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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歸真錄》第2章 徐無鬼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他卻沒有夢。

  這一夜杜長空睡得特別沉。

  就如往常一樣,夜裡睡得仿佛死過去了一般,對外界毫無感知,依舊沒有夢見師父。

  肩膀被露水浸濕的疼痛迫使他早早蘇醒過來。

  睜開雙眼天才蒙蒙亮,杜長空蹣跚著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臉上的外傷好辦,撒了一些賣剩下的金剛跌打粉就都止血止疼。最嚴重的是碎裂的右肩,恐怕傷筋斷骨,不將養個小半年休想複原。

  若不是那個叫農六的畜生身上還帶著一些乾糧和比杜長空金剛跌打粉更上幾層的丹藥,此刻恐怕他連戰鬥站不起來。

  雖然師父已經屍骨無存,但事情還僅僅才是開始,還遠沒有結束。

  如果讓其他邪風寨的人知道有人殺了他們的人,他們肯定會追查到底。

  甚至如果這件事被他們臆想放大,上升到懷疑“難道是有人想和邪風寨作對”的高度時,他們更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這次能反殺農六,杜長空連自己都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莫非真的是師父在天有靈?

  杜長空朝西南拜了九拜。眼神落回那隻昨天大展神威的戒指。現在這枚戒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不管是吹摸磨蹭,都再也沒有絲毫的反應。杜長空扯下一些細布條,將戒指露出的孔洞重新纏好,讓它恢復不起眼。

  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杜長空舔了舔腥味濃濃的嘴唇,已經開裂。眼下最關鍵是逃命,要活命先找水。

  一身的血漬如果不洗乾淨,自己再被邪風寨的人碰上必死無疑。

  而且再不弄口水喝的話,自己也會活活渴死。

  唉,可憐了我的師父,如果那個叫農六的家夥沒死,徒兒我往後一定要找機會幫你報仇。可惜是那家夥如今也已經被轟碎了腦袋。

  想起這些杜長空免不了腦筋傷透,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呀。

  碰見一個腦子被驢踢了的家夥來搶劫自己,好搶就搶何必猜謎呢?結果師父的骨灰一陣風吹沒了,杜長空自己碎了一隻肩膀,而那有些修為的煉氣士也把小命白白搭了進去。

  損人不利己。

  完全是作死。

  杜長空深刻的體會到:比自己作死更可怕的,就是碰到一個作死的人拉著自己一起死。

  造物弄人,莫過如此。

  “師父,徒兒這可就先走了,您要是在天有靈,切記保佑徒兒以後平平安安,少再遇上這樣的事情。”

  杜長空心裡默默道別師父,蹣跚著從另一邊草叢裡擠了出去。

  正午,山谷小溪,水聲潺潺。

  杜長空將從農六身上弄來的乾糧吃了一半,肚子有個八分飽,浣洗了衣服和身上血漬,重新包扎了傷口…因為行動困難,而且夠不著,當然包得很鱉足。

  此刻他正靠在溪邊一塊巨大的石頭後面,正直正午,太陽原本極其毒辣,但這塊巨石恰好凹進去一塊,恰好能遮蔭。

  蟬鳴陣陣,水聲潺潺,穿溪過來有涼風。也不知道是身體已經習慣還是農六的創傷藥真有奇效,杜長空的肩頭已經感覺沒那麽疼了。

  便在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光溜溜的腦袋在太陽下閃著古銅色的光芒,身著一身破舊的灰色y袈裟,竟是個像廟裡銅人一般精壯的小僧。

  杜長空不由興奮起來,高呼道:“小和尚!”

  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師父什麽人都騙,隻有兩種人例外。遠行的老弱婦孺不騙,遊方的僧尼道眾不騙。

  遠行的老弱婦孺,他們人生地不熟,生存能力差,騙了他們等於要他們的命;而遊方的僧尼道眾,上無片瓦身無分文,又或還有顆神佛前發願苦行虔誠的心,實在沒什麽好騙的。

  而且師父還說過,僧尼道眾好人多。

  “小師傅!”杜長空瞧那小僧似乎沒聽到自己的呼喊,兀自低頭沿著溪岸拾乾柴,掙著站起來,有衝那小僧高呼了一聲。

  這回那小僧抬起頭,定睛朝杜長空望了過來,只見他眼睛裡雖然閃著灼灼光芒,臉上的表情卻像他懷裡的木頭,始終沒有絲毫變化。

  “小師傅,我被奸人所害…”杜長空示意自己身上的傷,但他還未說完,眼神剛轉回來,卻發現那個小僧已經收回目光,別過了腦袋轉了身子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似乎他眼中根本沒看到杜長空,亦或在他眼皮底下杜長空和身後的石頭並沒有什麽區別。

  杜長空略覺得有些氣憤,甚至想罵人。

  明明瞧見了我,便是個普通人也會搭理搭理,他為啥就當沒看見?

  即是個聾啞人,你不也看到我了嗎?

  杜長空心頭極其鬱悶,不由想俯身撿個石頭扔過去,卻扯動傷口,疼得嘶嘶直叫。

  轉頭一想罷了罷了,非親非故萍水相逢,憑什麽讓別人來拉自己一把?或者自己模樣也傷得有些嚇人,別人看了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由又默默無語,退到陰影底下坐了下去。

  低頭想道:你當沒看見我,我也當沒看見你得了。雖然身上傷得不輕,至少現在肚子還不餓,口也不渴,腿還能動,這簡直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事情。隻是人心真奇怪,我分明情況這麽好,看見以為是好人的就如同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自己信心全失沒了主意、全依賴在他人身上?

  重新燃起信心,杜長空已經打定主意,待會兒日頭過了正午,自己就走。

  往人多的地方走。

  沒有任何事情比救自己的命重要,何況杜長空眼下也已經真的沒有任何事情可做。

  心定下來,人輕松了,杜長空眼睛閉上就呼吸均勻漸漸睡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忽然聽到有人說道:“起來!”,又聽那人問道:“你可在附近看到和尚?”

  杜長空揉揉眼睛,看到岩石的影子因為日頭的偏西拉得更長,而岩石的影子上,還有個人影。

  隻聽那人又道:“小鬼,你既然已然醒來,為何不答話?”

  杜長空不由有些冒冷汗,身後的石頭四壁光滑,即是他不受傷時,想爬上去恐怕也不容易,更別提不弄出一點聲響了,更恐怖的事情是那個人站著的位置既不能看到杜長空,也不能看到杜長空的影子,他難道和鬼一樣有不尋常的能力?

  杜長空盯著那影子出神,鬼是沒有影子的。

  那人似乎有些著急,道:“你打算還看多久呢?你好像並沒有傷在耳朵和嘴上。”

  “你在和我說話?“杜長空完全確認這個自己還未看到的人在和自己說話。

  “顯然這裡隻有你我。”

  只見那人影一閃,輕飄飄和巨石的影子融為一體,聽不到任何聲音,就見一個玄色長袍的人影落在自己身前,只見那人披頭散發,頭髮黑白參半,顯然有些年紀。

  隻不過那人還未轉過身來,無法瞧見那人面容。他動作之輕,超過了杜長空的認知范圍,他一輩子行走江湖從沒瞧見過身形輕巧得如此的人。若不是他開口說話並出現在自己眼前,杜長空絕不會覺查到他的存在。

  “小子,瞧見了和尚嗎?”那人語聲淡淡,仿佛他在問,有好像一切都與他不相關。

  杜長空楞了楞,道:“你找和尚幹啥?”

  那人點點頭道:“那麽你是瞧見了?和尚在哪裡?”

  杜長空覺查不到那人所散發的任何氣息,不由笑道:“哈哈,和尚當然在廟裡啦!”

  “你不怕死?”那人怔了怔,忽然語氣變冷。

  “以前怕,直到中午害怕。現在不怕了。”

  杜長空話音未落,隻覺得手腕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扭過,幾根手指已經扣住了他的脈門。

  同時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瞬間從那黑袍之下彌漫開來,杜長空瞬間感覺同時被一萬個人用盡全力擠在最堅硬的石壁上的感覺。渾身仿佛要被碾碎,別說透不過一口氣,連張一下嘴都完全辦不到。

  “你和那些禿驢是什麽關系?”他不等杜長空回答,一股陰冷的真氣已經順著杜長空的脈門,眨眼間在他體內走了個遍。眼看就要被這股寒氣害死,忽然感覺那股寒氣又順著脈門被那人瞬間抽離了去。散出來的黑氣也一刹間收了回去。

  那人歎了口氣,杜長空的體內並沒有半分真氣,不但好和尚沒有半點關系,連練氣也一定一天都沒練過。他暗怪自己多心,口中囔囔道:“我道你有些膽色,原來隻是個傻子。”

  手被扣住那人已經轉過身來,此刻他松開杜長空的手,杜長空才看清楚他的臉。

  那是半張陰冷的面容,慘白面容竟有些逼人的風采,那隻眼,又如同幽幽鬼火。

  遮住另外半張臉的深黑面具猙獰恐怖,毫無一絲生氣,嘴角處刻意勾畫的蠟黃色獠牙及牙尖欲滴的鮮血是唯一色彩。

  顯然不是什麽好人嘛!

  “我不是傻子。”杜長空歎了口氣,算是見識到了。在這個怪物面前,自己的命比螻蟻還便宜。或許這怪物隻要眨眨眼皮,自己的性命就要交代。

  昨天的邪風寨農六,比自己強的太多,拚了命倒也不怕,因為對方再強,還能感覺到生氣,感覺那是個人。

  是人就好辦,因為人都可以被殺死。

  而那遠超自己戰鬥力百倍的農六,一但擺在這怪物面前充其量也是一隻螞蚱而已。

  杜長空沒見過這樣的怪物,不由得多看幾眼楞楞出神。

  “我問你,你就答話。我說話,你沒資格跟我回嘴。”那怪物冷哼一聲,絲絲黑氣彌漫,已將他面容遮住,朦朦朧朧卻再也瞧不清楚分毫。

  “也許你只需要眨下眼皮就能要我的命。反正是要死,我多看幾眼,黃泉路上也好和人吹牛。”

  杜長空的手自然的落到了自己的戒指上頭,昨天瞧見戒指大展神威,斬殺農六那衝天的氣勢,自己對這枚師門傳下的戒指深深折服,而看到這個怪物心裡卻亂了,不知道自己的戒指和眼前這個怪物,到底誰更厲害一籌?

  那人淡淡道:“你錯了,殺你這樣的傻子,我連眼皮都不用動。”卻忽然轉過身去,道:“但我的手從來沒沾過無名之輩的血,更何況傻子。”

  “嘿,想不到你這樣的怪物卻有些宗師風范,比其他那些邪風寨壞蛋可好多了。”

  那人渾身一震,一股撲天氣浪朝杜長空猛的襲來,瞬間把他重重衝擊出去,身子重重拍在巨石上。

  “邪風寨算什麽東西,姓俞的連給我*的資格都沒有,你竟敢拿他和我相提並論!”

  杜長空渾身疼得都要散架開來,肩膀的傷又再度滲出血來。右手又握緊拳頭,心中暗暗發狠,拚不了也要拚啦。

  奇的是這一下雖然來得恐怖,竟並未讓他有添新傷,更沒有要他性命。看來這怪物雖壞,倒是有些節操。說不殺無名之輩,竟真的不殺。

  自己若憑戒指殺了他,是否有些不齒?

  當然了,戒指的法門究竟是怎樣的啊?施法間隔是多久?到底怎用啊?

  杜長空松開手,神色又有些黯然。

  “咚、咚、咚、咚…”

  忽然一陣一陣緊密的木魚梆子的敲打聲忽遠忽近的響起,似乎在密林之外,有似乎近在耳邊。

  那怪物渾身又是一震,口裡連說三個好字,一回身,把杜長空捏小雞一樣夾在腋下,鬼魅般朝木魚響處竄了出去。

  杜長空直覺眼前一花耳邊呼呼作響,瞬間掉下了懸崖又似瞬間衝上了雲霄。這道黑影夾著個人竟絲毫沒有吃力的景象,如同一道黑色閃電,刹時間不見蹤影。

  忽然耳邊廂風聲漸稀,杜長空和那怪物已經站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之上。隻瞧見遠遠一個平地上,柴火堆積如小山,上頭坐著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僧,慈眉善目,音容宛在,但任誰也能看出,這已經是個死人。

  而柴火四周,又有四塊不同顏色的寶石,結成神秘的陣法,隱隱散發光芒,從四角護住這個柴火堆。

  邊上席地還坐著兩個和尚,小和尚是日常見過的,還有一個大和尚,光頭鋥亮大耳朝懷,鼻直口正慈悲目,頭頂十二個戒疤,半邊袈裟披散著,似乎比小僧的似乎華麗點,卻同樣破舊,露著胖大魁偉的身材。

  “和尚竟然有這麽胖的。”杜長空心裡想著,正想說還沒開口,忽然發現怪物回頭冷冷瞪了他一眼,自然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隻聽得那倆和尚一人手裡端著個木魚,齊齊念叨:“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o哆毗迦蘭帝阿彌o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那怪物聽了一遍,臉上竟有了喜色,又暗自點了點頭。

  杜長空不知道,怪物當然知道,他們念的這是往生咒。

  而地上的四塊石頭杜長空看不出稀奇,他自然也認得,那是雲海石,蜜蠟石,橘子石,影子石,結成往生咒印,護庇這個柴堆。

  不過大和尚和小和尚的臉上都沒有悲喜。木魚的節奏也很穩,音調也沒有任何變化。臉上更沒有淚痕。

  這老怪高高俯視著大和尚,也不由暗自歎服,好,燈無盡的傳人,果然撐得起這個衣缽。

  燈無盡是誰?正是荼毗法會典禮的對象,已然圓寂,坐在柴堆上有待焚化的那個老僧。

  人稱生鐵佛的燈無盡。

  怪物的眼光落在燈無盡身上,竟有些恨得牙癢癢。片刻他又釋然,並掛著冷冷的笑意。

  生鐵佛,如今已經是死鐵佛。

  枉你名列玄榜,一百三十年來難逢敵手,正邪兩道聞你名聲,無不豎個拇指。

  終究是撒手而去。

  荼毗之後,或者高僧佛法精妙留下些舍利,或者,隻歸塵土。

  你終究是熬不過我。

  那倆和尚又念了幾遍往生咒,忽然那大和尚微微抬起下巴,道:“燃頂,有客到了多時,去迎客吧。”

  “是,師父。”原來那小僧竟叫燃頂,聞他師父吩咐,立即站起來,也全然不用師父指教,就朝杜長空這邊走了過來。

  杜長空並不知道燃頂是佛門給弟子腦門子點結疤的法事稱謂,這小僧法名燃頂,頗有意味。

  還隔著十來丈,那燃頂盯著杜長空和怪物所在處,合十道:“善哉,既有客人來觀祖師的荼毗會,何不現身觀瞧。”

  那怪物心頭一驚非同小可,燈無盡的徒孫,年紀輕輕竟然也就有如此耳目?隨即打了個哈哈,倒也帶著杜長空從高處落下,走了出來,邊走邊說道:“早聽說生鐵佛燈無盡有個徒弟岩羅漢,倒也不是吃素的。”

  原來那胖大和尚名叫岩羅漢,只見他站起身形朝這邊合十朗聲道:“彌陀佛,和尚吃不吃素施主勞心了。燃頂,還不趕快請他們過來吧!”

  “是。兩位這邊請。”

  小和尚看到了杜長空,微微皺了皺眉,卻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他們朝岩羅漢走了過去。

  杜長空直覺忽然眼前金光燦爛,竟如實質般感到了岩羅漢看過來的眼神。那氣息卻內斂而柔和,杜長空不由也回望過去。

  那岩羅漢的年紀也不小, 和身旁的怪物恐怕不相上下。但見他環著下巴一圈髭須都已經花白,頂上規規整整十二個戒疤,漆黑的面容瞧著冷峻,卻不知為何又有一種鋪面而來的柔和感覺。

  杜長空自然不知道,這是岩羅漢的佛功已經修到了境界。

  “阿彌陀佛,敢問閣下可是是洪荒魔殿的陰魔徐無鬼?”

  三丈之外,怪物剛剛站定,那大和尚忽然問道。

  “你也認得我?”徐無鬼倒不覺得意外,甚至有些得意。燈無盡的徒弟竟然一眼就把自己認出來,至少說明,徐無鬼這三個字在燈無盡的眼裡還有個位置,也說明燈無盡至少在徒弟面前,提起過自己。

  普天之下,能被玄榜十大高手之一,生鐵佛燈無盡瞧在眼裡的人能有幾個?

  徐無鬼竟有些得意,高聲道:“不錯,在下徐無鬼。不過天下都隻說起岩羅漢,這是外號,不知大師法號?”

  岩羅漢雙手合十,垂目道:“貧僧法號荼毗,唉,卻正在荼毗會上……”

  兩人就這麽客客氣氣的聊起天來,竟把燃頂和杜長空當成了透明人。

  徐無鬼道:“不知令師提起在下時,可跟荼毗大和尚有什麽交代?”

  岩羅漢倒是老實得很,有問必答道:“我家恩師曾說過,荼毗法會上要是施主您來了,就讓貧僧超度於您。”

  徐無鬼面色怒喜間變化了幾次,似乎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禮遇,急道:“大和尚自問能管住老夫的去留嗎?你可知道,就算燈無盡這個老和尚複生,恐怕也不敢這樣口無遮攔……超度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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