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松脫下絲綢長袍掛在牆上,換上一件短褐。這個天,在外面見客穿長衫那是沒辦法,在屋裡還這麽穿可就太熱了。
“給我倒碗涼水。”
張羅提起桌上的茶壺往海碗裡倒滿,李青松接過來咕嘟咕嘟幾口喝完,隨意擦了擦嘴。
“不是說了最近要少聯系,你怎麽又往這跑?”
“大人,我以後也得跟你一塊屯田了。”張羅又重新倒上一碗。
“嗯?”
李青松心裡覺得有些怪異,張羅平時確實以他的部下自居。但不管他們私下裡怎麽相處,官面身份可是平級的隊正,並不存在誰隸屬於誰的關系。
而且和李青松這種原本屯田,後來半路轉向鄉勇團的二道茬子不同。張羅算得上是根正苗紅,最早出道就是在鄉勇團。
從法理上說,張羅除了和他在一個團當兵吃糧,是沒有什麽其他關系的。
李青松退回原單位可以理解,但張羅沒有理由也被指派和他一起屯田,李青松原本都做好分兵兩地的準備了。
“是都尉的命令?”
“是薑堰薑監軍的主意,他給都尉說現在塞外起了亂勢,大人你一個隊太勢單力薄了要加強一下子。”張羅笑嘻嘻的說道,“不過他給我說的是塞外無法無天,還讓我找機會弄死大人你,我就假裝同意了。”
“所以他讓我來找大人你,假裝套套近乎呢。”
李青松捏了捏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子,嘴角慢慢綻開一個弧度,無聲的笑了。
絕對不是冷笑,而是他真的真的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真是好笑極了。薑堰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提著豬頭也找不到廟門的愚夫形象。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隱秘計劃從頭到尾都被對手拿來當笑話看吧。
“羅都尉也同意了?”李青松知道虎衛府軍務調動最終都是羅敵說了算,薑堰只能提提意見而已。
“薑堰說都尉答應的很痛快呢,還叫我不用擔心都尉那邊。”
羅敵居然也點頭了,這就更有意思了——作為永州最大的坐地虎、地頭蛇,要說羅敵都不知道張羅和他的關系,李青松是不肯相信的。
整個永州如果只有一個人知道,那這個人就只能是羅敵。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他明明知道啊,但還是假模假樣的同意了薑堰的建議,明擺著是等著看薑堰的笑話。
這永州文武,可真是稱不上相得啊。
“好事,大好事。”
李青松麾下大半精銳都在張羅那個隊裡,如果擱置在永州的話,對在外屯田的他沒什麽意義。原本他還對此頭疼,現在這個老大難問題倒是讓薑堰給解決了。
不禁讓他感歎,人生際遇變幻奇妙真是難以預測。
“薑監軍真是大好人啊。”李青松由衷的感歎了一句,“他既然這麽好,你回頭再管他要一筆物資。就說李青松此人詭計多端,為防止此獠走脫要多加準備。”
“好。”張羅內心深處很是有點興奮,能把監軍這樣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玩弄於鼓掌之間,幾乎是一個累世田舍翁不敢奢望的人生巔峰了。
“大人,還有件事。”張羅從懷裡掏了一張折過兩次的黃表紙出來打開,上面用炭棒畫著許多奇奇怪怪的符號。
“大人上次讓我回去統計隊裡兄弟的身高,這是結果。”
“哦?”李青松這人忘性比較大,張羅要是不說他還真把這事忘了。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些符號應該都是張羅自己弄的根本看不懂,所以他直接問道:“和以前比有變化嗎?” 張羅臉上忽然閃過一個怪異的表情,似乎同時混雜著震驚和惶恐,最終轉化為深深的敬畏。
世間萬物,千姿百態,但唯有未知最讓人敬畏。
“大人,有的。”張羅幾乎不敢抬頭看李青松的臉,“兄弟們普遍都高了不少。”
李青松點了點頭,這就是說他最初的猜想是對的,系統士兵的確會朝著一個固有的模板二次發育。
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大的優勢——以後募兵根本不必考慮素質高低,哪怕是矮冬瓜也無所謂。反正最後都會變得差不多——這樣一來擴軍可就容易太多了。
李青松的想法很理性,但他根本沒想到這件事在士兵中間引發了怎樣激烈的震動。
那些活生生的士兵也不是木頭人,臉上的眼睛也不是擺設。只是因為周圍袍澤也在一同長個,相對身高變化不大才一直沒有發現。
張羅這次組織量高幾乎立刻就有人察覺了異常,消息迅速在整個隊裡擴散,最終化作私底下的暗流湧動。
長高當然是好事,哪怕是當兵吃糧,個子高些也容易被選作親衛,多領幾文餉錢不說還體面。
但未知讓人恐懼——莫名其妙的長高終究讓人心慌,越是心慌就想的越多,想的越多就越是會自己嚇唬自己。
而且是人越多,嚇唬起自己來越是花樣翻新手段百出。
短短幾日之內,他們嘴裡李青松的神位已經從一個莫須有的三流星君,直線上升到了五方天雷大帝統禦三千世界,可以說是天庭職場贏家了。
有人激動萬分,也有人恐懼異常。
但終究,這世道底層出頭太不易,是沒有人願意輕易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的。
“大體高了多少?”李青松哪知道發生了這麽多,他只是覺得以後兵器鎧甲都不用區分尺寸,很方便生產。
“都高了不少,多的有三五寸(十幾厘米),少的也有一兩寸(五六厘米)。”張羅頓了頓,接著說道,“現在兄弟們站在一起,一攢齊都差不多高,看著可威風。”
李青松清楚地記得最開始的時候,高矮之間能差一個頭都不止,鄉勇團裡其他隊也是差不多情況。
要真是變成一樣高,那種整齊感可夠扎眼的。
他不禁在內心再次感謝薑堰同志,感謝他提供的物資,感謝他無私奉獻,感謝他考慮周到。
就這種情況要是在永州城裡呆久了,人多眼雜怎麽能不被發現異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