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契機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羅夏不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了，監控錄像調看完，人證物證都有了，最蛋疼的事就出來了。

　　好在這片區域治安還算不錯，要是天天命案、謀殺的搞，尋常警察可未必有精力理會這些小案件。

　　在視頻裡面，羅夏是模仿著林淑雨的嗓音在說林淑雨的話，雖然說話不多，但是每次說話，聲音都越來越像。

　　雖然這件事沒有告知林淑雨的父母，不過林淑雨的父母卻是好巧不巧的打來了電話，說她女兒尋短見要跳樓。

　　然後熱心的警察同志這麽一問，就突然變成了加班折騰一宿。

　　羅夏吐了口氣，被昨晚搞這麽一出，他的精神狀況相當糟糕了，現在還能比較鎮定的思考，還要多虧最後關頭爆發了出來。

　　“沒告訴我父母吧?”

　　“我們倒是想通知，不過你手機鎖了，學校那邊的緊急聯系人又是舊號碼，沒找上。”

　　“那就好。”後面的話羅夏沒認真聽，隻是覺得現在終於緩過勁來，就算是大夏天的，曬曬太陽也讓他覺得渾身舒服。

　　反正，折騰成這破爛樣，再丟人也就自己擔著，要是告訴爸媽，指不定又是更多胡思亂想搞得更混亂，反正羅夏怎麽說不想讓父母知道。

　　“老哥，你這脾氣怎怎麽這麽倔呢，大事小事告訴父母一下不好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把這煩惱給我爸媽複製一份，告訴他們還有啥用?算了吧。”

　　羅夏不想解釋，直接跳過話題。

　　之後的一通手續和記錄可謂又長又臭，然而如果沒有嚴重問題，羅夏也隻能先回自己住的地方再說。

　　畢竟也不能因為自己有點問題就住派出所。

　　“要去心理診所看看嗎?你這樣搞下去，別說開學返校了，沒過完暑假你的精神和身體就一起垮了吧。”徐明這人仗義，看見羅夏現在這樣，又看見畏首畏尾的魏浩然，他的鬼點子是最多的。

　　然而這世間也許真的就是靈光一閃，緣分如此。

　　羅夏死死的抓住徐明的手，像是抓住了某種茫然而飄渺的真相，悄悄說道:“你剛剛說什麽，語氣不要變，再說一遍。”

　　於是徐明又重複了一遍，非常配合的，沒有大力掙脫，不斷安撫羅夏。

　　精神穩定性?身體完整度?

　　我被嚇了一晚上也怎麽沒想到這出！

　　羅夏發現關鍵問題，那就是這個焦屍林淑雨的騷擾模式，和他曾經夢到的發牌員還有心智牌，在某種行為邏輯上，有高度重合的部分。

　　首先，心智牌是以精神穩定還有身體完整來判斷生死與勝負的，可以說，精神層面的壞滅與死亡，失去所有記憶重新開始，其實也是一種腦死亡，認知層面的永久迷失。

　　接著，通過觀看視頻錄像，羅夏又靈光一閃的發現了不妙，那就是林淑雨似乎是調用恐懼的情緒在干擾著自己，自己越是害怕，她就越是強大，不管她是何方神聖，她的行為舉止非常符合心智牌的套路。

　　最後，羅夏像是頓悟一般，明白了林淑雨的行為邏輯。

　　不知道現在努力扮乖贖罪的她是不是真正的她，參考之前看見陳衝和林淑雨前後落差的那股不真實感，羅夏忽然認為，在那乖巧和懺悔的皮囊之下，一定有一個暴躁蠻橫不講理、而且極端危險的林淑雨在憎恨著自己。

　　那個完全瘋掉的林淑雨，才是真正的林淑雨。

　　否則要用怎樣的借口去解釋她一切的行為動機呢?

　　但是，僅僅憑借著潛意識和內心的力量，就可以做到這些?

　　是惡意，非常強大的惡意！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人心可以誕生出這種力量，但這分明就是一股堪比厲鬼的發泄模式，而且她似乎是想打垮我的精神，佔據我的意志而重獲自由，但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羅夏沒把這些說出來，舍友們看向他的表情，也變得更加複雜。

　　“好吧，咱們畢竟大學4年，兄弟緣分一場。其實我們都知道，當初你和林淑雨分手以後，你性格好強又獨立，不肯接受哥幾個的幫助，說不定是那會兒落下心結了，現在變成這樣……”

　　羅夏一聽，知道這幫人誤會了，不過也不怪他們，他們在任何意義上都沒有接觸過心智牌，自然也不懂得羅夏的那套邏輯標準。

　　“不，我其實正常的很，我的所有反應都是正常反應，唯獨我有一件事情搞不明白，這點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舍友們看著羅夏，等待他的說辭，其實在他們看來，羅夏被搞成這樣，整個人差不多瘋了一半，隻是他自己還未察覺而已。

　　“你們難道就不好奇，一個發了瘋的，搶我欠條還把我推下樓的瘋女人，被車一撞就老實了?被警察一抓就認慫了?”

　　“也許，她是真的害怕了?”舍友們還是有點不明白。

　　羅夏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的說道:“既然你們覺得我這是分手情傷和心理創傷造成的，那你們有沒有想過，曾經那個差點謀殺成功的林淑雨，她到底去哪了?”

　　“她哪也沒去，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肯定還藏在她自己的腦海深處，哪怕她說服自己改過自新，也未必能夠真正的控制自己……”

　　這下，就連徐明也不懂羅夏在說什麽了。

　　“很見到，證明林淑雨是林淑雨，證明你是你。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情況，但我覺得，如果她恨我，想要發泄，那麽把她凶殘的一面展現出來，讓她發泄個痛快可能更好，不然她真跳樓成功了，豈不是搞得好像我才是在謀殺她折磨她一樣?”

　　徐明終於聽懂了:“你的意思是，見心理醫生，讓林淑雨接受催眠，把她暴躁的那個‘人格’挖掘出來，聽她有什麽話說?你就全程旁觀，確認到底是她有問題還是你有問題?”

　　“是的，不然，我覺得她和陳衝這樣一問三不知，完全裝作一副乖寶寶的模樣，怎麽搞都是搞不出結果的。”

　　羅夏現在想明白了，恐怖和害怕是不能解決問題的，要冷靜下來，真正的學習領悟所有得到的經驗，然後分析出寶貴的結論，這樣才能愈發接近真相。

　　“把所有心結都解開，從今往後對大家都好，我相信林淑雨的父母也支持這樣做，你也會為我們引薦一位靠譜的心理醫師的吧?”

　　“嗯，是熟人，肯定信得過的。”

　　徐明點點頭，既然事情走到如此糟糕的一步，學校、警方、家庭，乃至同學朋友本身都希望維持住這和諧的假象，那麽他也就順水推舟送個人情，順便也給熟人介紹生意。

　　事情，比想象中更加順利，雖然都是林淑雨的父母擔責陪不是，但還是可以看出他們紅腫的眼眶背後，到底經歷了多少無法入眠的夜晚。

　　羅夏不想讓父母知道，也是因為父母遇上這等事也一樣無助。

　　但是送到心理診所之後，在警方和專業人員的陪同下，其實問題就不大了，畢竟經歷過一段感情，後來的人證物證又避無可避，誰辜負了誰，這話還真不好說。

　　“好吧，有什麽需求和疑問是我可以幫你們的?”

　　“我懷疑這個人，不是林淑雨，我想把她真正的那一面挖掘出來，聽聽她真實的想法。”羅夏的要求很見到，林淑雨從過來到現場，其實也是沉默不語，雙目無神，好像是無意識一般的被操縱著。

　　那樣子，就像是一名只剩動物本能的行屍走肉。

　　活死人一般的表情，讓人看了感覺不寒而栗。

　　“好的，我先準備一些鎮靜藥物以防萬一，那麽催眠開始了，林淑雨同學，看著我的眼睛……”

　　可是，在徐明口中很厲害的熟人，到了這會兒，反而發現自己的招數完全不湊效，對方似乎對心理學極為專業，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清醒與相當謹慎的抗拒情緒。

　　這種表現是不可能出現在跳樓未遂的患者身上的，如果對方的意志力可以抵抗不同程度的催眠，那麽她的意志力應該可以在本能的基礎上，自我勸說拒絕跳樓。

　　畢竟不論是求生欲還是食欲，動物本能的優先級是極高的。

　　人類畢竟是動物，刨掉某些極端情況和軍事案例，真正能夠忍饑挨餓絕食餓死自己的人，屈指可數。

　　若不是一時的情緒蓋過一切，讓人類喪失了理智，衝動殺人和激情犯罪的事情就會少非常多。

　　不過，林淑雨的反抗和沉默是毫無意義的，她似乎比羅夏還慘，折騰了一整夜，又被父母時時刻刻跟著，甚至被羅夏灌輸了“懷疑這個人不是林淑雨”的觀念。

　　忽而，林淑雨閉上眼睛，歎息一聲，臉上露出迷茫而苦澀的表情。

　　像是催眠成功，她漸漸熟睡，呼吸勻稱，看不出一絲夢魘和煩惱。

　　然而，這種表情隻是持續了短短幾分鍾，一股極為熟悉，暴躁的感覺，猛地從林淑雨的渾身上下爆發了出來。

　　“羅夏，你這個負心漢王八蛋！你怎麽不去死！你該死啊！”

　　“???”羅夏先是吃了一驚，緊接著意識到這股暴躁而熟悉的既視感，就是林淑雨本身不可代替的一部分。

　　“你一點都不努力，你口口聲聲說愛我，你一點都沒有陳衝努力！”

　　“我為了得到錢，得到力量，得到權力，得到更好的生活，你知道我一路上付出了多少嗎?你知道我經歷了多少事情才走到今天嗎！”

　　“就，就差一點，差一點我就要成功了，但是你這殺千刀的不知從哪裡拐出一個人，讓我和陳衝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全都白費了！”

　　林淑雨的咆哮讓她看上去成了一頭髮狂的獅子，她的父母起初不相信，可看見林淑雨忽然如此這般，竟是嚇得渾身發抖，仿佛完全不認識這個女生一樣。

　　“你為什麽就不能懂得我的苦心，你為什麽就不能明白我的好意！”

　　“好意?”羅夏仿佛吃了屎一樣，不屑的回了一句。

　　“當然！不然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接觸到真理的存在！不是我改變你的命運，改寫你的人生，用分手和失戀讓你從一個男孩變成一個男人，曾經的你和那些學校裡陷入戀愛都雲裡霧裡的傻嗶有什麽區別！”

　　“難道一時的美好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諾嗎?！不，你我根本沒有資格去挽留它，根本沒有財富和資源去守住它，根本沒有權力去實現它！”

　　“你怎麽就是不懂，你怎麽就是不能這樣想，你要這樣想，你愛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你而做的，你想想看，這樣想想看，你是不是能夠理解我的苦心了?你是不是發現我的一切行為都是合理的?”

　　“你瘋了！”羅夏被林淑雨憋得站了起來，“我為什麽要這樣想！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的意識和意志，我為什麽非要按你這稀奇古怪的邏輯去想?你他媽的簡直有病吧！”

　　林淑雨聞聲，渾身上下如遭雷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兩行淚水毫無停頓的留了下來。

　　“怎麽可能，怎麽連你也放棄了我，我是林淑雨啊，我是你的初戀啊，我們可以得到力量，得到財富，得到權力，得到很多很多錢，然後我們再像網絡裡的情人那樣，破鏡重圓重新開始，經歷滄桑之後還是認定對方是一生的伴侶，這樣難道不好嗎?”

　　“不，不要，我不要下去！我沒病，我不是瘋子，救救我！”

　　“把自由還給我，把快樂還給我啊！”

　　“為什麽我的人生只剩下苦難和折磨， 憑什麽我的‘快樂’就隻有這麽一點點啊！我還有金粒，我還有很多黃金，把我放出去，我不要被電，我不要被烤，難道我就沒資格擁有自由意志嗎?難道我的存在就是錯誤嗎！不要這樣對我啊！！！”

　　“爸爸，媽媽，救救我，救救我啊！”

　　“為什麽你們也想殺了我，難道你們含辛茹苦的養育我這麽多年，你們的孩子還比不上一個半路打劫的冒牌貨嗎！”

　　“他們都是瘋子，他們都要吃人啊，那些怪物到處都是，難道你們真的看不見嗎！”

　　“不，不不不，我要回去，牆外頭的東西，它們來了！它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它們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裡，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林淑雨渾身發抖，忽然雙手死死的掐住她自己的脖子，一幫人連忙上來抓住她的胳膊，伴隨著一陣抽搐和痙攣，她聲嘶力竭的抗爭毫無效果，證明了一切奮鬥都是毫無意義的。

　　最後的最後，林淑雨隻能死死的盯著羅夏，像詛咒一般咒罵著。

　　“他們來抓你了！你是瘋子，你――也――跑――不――掉！”

　　等到她平靜下來，她又恢復了那無奈、軟弱，茫然無措的模樣。

　　如果那是演技，林淑雨的演技確實刷新了羅夏的三觀。

　　如果那是真實的，羅夏認為自己有必要重新審視心智牌乃至周圍的一切。

　　至於後續關於羅夏的心理疏導和家長方面的輔助調節，隻是心不在焉的陪著林家父母走了套流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