,對面的,你碰上這麽個難纏的家夥也夠倒霉的。”
接著,秦嶺再次高架當頭炮,暗地裡埋伏連環索命馬,又將車飛渡楚河,橫衝直撞,將扎西的黑方陣營攪得人仰馬翻。
楚河漢界,戰鼓高擂,重炮將帥,奮力角逐。
扎西慌亂中也居然能穩住神情,他走了幾步棋,勉強布起一張口袋,等秦嶺往套裡鑽。
秦嶺鎮定自若,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滿是專注與認真,他一連串執紅棋走上幾步,像抽絲剝繭一般,將扎西的口袋陣慢慢瓦解掉。
大局之下,紅方棋子層層逼近,棋路清楚,落子不亂。
終於,扎西的兩匹老馬一齊折戟沉沙,兩個仕也壯烈殉國,損失慘烈,只剩象跟將苟延殘喘。
意料之中,紅棋將軍。
扎西一敗塗地,輸得灰頭土臉。
工作人員給秦嶺胳膊綁上一塊布條,扎西則是直接淘汰出局,需要從頭開始。
雲衡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扎西要離開時,秦嶺拉住他,說:“其實你下得不錯,只不過遇上了我。”
扎西愣了下,隨後,開心地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嗯!”
秦嶺繼續挑戰對手,連續挑翻五名參賽者,胳膊上花花綠綠的布條已經有了五根。
秦嶺側著頭看雲衡:“你馬上要有新衣服了。”
雲衡心裡高興,小臉卻故意板著:“嘚瑟什麽呀,小心待會兒被教育怎麽下棋。”
秦嶺舔舔牙床,說:“相信我,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至少今晚不會,那件衣服,我勢在必得。”
雲衡抿著唇,隔幾秒種,說道:“禮尚往來,等你給我贏了衣服,我也給你回贈個什麽禮物。”
寨子裡彩旗飛揚,山風吹在兩人臉上,秦嶺答應了。
最後一局棋,秦嶺的對手是個年近半百的老頭。
老頭胡子花白,穿著件黑網格坎肩,胳膊上有五塊布條。
秦嶺過來時,老頭顯然已經坐了許久,站起來都有些費勁,工作人員扶著他,跟秦嶺十分友好地握一下手。
老頭臉上皺紋很深,像乾涸開裂的土層,他眯眯眼看秦嶺身後的雲衡,笑了:“郎才女貌,挺般配的。”
雲衡心裡面偷著樂,看秦嶺面無表情的樣子,更想笑,對於郎才女貌這種措辭,她極為受用。
秦嶺懶得解釋,抬起手往棋盤桌一舉:“請吧。”
老人也行了一禮,說道:“你也請。”
兩人落座的時候,又有不少人圍過來看,這是今天大會上頭回出現兩位五條布帶的高手對弈,不少想要偷師學藝的看客都擠在一起。
雲衡仍是老樣子,站在秦嶺身後安靜觀棋,她的面部肌膚很光滑,有點嬰兒肥,像塊精雕細琢的白玉石。
她的眼眸清亮,像盛了一汪水,無波無瀾,只是對身前男人無與倫比的自信。
看客們很自然地分成兩隊,一隊是支持秦嶺獲勝的年輕人,另一支以中老年人為主的隊伍則成了老頭的擁躉。
工作人員布好棋盤,秦嶺仍是執紅棋,老頭執黑棋。
在萬眾矚目的期待之下,對局開始。
秦嶺抬頭看了老頭一眼,很奇怪地笑了下,走出第一步棋。
“相3進5。”
‘相’字棋被推到前面。
許多人嘩然,並不是因為這步棋有多巧妙,而是因為它太過尋常。
普通棋者走第一步通常是架當頭炮,然後對手跳馬,多是以此開局。
但是秦嶺的下法,明顯有些雞肋。
像白白讓對方一步棋似的。
老頭神情微變,看了幾秒,也很古怪的笑了笑,推黑棋走第二步。
“炮2進5。”
黑方架起了當頭炮。
很尋常的走法。
許多人微皺的眉頭漸漸松開,似乎這樣的下法才能讓他們滿意。
站在秦嶺這邊的人往老頭一方挪過去些。
秦嶺繼續走紅棋:“馬8進7。”
破解當頭炮最常見的走法。
所有人看得津津有味。
老頭走黑棋:“馬2進3。”
與秦嶺的馬對稱著一並跳出來。
秦嶺抬頭看了他眼,老頭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秦嶺說:“車9平8。”
老頭很快跟上:“車1平2。”
秦嶺:“炮8進2。”
老頭:“卒5進1。”
秦嶺:“炮8平1。”
兩人下棋速度很快,幾乎沒有超過三秒,都是很平穩的過渡,沒有任何殺機爆發出來。
下到這一步,所有人已經猜到下一步老頭會怎麽走,因為秦嶺的炮移開後,他的車已經赤裸裸暴露在老頭面前。
在象棋上,車是很重要的一顆棋子,開局就丟車,相當於折了一邊臂膀。
秦嶺這邊有人歎息:“唉,太大意了,走棋不走心啊。”
老頭頗有深意的看著秦嶺,秦嶺也回望他,確認過眼神,老頭吃了他的車。
老頭啪的一摔黑棋:“車2進9,吃車。”
秦嶺的車被老頭一頓操作帶走。
秦嶺表情沒什麽變化,很快接了下一步:“炮1,跳卒打車,吃。”
老頭的另一個車被秦嶺的紅炮吃掉,猝不及防。
老頭的擁躉們一陣惋惜,場上叫好聲或罵娘聲皆有。
雲衡嘴角向上一彎,剛才那步棋她其實看出來了,只不過當局者迷,老頭太將注意力放在吃對方的車上了。
現在一看,雙方各自損失一個車,似乎扯平了,實則不然,一換一這種事,秦嶺是不做的。
他比較喜歡套路,即便對方是個應該尊敬的小老頭兒。
老頭看到自己的車也被吃掉,眉心跳了跳,皺紋裡的笑意更深,興致更加盎然。
老頭思索半晌,繼續走剛才那步棋:“車2退3。”
黑車退到秦嶺的兩個大頭兵之間。
秦嶺絲毫沒有要挽救的意思,繼續在黑方陣營裡衝撞。
雲衡看出來了,他是打算圍魏救趙,曲線救大頭兵。
秦嶺說:“炮2,跳馬打像,吃。”
老頭的像被人打掉,黑將一下暴露在炮車眼前,戰戰兢兢。
果然,老頭被逼回援:“仕6進5。”
黑將徹底暴露在紅炮面前,只是中間少了媒介,炮轟不過去。
所有人舒一口氣,秦嶺的棋風明顯偏向於進攻性,剛才老頭險些就要栽掉,不少人給他捏了把汗。
“加油啊,不要放松啊。”
下完這步棋,老頭的臉色卻陡然慘白,秦嶺則是極淡的勾一勾唇角,說道:“承讓了。”
說完,他捏起棋子,落在最後一個位置上。
“炮2,跳炮打馬,吃。”
秦嶺的另一個紅炮隔著河岸打過來,如神兵天降,吃掉了老頭一匹馬。
袒露在外的黑將被兩門紅炮盯著,徹底沒了退路,隻得被將。
秦嶺獲勝,勝得措不及手,又仿佛自然而然。
雲衡咧著嘴笑了,露出幾顆米白的細牙。
秦嶺稍微揚了眉,回頭說:“至於這麽開心?”
雲衡將視線投向遠處的篝火晚會和少數民族服飾,道:“就是很開心呐。”
秦嶺笑著將自己肩上的五條布帶解下,與工作人員手上的第六條布帶放在一處,拍拍對方肩膀說:“獎品送她了。”
他下巴朝雲衡努努。
雲衡喜滋滋拿著衣服去換,秦嶺坐在一座篝火堆旁,火光反射到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過了會兒,他聽到身後有人喚他名字。
“秦嶺!”
秦嶺立即回頭,雲衡正從帳篷裡出來,身上穿著那件少數民族的象牙白長錦衣,花瓣在她腰肢蔓延開,伸到裙擺處。
雲衡頭髮披散著,扎成一根根俏皮的小髒辮,頭上戴著紅色珊瑚珠子的發簪,白皙的臉頰清淺泛著光,透明得能捏出水來。
秦嶺一下怔在原處。
帳篷頂的風馬旗被吹起來,雲衡側身出來的瞬間裙擺被風揚起,她掀著帳篷,發絲撩動,藏藍色花邊的裙褶緩緩湧動,如同海上的波濤。
她的小髒辮在傾身時如花朵般綻開,她嘴角掛著燦爛的笑容,她全身籠罩著今夜清冷的月光。
雲衡衝他嫣然笑著,從帳篷出來轉一轉身子,問:“怎麽樣,好看嘛?”
周圍人頭攢動,秦嶺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他緩緩抬起目光,筆直地看向她,腦袋裡僅有的一絲理智仿佛也無法挽救他。
確認過眼神,他說:“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