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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風》第30章 謠言
  臘月二十五,雪停了,銀裝素裹的北門上飄著白幡,雷萬春守護在魏夫人身旁,在城頭向著北方眺望,據當時的傳令兵說魏小魚奪馬逃走,他現在在哪裡?又在幹什麽?

  魏夫人身上雖然裹了厚厚的棉猴兒,可這樣夜以繼日的在城門上瞭望即便是強壯的漢子也受不了,臉頰和嘴唇已經凍紫了。

  城門下五十步的山羊記,火鍋中的水已經沸騰,烤爐上的羊排也已經有七分熟了,門外的白幡和哭聲偶爾傳來,不過進到裡面該吃的依舊吃,該喝的依舊喝,和往常沒有區別,堂倌跑來跑去忙得不亦樂乎。

  “你們有沒有聽說,屠門的凶手就是魏家的那個魏小魚?”一個胖老頭從門外走進來,將一隻金絲雀鳥籠子放在裡間的桃木桌上,朝著靠窗的一人問道。

  靠窗的那位,是鹽商的打扮,都酒足飯飽,一邊剔著牙一邊含糊不清地反駁道:“沒可能!這話不能亂說,魏家那位小爺就是上次暴揍冷歸南的小英雄。怎麽可能殺死守城門的官兵?”

  “何止殺了官兵。”胖老頭搖頭晃腦的說道,頗有些不樂意。

  “您老別是收了冷家的錢吧?魏將軍的兒子會殺魏將軍的兵?若不是你有病,難道是他瘋了!”店小二一邊上菜一邊嘮閑話,對胖老頭的話不太認同。

  “你個兔崽子今天的根子忒硬了,你耳朵長褲襠裡了?他這不是瘋,他這是魔心爆發。北門的更夫幾次看見魏家小爺半夜三更在城門下徘徊,不然的話,你說他現在到哪裡去了?”馬老頭說話毫不容讓。

  小二歪著頭,似乎無力反駁:“你這麽說,這裡面還真他娘的邪門了,這可是怎麽個說法呢?”

  胖老頭向店小二啐一口道:“少年坯子,不曉得了吧。上次冷歸南受傷,冷家屁都沒放一個,你以為冷家是吃素的?那冷重義雖是個馬屁精,後台可都是通天的主兒。”

  小二摸摸後腦杓,疑惑的問道:“這與冷家又有什麽相乾?”

  胖老頭白他一眼,接著說:“當然有相幹了。只要魏家那個小子一旦被捉拿歸案,你說這魏家和聶家會怎樣?”

  小二道:“會怎麽樣?”

  胖老頭搖頭道:“恐怕不倒台也要扒層皮下來嘍。”

  “狗屁!我就不覺得,魏家小爺絕不會做這等事。”門旁一個小乞丐突然站起身,稚聲稚氣地向胖老頭反駁道。

  “呦!許家的遺少。”胖老頭將鼻子就酒杯一嗅,露出一副陶醉的樣子。“要飯的,我和你說吧,你別指望那姓魏的能夠替你扳倒冷家,這麽熱乎乎去拍魏家小爺的馬屁是沒用的!”

  那小乞丐臉上一紅,神情有些不自然起來。

  “我才沒有拍他馬屁,我看他不是那種反覆無常的人,他一定不會發瘋,你們都是血口噴人。”

  胖老頭把眼睛一瞪,罵道:“嗨,說你呼哧你還喘起來了,你個叫花子不去要飯,巴巴的在這酒肆搗什麽亂?小二,你還不將他趕出去,再說幾句我這羊排都要被他熏臭了。”

  小二急忙應了一聲,正要趕人時就見一個老乞丐突然出現在門口,伸出一隻大手將小乞丐拉了去,回身又朝小二瞪了一眼。

  “狗眼看人低!”

  小二年輕氣盛,哪裡肯忍了這口氣,拿起一雙筷子就要扔過去,卻見門後響起一陣腳步聲,幾十個瘸腿的乞丐蓬頭垢面的奔了過來,嚇得身子向後一縮,又撤了回來。

  “怎麽著?你連個一個乞丐都惹不起?”胖老頭十分不滿。

  小二青著一張臉說道:“一個乞丐沒問題,這乞丐多了也是十分嚇人的。”

  臘月二十六,北城門兩百多副薄棺一字排開,素白的靈布掛滿城門,隨著北風獵獵作響。

  太陽雖然高高地掛在天空,可漫天飛舞著紙錢和強烈的死亡氣息依舊讓人透不過氣,千余名陵城軍士穿著白色輕甲手持寒兵利刃列在城門兩側,將群情激憤的陵城百姓擋在外圍。

  已經在城門停屍三天,過了今日午後,所有死者就該上路了。

  寧嬰和雷橫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兩人抬得棺材最為厚重,也算是對程宇的一點小小私心。

  程宇的死實在有點突然,不過魏小魚的失蹤更讓人疑惑,隨著猜測和某些別有用心者的刻意詆毀,謠言的版本不斷翻新。

  雪夜城門被屠和魏小魚奪馬逃跑這兩件事糾結在一起,實在讓人無法解釋。

  雨雪之夜從來就是殺人的最好時機,等眾人發現時,已經無法追蹤,大雪將所有線索都掩埋了,只有死人後腦的血洞詭異地宣示著敵人的殘暴。

  陵城已經一百多年不曾見過刀兵了,守城的官兵也多是陵城子弟,小年夜竟然一次折了兩百名兵丁,還死了一名年輕校尉,難怪坊間謠言漫天,眾說紛紜。

  兒子慘死,而且不明不白,死難士兵的父母固然不依,今天城門前匯聚了大半個城的人,也不知受了何人的蠱惑,呼天喊地從四面八方趕來,要阻止出殯,要討要說法。

  魏巡天站在城門垛口看著城下的一切,向聶遠山問道:“士兵撫恤的銀子有沒有到位?”

  “按國葬慣例普通兵士撫恤每人五十兩,這次我已給足了一百兩,幸虧有那船紅貨的幫忙,不然這第一關就過不去。”聶遠山臉上帶著僥幸的表情說道。

  “看來,我們要多謝謝冷主祭的恩典啦。”魏巡天瞧著城中的方向,意味深長的說道。

  他的目光所及處,一隊白衣祭者正浩浩蕩蕩趕來,八名腳夫抬著一座八角巨輦,輦上端坐的正是大主祭冷重義。

  “蒼天懸明鏡,神明照陵城,太平盛世,朗朗乾坤,我城門被屠,這都是我冷重義無能啊!”冷重義下了輦駕,竟然朝著城門跪地拜服,哭戚戚地大聲唱誦道。

  而且他身後那些白衣祭者也都隨著跪倒一片,場面極其壯觀下,本來義憤填膺的眾人果然安靜了許多。

  “這是天譴啊,這更是人禍。”

  冷重義心裡頗為得意,他苦等了三天就為了等這一刻,先用小火將死難者家屬的怨恨慢慢積累,最後在出殯的一刻點燃。

  “我陵城有千年神樹,萬年古塔,竟在一夜之間被人焚毀,據我所查當晚有聶家族人到神陵私自祭奠引起。”他的矛頭直指站在人群因為兒子失蹤而悲傷欲絕的魏夫人。

  “神樹被毀,必遭天譴!神樹被毀,必遭天譴!”冷重義身後的上百名白衣祭者同時高唱,聲音整齊劃一極富蠱惑性。

  站在人群中正為兒子擔心的魏夫人忽然覺得身上一寒,站在她周圍本來各自哭泣的人們的眼神忽然變成了刀鋒一般向她射來。

  她正要為兒子辯駁,忽然見冷重義一臉哀傷,痛徹骨髓地哀嚎道:“嗚呼哀哉,十四年前天降災星,我陵城大難將臨,城門被屠正是末日之兆,不久之後,整座城池恐怕難以保全。”

  那些白衣祭者馬上跟著唱道:“大難將臨,末日之兆。”

  陵城百姓最敬神陵,神陵大火,大家本來就有疑心,聽冷重義的話果然以後不可能有好日子過了,哪有不急的。

  人群中一個胖老頭忽然高聲問道:“十四年前,那災星是誰?”

  冷重義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回答道:“鬼節出生,天降異象,正是魏家的公子魏小魚。”

  “交出魏小魚,交出魏小魚。”白衣祭者不失時機的喊道。

  眾人一片嘩然,按這種說法,剛剛還在懷疑那些謠言的人忽然變得義憤填膺,那些死難士兵的家屬雖然拿了銀子,可這百兩銀子哪裡夠買一條鮮活的人命?

  眾人忽然潮水般湧向城門,魏夫人忽然被人圍住,雖有一列甲士保護,卻也沒了退路。

  眼見局勢突轉,站在城門上的聶遠山眉頭緊皺,魏巡天更是緊握鐵拳,只聽身後普善大師輕聲道:“阿彌陀佛!魔門之患不及此人十分之一,誅人誅心,這次小魚危矣。”

  此時,太陽正大,城門前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溫暖。

  對於聖火節祭祀這件事,陵城人都知道冷家和許家的爭端,不管是哪家引領,大家的初心不過是為了祭祀,冷家手持金牌入主祭壇,將許家人趕盡殺絕,最後變成乞丐猶不願放過,雖然不仗義,對於百姓來說卻只是換了一個大祭司,至於公平不公平,面對坐擁半座城市的冷家,還要什麽小毛驢?

  聶家女眷每年在聖火節時前往神陵祭祀的傳承雖然坊間也有耳聞, 可人家畢竟只是幾個女眷,一不爭名二不奪利,行事又實在是低調,無害無利則無人討伐。

  可今年卻不一樣,秋雨成災,神陵被毀,雪夜屠門,這一連串災禍接連發生本來就具有強大的衝擊力,陵城人閑暇時哪有不為此猜疑的?

  若按冷重義所說,竟然句句有理,只是這魏小魚的生辰八字,他又怎麽知道?

  “你如此信誓旦旦,可有實證?”一位老人家忽然站起身,正是冷重義率眾逼宮時四位大儒之一,姓溫名弘毅。

  義憤填膺的人群聽到這聲問話,都同時凝住,這句話也正是他們心中的疑惑,大家都知道這冷重義不是什麽好東西,萬一被他蠱惑了該怎麽辦?眾人將耳朵伸得老長,隻想聽到冷重義如何回答。

  聶遠山忽然攥緊拳頭,魏巡天已經將一顆金彈子握在了手中,只等他一句不對立即出手將他擊斃。

  普善大師閉著眼睛忽然感覺到身邊的殺意,立即合什唱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雖然知子莫若其母,魏夫人當年難產三天三夜,在鬼節子時初刻省下一個男嬰,接生的婆子可以作證。”冷重義向人群中一指,城門一角站著一個婆子,正是陵城最有名的產婆。

  兩個貌不驚人的漢子忽然朝著產婆靠近一步,大聲質問道:“他說的對不對?”

  產婆眉頭一皺,驚懼的朝兩個人看一眼,用力地點點頭。

  聶遠山捏緊的拳頭驟然放松,魏巡天的手也隨意的將金彈子轉動起來。

  身旁的大和尚竟然也同時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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