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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馬長安月》第1章 酒中鬼
  好酒無量,好色無膽,好財無能。

  若有這樣的人,那必定是三無之人了。

  余長眠就佔了一條。

  他好酒,卻是無量,沾酒便暈,一暈就睡,睡了就很難再醒,也是應了他的名字,只差長眠不醒。

  並且余長眠還很懶,每日裡形影不離的,便是背上那兩肘高,一肘見寬的葫蘆形狀牛皮酒壺。

  要是困了的話將酒壺卸下來,就可以當枕頭使用,可謂是醉到哪,睡到哪。

  這偌大的酒壺大概能裝十斤左右的酒,再用一根牛皮卷成的長管子固定酒壺底部,另一頭從葫蘆口伸出來,到達嘴邊,想喝的時候吸一吸,簡單方便,經久耐用。

  余長眠還給這酒壺起了個名字,叫知己。

  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

  任何時候見了余長眠,不是酒暈狀態,便是酣睡之中,但卻很少見他醉死過去。

  雖然余長眠沾酒便醉,可有賴於他一身的精純內力,喝再多,也隻是暈。

  這日,年滿二十的余長眠受師父爺爺的指派,出楚河谷到長安去尋師叔李白,臨近出發時還是暈乎乎的,酒管子就在嘴旁,時不時的吸兩口。

  師父爺爺見怪也不怪,誰讓他曾經將米酒當成米糊給還在繈褓之中的余長眠喂食,後來索性將錯就錯,美其名曰幫余長眠練內力,當然,余長眠一身精純的內力,大半得益於喝酒和睡覺,如今余長眠長成這樣,也不難理解。

  師父爺爺將余長眠送至谷口,這谷口沒有進出之路,四邊盡是高崖。

  師父爺爺看著暈乎乎的余長眠,無奈笑道,“你師叔李白也好酒,但是量大,自稱酒中仙,你小子從小將酒當奶喝,怎麽還是一沾就醉?”

  余長眠打了個嗝,吸了一口酒,咂巴咂巴嘴道,“沒事,沒事,我是酒中鬼,醉了才是酒鬼。”

  師父爺爺搖搖頭,也不多說,便道,“你自幼在與世隔絕的楚河谷長大,不知江湖世道,人心險惡,出去之後,自當保重,我教給你那十二個字可還記得?”

  余長眠已經在原地轉了好幾圈了,聽到師父爺爺相問,大著舌頭說道,“行仁義,與人好,多喝酒,多睡覺。”

  師父爺爺點點頭,從身後腰間抽出一根長若成人小腿長的雪白骨笛。

  師父爺爺將骨笛插入余長眠腰帶之上,“這是我昨天連夜趕作,權當兵器防身,酒也給你裝滿了,記得要勤練內功,功夫好了,你喝再多酒,隻醉不斷,近年我要閉關,你小子沒大事就別回來煩我,趕緊走吧。”

  說罷,師父爺爺一手抓住余長眠腰間,一手成掌托住余長眠的背,用力往上一送,余長眠身體一輕,如羽毛乘風勢,輕輕飄到谷口邊的高崖之上。

  師父爺爺內力之高,世所罕見。

  時值冬月,天山漫雪。

  余長眠行在積雪的天山道上,醉態搖晃,腰間插一柄小腿長白色骨笛,背上背著巨大葫蘆形酒壺。

  余長眠嘴巴一吸,將酒管吸到嘴中,吸了幾口,卻發現吸不到酒,十余斤的酒竟然在半日功夫給余長眠吸的一乾二淨。

  余長眠晃了晃腦袋,打著酒嗝沮喪道,“還沒喝,就沒酒了,離碎葉城還有那麽遠,這怎麽過去...師父爺爺什麽時候回去的,也不知道把酒裝滿...”

  沮喪間,一腳不穩,跌倒在雪窩中,余長眠也不氣惱,索性舒展四肢,卸下酒壺放好,仰面朝天的躺下,枕在酒壺上,嘴裡嘟囔道,

“算了,算了,不管了,先睡一覺,喝了酒怎能不睡覺?”  正說著,余長眠在冰冷的雪窩中竟真的睡著了,但觀其呼吸平穩綿長,片刻之後,呼吸變得若有若無,雪花飄落在其身上,立時便化作水汽消散。

  天山道是從楚河谷至碎葉城必經之路,道路凶險狹窄,一面是萬仞山壁,一面是千丈深淵,余長眠這麽一躺,頭頂山壁,腳抵深淵,算是將整條路給擋住了。

  此刻風雪愈大,遮蔽耳目,天山道更是凶險異常。

  然而凶險的不止是風雪山路,還有隱藏在天山深處的盜匪。

  絲綢之路上來往的商隊大多會規避這個時間,但仍有一些商隊為了暴利或者各種目的,不惜鋌而走險。

  此刻,就有一隊行商迎風雪而來。

  這商隊規模並不大,不見馬車,隻有六匹馬馱著不算多的貨物首尾相接,靠著山壁往碎葉城方向走來。

  商隊人也不多,走在隊伍前後的皆是佩刀帶劍、神情蕭肅的鏢師,鏢師出自江湖,以確保商隊安全而獲酬金。

  而這六名鏢師卻不是普通的江湖人,他們身穿金黃色勁裝,外披一件金黃色毛氅,毛氅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天字,這表明他們的身份,他們是天下第一商會,天下商會的人。

  商隊前後各三個鏢師,牽著馬,他們的眼睛像鷹一般銳利,警惕四周,他們的手牢牢的握著兵器的柄,一刻也不松懈,雪落其上,融了又落,也絕不松手,有情況也能立時反應。

  走在商隊中間是穿褐色毛氅的商主,商主牽著馬跟在鏢師身後,馬上騎了一個裹著白色毛氅的女娃兒,女娃兒的臉紅撲撲的,看似七八歲光景,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望向四周,似乎寒冷和危險並不能對其產生困擾。

  女娃兒眨著眼睛問,“大爹,我們到碎葉城了,是不是哥哥的病就能好了?”

  女娃兒口中的大爹,便是在她身前牽馬的商主,商主是行商的商人頭目,所有貨物人畜的負責人,這商主大約有四十來歲,步履還算穩健。

  商主聽聞,微微抬起頭,風雪鑽進他的帽子裡,將眉須染白,被凍的僵硬的嘴角輕輕一揚,左手摸進懷裡,澀聲道,“嗯,走過這個天山道就行了。”

  看樣子,商主似乎並不是很擔憂他兒子的病情。

  一路上,商主也表現的很從容淡定。

  到了天山道一帶,隊伍行進的速度開始變慢,天下商會的鏢師們不只一次建議商主行進快些,所押的貨物裡有千金難尋的輪回丹,鏢師們並不想出現什麽閃失,因為在天山道一帶,惡名昭著的沙鷹幫隨時都可能出現。

  但見到商主仍是不為所動,說是天山道地勢狹窄,風大雪滑,慢些走可以安全一些,並說天寒雪凍,沙鷹幫才不會出現。

  鏢師們再怎麽勸說都無用,隻能無奈的歎氣。

  話說這無價之寶輪回丹,顧名思義,健康的人吃了它,立馬喪命,而瀕死的人吃了它,自然轉入輪回,重新為人,轉死為生,如此神藥,比身後六匹馬所馱貨物的總和,還貴重上百倍。

  商主轉頭看向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麽,所望之處,盡是風雪漫眼,商主抖了抖大氅,心中思量,“天山道都走了一半,也該出現了。”

  商主思想著,突然商隊停止了行進。

  商主眉毛挑了一下,收緊了毛氅遮住腹懷,問打首的鏢師,“怎麽了?”

  打頭的鏢師轉過來說道,“是一個死人擋住了道。”

  聽聞是一個死人,商主微微歎口氣,隨即說道, “世道不易,定是哪家行商扔下的,還是草草處理了,莫要損了屍身才好。”

  方才那鏢師回應道,“你是雇主,便聽你的。”

  這就是規矩,在一個商隊裡,商主才是真正的說話人,鏢師的武功再高,出錢的,還是商主,大家互相協作,各取其利。

  鏢師走到死人身前,只見是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清秀青年,衣著單薄,仰面而躺,面色蒼白,嘴唇也蒼白,不見呼吸起伏,頭上枕了一個巨大的葫蘆形酒壺,濃烈的酒氣飄入鏢師鼻尖。

  正是睡覺的余長眠。

  鏢師不屑哂道,“原是一個酒鬼,醉倒冰天雪地之中,凍死也是活該。”

  說到這裡,鏢師又皺了皺眉頭,他赫然發現余長眠身上竟沒有一片雪花,鏢師趕忙蹲下摸了摸余長眠的脖頸,脖頸處冰涼,感受不到血脈搏動,已是死了許久的模樣,可身上卻為什麽沒有落上一片雪花。

  鏢師眯著眼,抓了一把雪灑在余長眠身上,雪方一入身,便融化消失了,而且衣服上不沾半點水跡。

  從未遇到這類反常情況,鏢師倒也不害怕,一手抓住余長眠的胳膊,提起內力一扯,竟半點不動。

  鏢師換了個蹲姿,再次提起內力,卻依舊拽扯不動,猶如在拉一座大山一般。

  鏢師的同伴見狀,也趕了過來,兩人提起畢生之力,仍舊無法搬動余長眠分毫。

  兩人驚異的看了對方一眼,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告訴他們,事出反常,必生妖邪,眼神確定之後,兩人齊齊拔刀,就往余長眠身上砍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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